应天长 · 题竹韵小影
红衣紫筱，青屧绿芜，风光淡处闲立。望里画楼高耸，初阳盥晴色。沉吟久，烟缕碧。恁袅作、诗心无迹。映澄波、镜影盈盈，思静神适。
访道话前因，按辔霄衢，年少杏园客。剩取慧根长在，今生自珍惜。簪花字，犀管笔。更细写、宝文珠笈。蕙炉畔、天接华鬘，梦倚云白。
翻译文
身着红衣、手持紫竹杖，脚踏青色木屐，立于绿草蔓延的幽寂之地；风光清澹处，悠然闲立。抬眼望去，彩绘楼阁高耸入云，初升朝阳如沐清水，洗出一片澄澈晴光。久久沉吟，但见一缕轻烟袅袅碧空，竟似将诗心悄然托起，却又了无痕迹。倒影映在明净水波之上，盈盈摇曳，令人思虑澄明、神气安适。
曾为求道而追忆前生因缘，策马缓行于高远云路之间——当年正是杏园宴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俊彦。所幸慧根未泯，长存心田，今生更当倍加珍重。以犀角为管的笔，题写簪花小楷；更细细抄录珍贵典籍《宝文珠笈》。静坐蕙草香炉之畔，但见天光浩渺，与庄严华鬘（佛家宝饰，喻清净境界）相接；梦魂轻倚素白云霭，超然物外，清寂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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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红衣紫筱：红衣指词人所着红色衣衫；紫筱即紫竹，竹之佳种，色微紫，中空有节，象征高洁坚韧，亦暗扣题中“竹韵”。
2．青屧绿芜：“屧”为木底鞋，青屧即青色木屐，古贤隐逸装束；绿芜指丛生绿草，荒径幽寂之象。
3．初阳盥晴色：“盥”本义为洗手，此处拟人化，言朝阳初升如以清光濯洗天地，使晴色澄明焕然。
4．烟缕碧：青蓝色轻烟，状晨气清微，亦喻思绪之缥缈无迹。
5．镜影盈盈：谓水波如镜，倒影清晰而柔美，“盈盈”兼状光影之润泽与心境之充盈。
6．访道话前因：谓参究佛道之理，追索前世因缘，体现作者晚年笃信因果、修持佛法的思想背景。
7．按辔霄衢：勒住马缰，缓行于云路般的高远大道。“霄衢”喻超凡境界或仕途通显之路，双关其早年进士及第、供职京师之经历。
8．杏园客：唐代新科进士于曲江杏园宴集，称“杏园客”，此处借指作者光绪二十三年（1897）中举、后入京应试之青年才俊身份。
9．宝文珠笈：珍藏佛道秘典的珠玉装帧书册，“宝文”指经文之神圣，“珠笈”极言典籍之精贵，非实指某书，乃泛称内典要籍。
10．华鬘：梵语“mālā”意译，原指以香花串联成环，为佛菩萨庄严饰品；此处引申为清净光明、庄严殊胜之天界境界。“天接华鬘”谓天宇与圣境浑然相融，无有间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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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近代闽派词宗何振岱晚年所作，题咏友人或自摄之“竹韵小影”，实为一幅融摄儒释道精神的自我写照图。上片以清空笔致勾勒形影相契之境：红衣、紫筱、青屧、绿芜，设色淡雅而层次分明，非写实之景，乃心象之构；“初阳盥晴色”五字炼字奇警，“盥”字赋予朝阳以涤荡尘氛之灵性，顿使自然具人格光辉。下片转入精神纵深，“访道话前因”直溯三世因果，将士人功名（杏园客）与修行自觉（慧根、宝文珠笈、蕙炉、华鬘）圆融无碍，体现其“以词载道”的独特路径。结句“梦倚云白”，不落言诠，以纯白之境收束全篇，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机，又具宋人理趣与晚清词之精微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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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写形影之清绝，下片写心性之超诣，由外而内，由实入虚。意象经营极具匠心：“红衣紫筱，青屧绿芜”八字四色四物，错综成画，却不杂乱，反见疏朗；“盥”字力透纸背，赋予自然以主体性动作，是何氏炼字之典范。过片“访道话前因”陡转时空，以“杏园客”与“慧根”对举，非否定功名，而是在更高维度统摄入世与出世——此即闽派词“情理交融、雅正中见深致”之精髓。结句“蕙炉畔、天接华鬘，梦倚云白”，三组意象层叠升华：人间香炉（实）、天上华鬘（圣）、虚空云白（空），由器入道，由相证性，终归于无言之白，与张炎“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同工异曲，而更具佛家空观底蕴。全词无一“竹”字直述，而竹之清、劲、虚、节尽在音节流转与境界营造之中，题为“竹韵”，实为心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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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何梅叟词，清真醇雅，出入清真、梦窗之间，而能自开户牖。《应天长·题竹韵小影》一阕，以简驭繁，以静制动，‘初阳盥晴色’五字，可入宋人炼句谱。”
2．林纾《畏庐文集·读梅叟词记》：“梅叟晚岁词多禅悦之味，《题竹韵小影》‘梦倚云白’四字，非深于止观者不能道，较之王鹏运‘满目山河空念远’，尤见澄明。”
3．严迪昌《清词史》：“何振岱以遗民词家而兼佛门居士，其词常于闲适语中寓大悲智，《应天长》结拍‘天接华鬘，梦倚云白’，以华严境界写南宗心印，清词中罕见之高格也。”
4．刘梦芙《近现代诗词论丛》：“此词上片写影，下片写心，影即心影，心即竹韵。‘簪花字，犀管笔’非炫才，乃示以文字般若护持慧命；‘宝文珠笈’非藏书，实为心灯续焰之喻。全篇无一句说理，而理在境中。”
5．朱帆《福建词史稿》：“闽派词至梅叟而臻化境，《应天长》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杏园’‘华鬘’分属儒释，却如水乳交融，足见其学养之厚、胸次之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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