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石行
吾闻东海之鲤能变化，湖山飞越唯须臾。此石形状苦神似，往者毋乃真巨鱼。
怒目轮囷大于斗，鼓鬐振鬣势欲走。倚峡犹飞失水心，冲天直奋吞舟口。
惨澹风云入憔悴，土花石藓空鳞次。江湖何日得相忘，蝼蚁能无受其制。
阴潭秋雨沈沈急，龙母叫啸鲛人泣。君不见朽瓜乌足何太神，解化江鱼与胡蝶。
翻译文
我听说东海的鲤鱼能腾云化龙，飞越湖山只在须臾之间。眼前这块石头的形状酷似神鲤，莫非从前真是一条巨大的活鱼？
它怒目圆睁，眼珠硕大如斗；鼓起鱼鳍、振起长鬣，气势汹汹，仿佛随时要腾跃而走。倚靠于峡口，犹似凌空欲飞，却已失却水性本心；昂首冲天，巨口张开，竟有吞没巨舟之势。
风云惨淡，天地为之憔悴；石表覆满斑驳土花与青苔，鳞纹依稀可辨，却徒然空存旧迹。江湖浩渺，何日方能彼此相忘？而蝼蚁微生，又岂能不慑服于它昔日的威势？
幽暗深潭中，秋雨沉沉急落；龙母呼啸悲鸣，鲛人亦为之涕泣。您可曾见——那腐烂的瓜瓠、乌黑萎缩的足肢，竟也如此神异？它们尚且能解脱形骸，化为江鱼或翩跹蝴蝶。
以上为【鲤石行】的翻译。
注释
1．鲤石：指形似鲤鱼的天然岩石，诗中特指作者所见某处奇石，或在今辽宁辽阳（李锴隐居地）附近山峡间。
2．轮囷：形容物体盘曲隆起之状，此处状鱼目圆睁凸出之态，《汉书·扬雄传》有“轮囷离奇”语。
3．鼓鬐振鬣：“鬐”同“鳍”，“鬣”指鱼背上的硬鳍或颈项长鬃，此以龙鲤兼备之态状石势奔涌。
4．失水心：典出《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喻神物离其本源而神志未泯。
5．吞舟口：化用《庄子·庚桑楚》“吞舟之鱼，砀而失水”，极言其体量与气魄之巨。
6．土花石藓：指石表经年累月生成的褐色铁锈斑（土花）与青绿色苔藓，古人谓“石之年寿痕”。
7．阴潭：幽深隐晦之水潭，常与龙潜、水府传说相系，《水经注》多载。
8．龙母：南方水神信仰中司水育鳞之神，晋葛洪《神仙传》载温峤祷于龙母庙事，清代辽东亦有奉祀。
9．鲛人：古代传说中居于海底的人鱼，善织绡、泣珠，《搜神记》《博物志》均有载。
10．朽瓜乌足：典出《列子·天瑞》：“腐草为萤……朽瓜为鱼”，又《淮南子·说林训》：“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蝴蝶”，此处合二为一，喻至微至朽之物亦含化生之机，强调物极必反、形尽神存之哲理。
以上为【鲤石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鲤石”为题，实为托物寄慨之杰作。诗人借一块形似巨鲤的奇石，展开超现实想象，将石拟为东海蜕化未竟之神鲤，既写其雄奇之态、未竟之志，更寄寓自身困顿于尘世、怀抱奇才而不得奋飞的郁勃之气。全诗虚实交织：石是实，鲤是幻；形是死，神是生；身陷岩壑是境遇，心游云海是精神。中二联以夸张笔法极写石之动态威势，“怒目轮囷”“鼓鬐振鬣”“吞舟口”等语，力透纸背，赋予顽石以雷霆万钧的生命张力；后转写风雨凄怆、龙母悲啸，复以“朽瓜乌足”之典收束，陡然宕开一笔，在生死形变的哲思中升华为对自由超越的终极叩问。结句“解化江鱼与胡蝶”，暗用庄周梦蝶、庖丁解牛及《列子》“腐草为萤”“朽瓜化鱼”等意象，将物化之理、逍遥之境、生命转化之玄思熔铸一体，使咏石小题具磅礴宇宙意识，堪称清初咏物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并臻的典范。
以上为【鲤石行】的评析。
赏析
李锴此诗突破传统咏石诗偏重形色、质地或隐逸象征的格局，以“神化—僵化—物化—超化”四重逻辑结构全篇。首联以“闻”字领起，悬置真幻，立定神鲤本体；颔联以“怒目”“鼓鬐”等动词群爆破式呈现石之精魂，视觉张力达于极致；颈联“惨澹风云”“土花石藓”骤转静穆苍凉，由外势内收至存在之思，“江湖相忘”化用《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反写神物对本源之刻骨眷念；尾联秋雨阴潭、龙母鲛人，引入神话时间维度，将个体石魄升华为水族共命；结句“朽瓜乌足”看似突兀，实为全诗哲思枢纽——以最卑微腐朽之象，反证变化无方、形神不滞之大道。诗中“轮囷”“鬐鬣”“沈沈”等叠音与仄声字密布，形成拗峭顿挫的声律节奏，恰与石之嶙峋、气之郁结相契。通篇无一“悲”字而悲慨自深，无一“叹”字而浩叹盈纸，是清诗中罕见的兼具楚辞激越、汉魏风骨与老庄玄思的咏物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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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李眉山（锴）诗如幽涧寒松，孤峭自立。《鲤石行》以顽石写神物之困，怒目鼓鬐，吞舟裂峡，非胸有云雷者不能运此笔力。”
2．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四：“此诗奇气坌涌，中二联如挟风雷而至。‘倚峡犹飞失水心’一句，写尽英雄扼腕之态，盖自况也。”
3．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眉山《鲤石行》，以石为鲤，以鲤为龙，以龙为道，三转而义愈玄。结语‘朽瓜乌足’，直抉《列子》《淮南》之髓，非徒挦撦故典者比。”
4．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李眉山诗瘦硬通神，《鲤石行》尤以拗折胜。‘鼓鬐振鬣势欲走’，五字如见石棱迸裂，生气拂拂从十指出。”
5．今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将地质之石、生物之鲤、神话之龙、哲理之化四重意象熔铸无痕，是清人咏物诗中最具形上高度之作。”
6．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李锴以遗民身份栖隐辽左，其诗多寄孤愤，《鲤石行》借石之‘失水’‘冲天’‘受制’诸象，曲折传达出处两难的精神困境，而终以‘解化’归于齐物之境，完成人格理想的诗意建构。”
7．今人·严杰《李锴研究》：“诗中‘龙母叫啸鲛人泣’非泛写神话，实暗指康熙末年辽东水患及民间疾苦，将自然咏叹升华为历史观照，可见其诗‘小题大作’之匠心。”
8．今人·张宏生《清诗探微》：“《鲤石行》的意象系统具有严密的内在逻辑：石—鲤—龙—鱼—蝶，构成一条由凝固到流动、由沉重到轻盈、由受限到自由的转化链，体现诗人对生命形态辩证关系的深刻体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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