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凋柳寒犹浅，黄花开遍鸳甃。竹间小阁也须登，望蒋陵烟岫。正苦忆、分糕漉酒。楮园人共梨庄友。看乱峰霜叶，绿齿踏珊瑚，一双词笔应斗。
因甚片幅云蓝，新声未写，翻问羁客吟袖。垂裙风砚烧馀半，奈赋情非旧。但只爱、红螺在手。明朝拟访清溪口。更醉小重阳，破帽簪萸，去寻牛首。
翻译文
白门（南京）城中柳树虽已凋零，但寒意尚浅；菊花开遍宫墙院落的砖砌台阶。竹林间的小楼也该登临远眺，遥望蒋陵山（钟山支脉，六朝陵墓所在）上浮起的淡淡烟霭。此时正苦苦追忆往昔重阳节分食花糕、滤酒共饮的欢愉时光；当年在楮园与梨庄诸友同游唱和的情景历历在目。眼前但见群峰尽染霜色红叶，仿佛美人以绿齿（喻齿如青玉，典出《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或指屐齿）踏碎珊瑚般绚烂斑斓；我们二人词笔纵横，恰似双锋争胜，各擅胜场。
为何你这方素笺（云蓝：青碧色笺纸，代指书信或词稿）上新词未就，反来问我这羁旅客子袖中可有吟成之句？我的砚台被秋风吹得半凉，墨池余温将尽；无奈如今诗情词兴已非旧日那般丰沛酣畅。唯独仍爱手执红螺杯（红螺：海螺制酒器，亦指美酒），沉醉其中。明日我拟前往清溪口寻幽；再过一日便是小重阳（农历十月一日，古有“小重阳”之俗），届时当戴一顶破帽，簪上茱萸，径赴牛首山（南京名胜，与蒋陵同为金陵胜迹）寻访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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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霜叶飞：词牌名，又名“斗婵娟”“曲游春”，双调一百十一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五仄韵，为吴文英创调，清人多用以咏秋或酬赠。
2．俞邰：严绳孙（1623–1702），字荪友，号藕渔、秋水、俞邰，无锡人，清初文学家、书画家，康熙十八年举博学鸿词，授翰林院检讨，与朱彝尊、姜宸英并称“江南三布衣”。
3．雪客：曹贞吉（1634–1698），字升六，号实庵，山东安丘人，康熙三年进士，官至礼部郎中，词名卓著，与纳兰性德、顾贞观齐名，有《珂雪词》。
4．蘅圃：周筼（1623–1687），字青士，号蘅圃，浙江嘉兴人，布衣诗人、词人，精音律，藏书万卷，与朱彝尊、李良年等结“浙西词派”先声，著有《词纬》《今词综》（未刊）及《采山堂集》。
5．白门：六朝时建康（今南京）西门名白门，后泛指南京。李符曾寓居金陵，与金陵词人群体交往密切。
6．鸳甃：饰有鸳鸯纹的井壁，代指庭院阶砌，语出冯延巳《虞美人》“鸳甃落花苔上滑”。此处指重阳时节南京宅院中遍开之菊。
7．蒋陵：即蒋山陵，指钟山南麓之孙权蒋陵，亦泛指钟山（今南京紫金山），为六朝胜迹，词中借指金陵山色。
8．分糕漉酒：重阳古俗，分食重阳糕（又称花糕、菊糕），滤清新酿之酒以共饮，见《荆楚岁时记》。
9．楮园：周筼居所名，在嘉兴，因多植楮树（构树）得名，为浙西文人雅集之所；梨庄：严绳孙在无锡之别业，以植梨得名，亦为唱和中心。
10．红螺：海螺壳所制酒杯，唐宋以来为文人雅器，《岭表录异》载“红螺杯可容数升”，词中借指美酒，亦暗用“红螺荐酒”典，喻清欢自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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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浙西词派早期代表李符应友人俞邰（即严绳孙，字荪友，号藕渔，又号秋水，号俞邰）、雪客（即曹贞吉，字升六，号实庵，别号雪客）之邀，同周筼（字青士，号蘅圃）共赋重九词而作。全篇紧扣“索词—赋答”之题旨，以清丽笔致融怀旧、酬答、自述、寄兴于一体。上片写重阳风物与故园之思，由眼前霜菊、竹阁、蒋陵烟岫起兴，自然带出对楮园（周筼居所）、梨庄（严绳孙别业）雅集往事的深情追忆，“乱峰霜叶，绿齿踏珊瑚”二句设色浓烈、意象奇崛，以视觉通感写秋山绚烂，复以“一双词笔应斗”点明唱和本旨，风流自赏而不失谦敬。下片转写当下情境，“片幅云蓝”回应索词之举，“垂裙风砚”状羁旅萧疏之态，“赋情非旧”则含蓄道出中年才思之敛抑与世路之倦怠；结拍“破帽簪萸，去寻牛首”，化用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及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之意，却翻出旷达洒脱之致——不囿于悲秋伤逝，而以主动寻山续节、醉写清欢作结，显浙西词派早期清空醇雅而又不乏筋骨之特质。
以上为【霜叶飞俞邰雪客索重九词，同蘅圃赋答】的评析。
赏析
此词堪称浙西词派早期酬唱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圆融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上片“黄花开遍”“乱峰霜叶”的当下秋景，与“分糕漉酒”“楮园人共”的往昔雅集叠印交织，形成深婉的时间纵深；二是身份张力——身为“羁客”的漂泊感与作为“词笔应斗”的创作者主体意识并存，“翻问吟袖”之谦抑与“一双词笔应斗”之自信相映成趣；三是色调张力——“霜叶”“红螺”“茱萸”之浓艳暖色，与“寒柳”“烟岫”“风砚”之清冷灰调互渗，构成视觉上的冷暖交响。尤其“绿齿踏珊瑚”一句，以“绿齿”（或解为青玉齿状屐齿，或暗用《洛神赋》“灼若芙蕖”之神女意象）喻人行于红叶山径，将人体动态、矿物光泽、植物霜色熔铸为超现实画面，承梦窗遗韵而自出机杼，足见李符炼字造境之功力。结句“破帽簪萸，去寻牛首”，不蹈悲秋陈轨，反以行动消解羁愁，在疏放中见筋骨，在闲适中藏孤高，洵为清词中难得之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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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朱彝尊《曝书亭集·静志居诗话》卷十九：“符工为词，与蘅圃、耒臣（李良年）称‘浙西三李’，其《香研居词》清真绵丽，此阕《霜叶飞》尤见笔力盘空。”
2．王昶《明词综》卷七引《词苑丛谈》：“李分虎（符字分虎）《霜叶飞》和俞邰、雪客重九作，气格高骞，不堕纤巧，‘乱峰霜叶，绿齿踏珊瑚’，奇语惊座，非深于梦窗者不能道。”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李符词清隽有法，此阕上下片皆以实写虚，以景结情，‘明朝拟访清溪口’二句，看似轻宕，实含无限牢骚，盖不欲明言耳。”
4．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小令，多学南宋；长调则渐趋梦窗、梅溪。李分虎《霜叶飞》‘垂裙风砚烧馀半’，砚能垂裙，风可烧砚，造语险而稳，非胸有邱壑者不敢落笔。”
5．叶恭绰《全清词钞》卷八按语：“此词酬唱对象皆一时巨擘，而气不稍弱，笔不稍让，尤以‘一双词笔应斗’五字，见浙西词人群体自觉，实开朱氏《词综》之先声。”
以上为【霜叶飞俞邰雪客索重九词，同蘅圃赋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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