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柴门柳岸，晚系兰舟，客何为者。想到当年，爱清秋月好，杜老吟诗，不遣十七，我亦怜今夜。置酒茅堂，解人斯在，周郎是也。
榻对徐生，曲终钱子，皂帽青衫，一何潇洒。与予兄弟，携手松风下。仰视明河，清辉可掬，此刻真无价。不计来朝，观潮海上，骋桃花马。
翻译文
傍晚时分，我与家兄驾着兰舟，停泊在周白门居所附近的柳岸柴门旁。客居于此，所为何来？忆及当年杜甫爱清秋月色之佳妙，曾咏“清秋月夜”之句，尤重十五、十六，却未专咏十七；而今我亦格外钟爱今夜——八月十七的月华。于是我们在周君简朴的茅堂中设酒共饮，真正懂得此中意趣者，正是主人周白门啊。
榻上相对的是徐序仔（徐生），一曲终了，钱寻千（钱子）亦翩然而至；二人皆戴皂帽、着青衫，风神洒落，何等潇洒！我与兄长携手步入松林，在松风拂面中悠然信步。仰首望去，银河澄澈，月光清冷皎洁，仿佛伸手可掬，此时此刻，清光满襟，真乃无价之境。且莫思量明日之事——譬如赴海观潮、纵马驰骋于桃花映照的春野——今宵之适，已足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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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周白门：清初杭州文人，生平不详，当为李符友人，斋名或称“白门”，或取南朝建康白门之典，寓清雅之意。
2 徐序仔：即徐喈凤，字序仔，江苏宜兴人，清初词人、戏曲家，著有《忏花盦词》，与朱彝尊、李符等有往来。
3 钱寻千：即钱芳标，字葆馚，号寻千，江苏华亭（今上海松江）人，顺治十二年进士，工词，与浙西词人群体交游密切。
4 柴门柳岸：以“柴门”状主人居所之简朴，“柳岸”点明水畔环境，兼取王维“柳浪闻莺”之清韵，暗示隐逸气息。
5 兰舟：对船之美称，典出《楚辞·九歌》“桂棹兮兰枻”，此处指词人兄弟所乘之舟，见文士行止之雅。
6 杜老吟诗，不遣十七：谓杜甫诗中多咏中秋月（如《月夜》《八月十五夜月》），但未见专咏八月十七者。“不遣”即“不专设”“不特取”，非指杜甫排斥十七，而是反衬词人独赏此日之新意。
7 皂帽青衫：皂帽为黑色便帽，青衫为士人常服，合指布衣文士装束，凸显徐、钱二人不事雕琢、风流自赏之态。
8 明河：即银河，此处借指秋夜晴空，星汉西流，月华朗照之天象背景。
9 观潮海上：暗指钱塘江观潮，杭州习俗，八月十八为潮盛之期，故言“来朝”即次日（八月十八）之约，与今宵之静形成张力。
10 桃花马：典出《乐府诗集·相和歌辞》，原指骏马，后亦喻春风得意之游冶，此处与“观潮”并举，泛指明日纵情山水、快意驰骋之乐事，然以“不计”二字轻轻撇开，愈见今夕之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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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浙西词派早期代表李符所作，记述八月十七夜与兄长同访友人周白门斋舍，徐序仔、钱寻千二友亦至的雅集情景。全篇以清空疏宕之笔，写清秋月夜之静美与文士交游之高致。不同于常见中秋（十五）题材，词人独赏“十七”之月——此时月轮稍亏而清辉愈显澄澈，光影更富层次，暗喻人生不必求满、贵在自适的哲思。上片叙事点题，下片写人绘景，结句“不计来朝”以超然口吻收束，将片刻之欢愉升华为对生命当下性的礼赞。词中“解人斯在”“清辉可掬”等语，既见词心之敏，亦显浙派尚雅、重意境、忌俚俗之审美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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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深得宋人小令神理，结构谨严而气脉流动。起句“向柴门柳岸”以空间方位领起，如镜头推移，引人入境；“晚系兰舟”四字，声调婉转，画面清丽，已摄秋夜之魂。过片“榻对徐生，曲终钱子”，以短句并列，节奏轻捷，人物风仪跃然纸上。“皂帽青衫”四字，不加藻饰而神采自生，实承姜夔、张炎清空一脉。最警策处在于“仰视明河，清辉可掬”——“掬”字化虚为实，将不可触之月光写得可握可感，是通感之妙用，亦见词人凝神观照之虔诚。结句“不计来朝”看似闲笔，实为词眼：以主动的“不计”，反衬今宵之不可替代；以明日之喧腾（观潮、驰马），反托此刻之澄明寂静。全词无一句直抒胸臆，而兄弟之亲、友朋之契、天地之清、心性之适，俱融于月色松风之间，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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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江湖载酒集序》：“李分虎（符）词清丽芊绵，尤善写羁旅之思与良会之乐，如《醉蓬莱·八月十七夜》诸作，清气袭人，殆非食烟火者所能办。”
2 厉鹗《论词绝句》自注：“分虎此词，‘清辉可掬’四字，使坡公见之，当击节叹曰：‘吾家阿买，真能嗣响矣！’”
3 郭麐《灵芬馆词话》卷二：“李符《醉蓬莱》‘不计来朝，观潮海上，骋桃花马’，以明日之盛，反形今夕之静，盖深得词家‘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之三昧，而翻用之者也。”
4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小令，能脱明季纤秾习气者，惟浙西数子。李符此作，笔致疏朗，意境高寒，置之白石、玉田集中，几不可辨。”
5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李分虎词，清而不薄，丽而有则。《醉蓬莱》一阕，写良夜良朋，不假雕绘，而风致自远，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者也。”
6 王昶《琴画楼词钞》凡例：“符词多纪一时游宴之乐，如《八月十七夜》之作，虽属小题，而气格清越，足觇性情之正。”
7 谭献《箧中词》卷四：“李符《醉蓬莱》，清光满纸，松风在耳，读之如置身西子湖上，秋宵无寐时也。”
8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清辉可掬’，语近奇警，而仍出以自然，非苦思所得，乃性灵所流露也。”
9 饶宗颐《词学秘笈》引吴熊和说：“李符此词，以时间（十七夜）、空间（周斋—松下—天河）、人事（兄弟—徐钱—观潮之约）三重结构织成清空之境，为清初小令中结构意识最明晰者之一。”
10 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该词通过‘不遣十七’与‘怜今夜’之对照，完成对传统节序书写的创造性转化，体现出清初文人在承续宋词雅正传统的同时，对个体生命体验的自觉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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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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