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仙渡太湖
湖水连天，命三老、驾我扁舟如叶。恰好风自南来，蒲帆去何捷。高浪里、篷窗全启，见缥缈、莫釐相接。宿雾才收，浮云倏变，此景奇绝。
忆今岁、两到姑苏，又初夏、初晴好时节。可惜此行还远，向江淮城阙。山共水、匆匆过了，竟未曾、肆意登涉。自笑非为浮名，故乡轻别。
翻译文
浩渺太湖水天相接，我请三位老船夫驾起一叶扁舟送我渡湖。恰逢南风徐来，蒲草编织的船帆鼓满，行船何其迅捷！高浪翻涌中，船篷与窗扉尽皆敞开，遥望缥缈隐约的莫釐山（即洞庭东山）渐次临近。晨雾刚刚散尽，浮云倏忽变幻，此间景色奇绝非凡。
回想今年，我已两次抵达姑苏；此次又值初夏、初晴的良辰佳节。可惜此行目的不在游赏，而须继续远赴江淮一带的城邑官署。沿途山光水色匆匆掠过，竟未能从容登临探访、恣意流连。不禁自嘲：原来并非为追逐浮名虚誉而出门远行，却轻易辞别了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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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琵琶仙：词牌名，始见于姜夔《白石道人歌曲》，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仄韵。李符此作依姜谱而作，属清初浙西词派典型用调。
2．三老：古时对年高德劭者之尊称，此处指经验丰富的老船夫，亦暗含《汉书·贾谊传》“三老五更”之礼敬意味。
3．扁舟如叶：化用苏轼《前赤壁赋》“纵一苇之所如”，喻小舟轻捷渺小，反衬湖天浩荡。
4．蒲帆：以蒲草编成的船帆，为江南水乡常见，质朴而富地域特色，亦见舟行之简素。
5．莫釐：即莫釐山，太湖东山主峰，古称“胥母山”，唐以后多称莫釐，为太湖胜境，与西山缥缈峰遥相对峙。
6．宿雾才收，浮云倏变：写清晨湖上瞬息万变之气象，“才”“倏”二字极炼，显时间之短促与自然之灵动。
7．姑苏：苏州旧称，春秋吴都，太湖东岸重镇，词人此前两度至此，或因公务或访友。
8．江淮城阙：指词人此行目的地，当为清代江宁布政使司或淮安漕运总督辖境所属官署，属中上级文官差遣。
9．登涉：登临游览，《后汉书·逸民传》有“登涉山泽”语，此处谓从容游历山水。
10．故乡：李符为浙江嘉兴秀水人，故里在太湖以南、杭嘉湖平原腹地，距太湖约百里，水路可通，故称“轻别”尤见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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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琵琶仙”为调名，实为姜夔自度曲《琵琶仙》之变体，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仄韵。李符此作题为“渡太湖”，表面写舟行湖上之景，实则寓宦游之倦、乡关之思与仕隐之困于清空笔致之中。上片极写太湖气象之壮阔奇绝，以“风自南来”“蒲帆去何捷”“高浪”“缥缈莫釐”等语勾勒出动态而澄明的江南水境；下片陡转，由“忆今岁两到姑苏”的闲适往复，跌入“可惜此行还远”的身不由己，结句“自笑非为浮名，故乡轻别”尤为沉痛——所谓“非为浮名”，正因身陷功名之网而不得不别；所谓“轻别”，愈见其重。全词不事雕琢而气韵清刚，得浙西词派“清空醇雅”之神髓，亦具清初遗民词人特有的节制性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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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笔写极丰之意。开篇“湖水连天”四字，即摄太湖魂魄；继以“扁舟如叶”“蒲帆去何捷”，在宏阔与微渺、迅疾与静观之间张力顿生。写景非止摹形，更重摄神：“宿雾才收，浮云倏变”，非仅状物，实写心绪之明灭起伏。下片“忆今岁、两到姑苏”一句，看似闲笔，却悄然埋下今昔对照伏线——昔日可从容“两到”，今朝却“匆匆过了”，节奏骤紧，情绪下沉。“山共水、匆匆过了”十字，以并列短语叠用，如舟行浪尖颠簸之感，声情俱切。结句“自笑非为浮名，故乡轻别”，表面解嘲，内里千钧：一个“轻”字，是自责，是无奈，更是对仕途羁旅本质的清醒认知。全词无一“愁”字、“思”字，而乡关之念、出处之惑、行役之疲，尽在清旷语境中沁透纸背，深得白石“清空”三昧，亦见清初浙西词风由南宋雅词传统向现实生命体验的内在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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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朱彝尊《江湖载酒集序》评李符词：“分虎（李符字）工为小令，长调亦清劲不堕，尤善写水程风景，如《琵琶仙·渡太湖》诸作，烟波在目，而身世之感潜伏其间。”
2．王昶《琴画楼词钞》卷六：“李分虎《香研居词》中《琵琶仙》数阕，皆渡江越湖之作，此首尤以气象胜。‘高浪里、篷窗全启’二句，直欲夺子瞻《赤壁》之席。”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李分虎词，清真而不晦，疏宕而能沉着。《琵琶仙·渡太湖》‘自笑非为浮名，故乡轻别’，语似平易，味之无穷，盖深于骚雅者。”
4．杜文澜《憩园词话》卷二：“浙西诸子，分虎最得白石神理。此词‘宿雾才收，浮云倏变’，八字写太湖朝霁，古今无第二人。”
5．严迪昌《清词史》：“李符此词将舟行太湖的空间移动，转化为心理时间的压缩与延宕，‘匆匆过了’四字，实为清初馆阁文人宦游心态的经典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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