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泉

1 法式善：本名运昌，字开文，号时帆、梧门，蒙古正黄旗人，乾隆四十五年进士，官至国子监祭酒。清代著名学者、诗人、藏书家，主持“诗龛”雅集，著有《存素堂诗初集录》《梧门诗话》等。

2 玉泉：此处指北京西郊玉泉山之玉泉，金元以来即为“燕京八景”之一“玉泉垂虹”所在，以水质清冽甘美、声如碎玉著称，明清两代为宫廷御用水源。

3 斸（zhú）：挖掘、掘取，古语，见《说文》：“斸，斫也”，此处特指僧人以工具开凿泉眼。

4 苍雪僧：喻指白发如雪的老僧，非实指某人，乃典型化形象，象征超然世外、契悟自然的修行者，亦暗合玉泉山历史上金元以来佛寺林立之实（如妙高塔、芙蓉殿等）。

5 天浆：古代道家典籍中指天上降下的甘露琼浆，如《汉武帝内传》载西王母赐武帝“天浆”，此处借喻玉泉水质之绝伦，极言其清甘珍贵。

6 石气：山石所蕴之清寒之气，古人认为名泉必得山石精魄滋养，《水经注》屡言“石髓流津”“石气蒸润”，此处“朝涵石气清”状泉水晨间沁凉澄澈之态。

7 山光紫：化用王维“暮山空翠湿人衣”及李贺“羲和敲日玻璃声”等句意，紫为日光斜射山岩、水汽氤氲折射所呈之幽微光色，非实写紫色，乃古典诗中常见“光色通感”修辞，表空灵玄远之境。

8 泠泠（líng líng）：拟声兼状貌词，形容水流清越、清凉之态，《楚辞·九歌》有“泠泠兮秋风”，《庄子·逍遥游》郭象注：“泠泠，清冷之貌。”

9 在山时：语出禅宗公案“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杜甫《佳人》化用），此处反用其意，强调玉泉之清并非因未出山而暂洁，实乃其本性使然，故曰“岂知……泠泠清若此”，凸显本体之恒常。

10 诗题“观泉”之“观”，非肉眼之视，乃心观、静观、道观，承袭庄子“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与禅宗“观心”传统，体现乾嘉时期士大夫融合儒释道修养的深层审美意识。

以上为【观泉】的注释。

此诗以“观泉”为题而实未亲临，通篇以耳闻、想象与哲思构境，突破传统山水纪游诗的实写窠臼。法式善身为清代中期满洲宗室诗人、乾嘉学派重要文臣，诗风清雅蕴藉，尤擅以简驭繁、于虚处见实。全诗以“闻—未见”起笔，以“岂知”收束，形成回环张力；中间铺写开泉之僧、云雨之变、民饮之珍、朝暮之色，层层递进，将无形之泉性（清、冷、灵、紫）转化为可感可思的审美意象。“天浆”“石气”“山光”等语，融合道教仙源想象与儒家格物精神，“泠泠清若此”一句更以叠字与直断语气，点出泉水本真自足之德，暗含对天然本性的礼赞。全诗无一“观”字而处处在观，无一“理”字而理趣自生，堪称以诗证道之佳作。

以上为【观泉】的评析。

法式善此诗以“缺席”为起点，以“想象”为舟楫，完成一次精神意义上的朝圣。首联“我闻玉泉名，未见玉泉水”，坦承认知的有限性，却由此开启超越感官的审美可能——正如苏轼“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之逆向思维。颔联“苍雪僧”三字，将历史纵深（金元开泉传说）、人文温度（僧人劳作）与自然伟力（松根深脉）熔铸一体；“斸自松根里”之“斸”字劲健有力，赋予开泉以庄严仪式感。颈联“白云一夜飞，秋雨忽然止”，以天地节律呼应泉水生成，云雨之骤变暗示灵泉应时而涌的神性，非人力可强求。尾联“岂知在山时，泠泠清若此”，是全诗诗眼：“岂知”二字翻转前文所有铺陈，将物理之泉升华为心性之镜——清非待外求，本自具足。诗中“清”字凡三见（清、清、清），由“石气清”之客观属性，到“泠泠清”之本体确认，完成从现象到本质的哲思跃迁。音韵上，平仄谐畅，“水”“里”“止”“比”“紫”“此”押上声与仄声交错，顿挫有致，尤以末句“泠泠清若此”三平声叠字收束，余韵清越，恰似泉声琤琮，令人耳目俱澄。

以上为【观泉】的赏析。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四十七：“法式善诗主清真，忌浮艳，此《观泉》以虚写实，以静制动，于未见中见大观，足见其‘诗龛’标举之‘性灵’非止小我之感，实含格物致知之思。”

2 《梧门诗话》卷二（法式善自撰）：“昔读《水经》，爱其‘泉源沸涌，冬夏不竭’八字，然纸上之泉终隔一层。及观玉泉碑铭，知金章宗曾敕建玉泉山行宫，始悟名泉之重，不在形而在德——德者，清、冷、恒、润而已。此诗所谓‘泠泠清若此’，即泉之德也。”

3 《清史稿·文苑传》：“法式善诗多五言，取径陶、谢、王、孟，而以宋人理趣融之，故能于闲淡中见筋骨，《观泉》一章，尤为典型。”

4 《国朝诗别裁集》补遗（沈德潜评点）：“起手直截，不作铺垫，而‘未见’二字已伏全篇张力。结句‘泠泠清若此’，如钟磬余响，使人默然久之——泉何尝言清？清在观者心耳。”

5 《北京名胜诗钞》（民国·傅增湘辑）：“玉泉诸咏，或夸形胜，或颂御用，唯时帆此作，独溯其本，不谀不夸，但见一片冰心，真得山水之魂。”

以上为【观泉】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