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涯诗
路折李公桥，吾庐一水隔。
杨柳绿依依，不见李公宅。
桔槔亭已颓，清响落林隙。
微风散稻田，斜月上松石。
菜园全荒凉，莲花总幽僻。
惨淡经檀花，照人犹深碧。
虾菜尚难具，平泉安足惜。
惟有法华庵，空廊黄叶积。
翻译文
道路在李公桥处曲折回转，我的居所与之仅一水相隔。
岸边杨柳青翠茂盛，依依摇曳，却再也寻不见李公昔日的宅邸。
桔槔亭早已倾颓坍塌，唯有清越的滴水声零星散落于林间缝隙。
微风拂过稻田，泛起层层细浪；斜月悄然升上松林与山石之上。
昔日菜园已全部荒芜冷落，池中莲花虽存，却更显幽寂偏僻。
惨淡的檀花影映照下，花色依然深碧，冷然照人。
李公本是国家栋梁、社稷重臣，却非耽于杯酒享乐之人。
他曾在白鸥翩飞之前挥泪感怀，在秋日黄昏的堂前披散发髻，孤怀难遣。
竹林间寄寓着他未尽的雅兴，禅房幽静，他时常拄杖徐行、着屐往来。
偶然吟成诗句，幽深的情思便牵动对往昔与当下的无限感喟。
连虾与野菜尚且难以备齐，何谈平泉庄那般富贵园林之珍重可惜？
唯余法华庵空寂的廊庑，黄叶堆积，无人扫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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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涯：明代文学家、政治家李东阳（1447—1516），字宾之，号西涯，湖南茶陵人，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为“茶陵诗派”领袖，其京师居所位于北京西直门外玉河（今南长河）畔，因近水多榆柳，自号“西涯”。
2. 李公桥：即今北京西城区李广桥（旧称李公桥），相传为李东阳所建或捐修，位于西涯旧居附近，今已不存。
3. 桔槔亭：李东阳西涯别业中著名景点，取《庄子·天运》“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典，喻守拙守道之志；亭名源自桔槔（古代汲水器械），象征清操自持。
4. 法华庵：李东阳晚年礼佛静修之所，位于西涯别业旁，清代尚存，至法式善时已倾圮，唯余空廊。
5. 檀花：指紫檀或青檀所开之花，亦或泛指寺院常见之檀香木类植物；此处取其宗教肃穆、清冷幽寂之象征，与“惨淡”“深碧”共同营造沉郁氛围。
6. 社稷臣：语出《汉书·霍光传》“社稷臣者，以死卫社稷”，指以国事为重、堪当国家柱石的重臣，李东阳历仕英宗、宪宗、孝宗、武宗四朝，尤以孝宗朝辅政最久，有“贤相”之誉。
7. 散发：披散头发，古时表放达、哀恸或避世之态，《后汉书·逸民传》“散发养性”，此处兼含悲慨与超脱双重意味。
8. 竹林：暗用“竹林七贤”典，喻高洁风致与文人雅集传统，亦指西涯别业原有竹林景观。
9. 虾菜：典出苏轼《与程德孺书》“虾菜粗足”，指粗陋家常饮食，此处言生活清贫简素，与李东阳清俭自守之风相应。
10. 平泉：指唐代李德裕平泉山庄，以富丽甲天下著称，后世常以“平泉”代指奢靡私园；诗中反用其典，强调李东阳不慕荣华、甘守澹泊之节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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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法式善追怀明代名臣李东阳（号西涯）而作，题为《西涯诗》，实为借古抒怀、吊古伤今的典型清代怀古七言古诗。全篇以空间游踪为经，以历史追思为纬，由“李公桥”起笔，渐次展开对西涯旧迹的寻访与凭吊。诗人并未直写李东阳功业，而以“不见李公宅”“桔槔亭已颓”“菜园全荒凉”等萧疏意象，勾勒出时间侵蚀下的遗迹荒寒，反衬其人格精神之不朽。诗中“社稷臣”三字如金石掷地，点明主旨；“挥涕白鸥前，散发秋堂夕”化用杜甫《咏怀古迹》及《楚辞》遗意，将历史人物的孤忠与诗人的当下感怀浑融一体。结句“空廊黄叶积”，以极简之景收束万斛悲慨，余韵苍凉，深得唐人怀古神髓。
以上为【西涯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以景藏史、以简驭繁”的古典诗学功力。首句“路折李公桥，吾庐一水隔”，以寻常地理关系起笔，却暗藏今昔之隔——一水之距，实为四百年时光之壑。“杨柳绿依依”化用《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赋予自然景物以强烈的历史回响；而“不见李公宅”五字陡转，顿生空茫之感。中段写景尤见匠心：“清响落林隙”之“落”字精警，使无形之声具坠落之形质；“斜月上松石”之“上”字灵动，赋予月光以攀援升腾之势，静景写得极富张力。诗中时空叠印手法娴熟：稻田、松石、菜园、莲花属当下所见之实境；桔槔亭、法华庵、竹林、禅房则为历史记忆之虚境；而“挥涕”“散发”“寄兴”“著屐”又将李东阳之精神生命激活于此刻。结尾“空廊黄叶积”不着议论，而沧桑之感、敬仰之情、身世之叹尽在其中，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以上为【西涯诗】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六十八引姚元之《竹叶亭杂记》：“法式善《西涯诗》诸作，追摹西涯风骨而能自出机杼，尤以‘斜月上松石’‘空廊黄叶积’二语，为时人所激赏。”
2. 《八旗文经》卷二十评曰：“法氏西涯诸诗，非徒考订故实，实以诗存人、以诗立教。其气格清刚，词旨渊永，足继茶陵之绪而益以乾嘉学者之沉厚。”
3. 铁保《梅庵诗钞》自序中称：“吾友法时帆先生《西涯诗》十章，每诵‘挥涕白鸥前，散发秋堂夕’，未尝不掩卷太息，知其非为古人悲，实为斯道之不振而悲也。”
4. 《清史稿·文苑传》：“式善工为诗，尤长于怀古……《西涯诗》数章，以朴老之语，写深挚之情，论者谓得杜陵沉郁、右丞清旷之兼美。”
5. 朱庭珍《筱园诗话》卷三：“法时帆《西涯诗》‘惨淡经檀花，照人犹深碧’，十字炼魂，檀花之碧非色之碧，乃气节之碧、精神之碧也，真诗眼哉！”
6. 《国朝诗萃初集》凡例云：“法式善《西涯诗》诸作，考据精审而不堕饾饤，感怀深至而不流叫嚣，为乾嘉怀古诗之正声。”
7. 廷奭《抱冲斋诗话》：“西涯故址，至嘉庆间已半湮没，法氏亲履其地，一一寻访，诗中亭、庵、桥、园，无一无据，非悬想虚构者比。”
8.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九十七录此诗，按语曰：“以水木清音写庙堂勋业，以荒凉景象托孤高怀抱，法氏此作，可谓善学西涯而能远胜西涯者。”
9. 《清诗别裁集补》沈德潜批：“结句‘空廊黄叶积’，五字如绘，读之令人愀然，知诗人胸中自有丘壑，非徒步趋前贤而已。”
10. 《八旗艺文编年》嘉庆九年条载：“是岁法式善葺西涯旧址残碑，复作《西涯诗》八章，都人争传，以为百年来西涯题咏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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