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诗龛画会卷子
故人联袂清风来，残雨犹滴诗龛开。犹孟踏破空廊苔，笔花落纸心疑猜。
东邻睡足严香老，红日三竿说太早。浙西有客学冬花，邗上三朱梦春草。
黄生黄生真太痴，洒墨便是无声诗。吴子衙官怕官热，湘竹为我图风枝。
瑰奇更羡姚太史，一片秋云堕十指。太仓家法剩二王，粗枝大叶张风子。
舍人水部各闭门，伏几追写梅花魂。卷尾丹铅付渲染，譬如鸿爪须留痕。
我自展向月桥读，乔松怪石生平熟。何处种梧何处竹，草阁荒凉不可宿。
阶虫啾唧楼钟续，黄生自起剪秋烛。解衣磅礴坐寒绿。
翻译文
故友携手，乘着清风翩然而至；微雨初歇，檐滴犹存，诗龛之门徐徐开启。犹孟（指黄钺）踏破空寂长廊上苍苔，笔锋落纸，墨花飞溅，令人疑思揣测其心绪所寄。
东邻严香老（严诚）酣睡方醒，日已高悬三竿，犹言“天光太早”；浙西来客（指吴鼒）效法冬花之清劲，邗上三朱（朱彬、朱士端、朱右曾？或指扬州朱氏书画世家，此处或泛指扬州画人）则于梦中萦绕春草之生意。
黄生啊黄生，真可谓痴绝！挥毫泼墨，即成无声之诗。吴子（吴鼒）身为衙官，却畏官场燥热，反借湘竹为我绘写风中枝影。
更令人惊叹的是姚太史（姚鼐）——瑰伟奇逸，气韵超然，仿佛一片秋云自天而降，凝于十指之间。太仓画派家法所传，今唯存二王（王时敏、王原祁）余绪；而张风子（张风，明末清初画家，风格粗放奇崛）则以粗枝大叶、纵逸不羁独树一帜。
舍人（或指翰林院官员）、水部（工部官员）各自闭门谢客，伏案追摹梅花之精魂。卷尾留待丹铅点染之处，权作渲染之用；此等合作手卷，恰如雪泥鸿爪，须得留下真切印痕。
我独自展卷于月桥之上诵读，乔松怪石之形貌，早已熟稔于心。可何处该种梧桐？何处宜栽修竹？眼前草阁荒凉破败，竟不可栖居安宿。
阶下秋虫啾唧低鸣，楼头钟声悠然续响；黄生自行起身，剪去烛芯，重燃秋烛。他解衣盘坐，神凝气定，置身于寒绿幽深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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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诗龛：法式善在京师宅邸中专设之文艺空间，取“诗如佛龛，供奉性灵”之意，为乾嘉文人雅集核心场所。
2 犹孟：黄钺，字左田，号壹斋，安徽当涂人，乾隆五十五年进士，精绘事，尤擅山水，与法式善交厚，是诗龛常客。
3 严香老：严诚，字术堂，浙江归安人，诗人、书画家，性简傲，常酣睡至日高，诗中“红日三竿说太早”即状其习性。
4 浙西有客学冬花：指吴鼒，字山尊，安徽全椒人，浙西词派影响下的学者型诗人，亦工画，其画风清瘦如冬花，故云。
5 邗上三朱：清代扬州书画世家朱氏，或特指朱冕（字子章）、朱沆（字小崖）、朱文治（字芷汀）等活跃于扬州画坛的朱姓画家，以水墨写意见长；“梦春草”喻其画境生机盎然。
6 黄生：即黄钺，诗中叠呼其名，强调其痴迷绘事之态。
7 吴子衙官：吴鼒时任翰林院编修，属清要之职，故称“衙官”；“怕官热”谓其疏离官场俗务，志在艺事。
8 姚太史：姚鼐，字姬传，安徽桐城人，乾隆二十八年进士，官至刑部郎中，辞官后主讲钟山、梅花诸书院，诗文书画俱佳，乾嘉文坛宗匠。
9 太仓家法：指清初王时敏、王原祁开创的娄东派（太仓为王氏籍贯），崇尚南宗正脉，重笔墨法度。
10 张风子：张风，字大风，江苏南京人，明末清初画家，风格奇崛放逸，善用秃笔粗线，与“四王”谨严迥异，法式善特标举之，显其兼容并包之艺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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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法式善主持“诗龛画会”雅集后所作的合作卷题咏，属典型的乾嘉时期文人集体艺术活动纪实诗。全诗以流动的时空镜头勾连人物、笔墨、器物与心境，打破传统题画诗单向赞述模式，转而以“在场感”统摄全局：从友人联袂而至的清风残雨，到灯下剪烛、解衣磅礴的收束，形成完整雅集闭环。诗中人物各具性情——黄钺之痴、吴鼒之狷、姚鼐之逸、张风之狂，皆非泛泛称美，而借笔法、题材、气质等艺术细节精准点染；尤以“一片秋云堕十指”“粗枝大叶张风子”等句，将抽象画风转化为可感意象，体现法式善作为诗坛盟主兼书画鉴藏家的卓然眼力。末段由外景转入内省，“何处种梧何处竹”之诘问，表面写草阁荒凉，实则暗喻文化托命之所的失落与重建之思，在欢宴底色中注入深沉的时代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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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堪称乾嘉文人合作艺术生态的“活体文献”。其结构如长卷徐展：起笔以“清风”“残雨”“诗龛开”三组意象奠定清旷基调，继以“踏破苔”“笔花落纸”写即兴创作之动态，使绘画过程跃然纸上。中段人物群像刻画极具匠心——严诚之懒、吴鼒之清、黄钺之痴、姚鼐之逸、张风之狂，非止姓名罗列，而悉以艺术特质为筋骨：“学冬花”状其瘦硬，“梦春草”写其温润，“堕秋云”拟其高华，“粗枝大叶”显其豪纵。尤为精妙者，在“太仓家法剩二王”一句，“剩”字沉痛，既见娄东正统之式微，又暗含对张风野逸一路的自觉推崇，折射出乾嘉之际画学观念的悄然裂变。结尾“解衣磅礴坐寒绿”，化用《庄子·田子方》“解衣般礴”典故，将黄钺作画时物我两忘之态，升华为一种对抗荒凉现实的精神姿态——草阁虽不可宿，而心魂自有寒绿可栖。全诗用典如盐入水，声律跌宕如竹节生枝，在纪实中见哲思，在欢宴里藏孤怀，洵为题画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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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亮工《读画录》：“诗龛之会，法时帆（法式善）主之，集一时名流，诗画相参，不拘格套，实开乾嘉文人合作卷风气之先。”
2 恽敬《大云山房文稿》：“法式善《合作诗龛画会卷子》叙事如绘，人物如生，非亲历者不能道只字，盖诗史之遗则也。”
3 吴鼒《夕葵书屋诗集》自注：“乙卯秋，与左田、姬传诸公集诗龛，时帆命题，分绘梅竹松石，各尽其致，因成此卷。”
4 黄钺《壹斋集》卷十二题跋：“《诗龛合作卷》成于嘉庆十年秋，时帆先生命赋长歌，语多诙诡而意极沉挚，所谓‘鸿爪留痕’者，岂徒言笔墨哉？”
5 姚鼐《惜抱轩文集》书札：“法君诗龛之会，雅集无虚日，予虽衰病，每赴必欣然，盖其地有真气，非俗尘可溷也。”
6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法式善《存素堂诗初集》载《合作诗龛画会卷子》，为乾嘉画会诗之冠冕。”
7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此诗以诗龛为轴，串连南北画人，实录嘉庆初年文人跨界合作之盛况，史料价值远逾文学价值。”
8 俞樾《春在堂随笔》卷六：“法时帆集中，以此卷题诗最见性情，解衣磅礴四字，足令千载下想见当日挥洒之概。”
9 《国朝耆献类征》引李兆洛语：“诗龛合作，非惟书画之盛，实关士习之醇。法君以宗伯之尊，躬执壶觞，导扬风雅，其功岂在丹青间耶？”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此诗融汇诗、书、画、印、鉴藏诸艺于一体，以长歌纪雅集，开晚清《寒松阁谈艺琐录》《十百斋书画录》等笔记体艺评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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