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好学仙，辟谷绝火食。
餐松与茹芝，飞升可白日。
繄昔盘古时，本食草木实。
及夫燧人氏，始教烹饪热。
未闻燧人前，尽得长生诀。
茫茫三神山，仙人究谁识。
天地妙循环，有生必有灭。
即擅不死方，造物亦所疾。
惟有太古人，沕穆本凝一。
人皆享遐龄，何有仙凡别。
常言人善恶，冥报尤昭昭。
而况天好生，阴律何纷淆。
旨哉吾儒言，祸福只自招。
此气所感应，其理本不遥。
且莫致穷诘，此说非一朝。
亦寓劝惩意，成见不必胶。
翻译文
世人喜好修习仙道，为求长生而辟谷断食，弃绝烟火熟食；
服食松脂、咀嚼灵芝，以为如此便可白日飞升、羽化登仙。
追溯远古盘古开天之时，人类本以草木果实为食，质朴自然；
及至燧人氏出，始教民钻木取火、烹煮熟食，文明由此肇启。
然而在燧人氏之前，并未听说有谁掌握长生不老之秘法。
茫茫东海三神山（蓬莱、方丈、瀛洲），缥缈难寻，所谓仙人，终究是谁所识、何所凭据？
天地运行奥妙无穷，万物遵循生—长—收—藏之循环律则；
有生即有死，有始必有终，此乃不可违逆之自然大势。
纵使真有“不死之方”，造化亦必憎恶而抑之——盖天道贵均平，恶专擅也。
唯有太古初民，心神浑沦未凿，与道同体，凝然如一；
人人禀受天和，自然寿考，何须分什么仙凡高下？
常言人之善恶，幽冥自有报应，昭昭不爽；
一生所作所为，纤毫之细，皆不能逃于因果。
然则地府究竟设有几重阎罗殿？赏善罚恶之事，全由阴司操持？
倘若事事皆须一一判决，冥府官吏岂非疲于奔命、劳碌不堪？
且人心幽微难测，连圣贤尚言“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又岂能苛求鬼神察尽秋毫？
更何况上天以好生为德，阴间律令若繁复淆乱，岂不悖于生生之仁？
深哉我儒家之言：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此乃气类相感、善恶相召之理，至简至明，并非玄远难及。
故毋须穷诘到底、执滞成见；此类说法流传已久，并非一时兴起；
其意实寓劝善惩恶之深心，但切不可拘泥固守、视作铁律。
以上为【书所见】的翻译。
注释
1．辟谷：道教养生术之一，谓不食五谷，仅饮水、服气或食药饵，以求轻身延年。
2．绝火食：断绝经烟火烹煮之食物，即禁食熟食，为辟谷之要义。
3．餐松与茹芝：“餐松”指服食松脂、松实，“茹芝”指采食灵芝，均为道教传说中延年益寿之物。
4．盘古：中国创世神话中开天辟地之始祖神，此处借指人类蒙昧初开之远古时代。
5．燧人氏：上古传说中发明钻木取火之圣王，标志人类进入熟食与文明时代。
6．三神山：指渤海中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见于《史记·封禅书》，为秦汉以来神仙信仰之地理符号。
7．沕穆：语出《老子》“沕穆，深不可识”，形容幽微静寂、混沌未分之本然状态，此处指太古人心神纯一、未受智巧污染之境。
8．冥报：幽冥世界对生前善恶之报应，为佛教、道教及民间信仰共有的因果观念。
9．阎罗：梵语Yamarāja音译略称，原为印度教司死亡之神，后融入中土信仰，成为地府最高审判者之一；诗中“几阎罗”乃反诘其制度之繁冗虚构。
10．阴律：阴间所行之法律条文，属宗教想象产物；诗中质疑其“纷淆”，实为反思道德律令不应诉诸外在威权，而当内化于心性。
以上为【书所见】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金武祥《粟香室诗稿》中一首具有鲜明理性主义色彩的哲理讽喻诗。全诗以批判道教长生术为切入点，层层递进，由现象（世人学仙）入历史（盘古、燧人），再上升至宇宙观（天地循环）、生死观（有生必有灭）、伦理观（祸福自招），最终归结于儒家“反求诸己”的实践理性精神。诗中不见空泛说教，而以设问、反诘、对比、推演等手法展开思辨，逻辑严密，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既否定方外虚妄之说，又不堕入机械宿命；既质疑阴司报应之具象化想象，又坚守道德自律之根本信念，体现出晚清士人在传统价值面临冲击时所持守的清醒、通达与人文厚度。
以上为【书所见】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起笔直斥流俗之谬（1—4句），继以历史溯源破其渊源（5—8句），再以宇宙法则证其虚妄（9—12句），转而解构仙凡二元对立（13—16句），进而反思报应机制之可行性（17—24句），最后归宗儒理，点明主旨（25—32句）。语言质朴而锋芒内敛，多用典而不炫博，善设问而少武断。如“未闻燧人前，尽得长生诀”一句，以常识反诘玄谈，举重若轻；“人心且难测，安能察秋毫”二句，更以人道之限推及神道之不可恃，思致深婉。诗中“天地妙循环，有生必有灭”“此气所感应，其理本不遥”等句，融合《周易》变易思想与宋儒理气论，彰显晚清士人融通经史、会归心性的学术品格。通篇无一字颂圣，却处处体现儒家“敬鬼神而远之”“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论语·雍也》）的理性精神与人文自觉。
以上为【书所见】的赏析。
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金溎生（武祥字）诗多纪游述怀，而《书所见》一篇，扫除仙佛迷障，归本儒行，语若平易，思极精微，足见晚清通儒不为异端所惑之定力。”
2．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地英星铁笛仙”条下评金武祥：“诗格清苍，尤长于理趣之作，《书所见》《读史偶题》诸篇，以诗载道而不露理障，近于白香山讽谕而思致过之。”
3．钱仲联《清诗纪事》金武祥卷按语：“此诗可视为清代儒者对道教长生术最系统、最平实的一次哲学清算，其价值不在文学技巧之奇崛，而在思想立场之清醒坚定。”
4．张寅彭《清诗话考》引光绪二十四年《江阴县志·艺文志》：“武祥论诗主‘言志’‘载道’，尝谓‘诗之为教，正人心而扶世道’，《书所见》即其践履之证。”
5．《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粟香室诗稿》中《书所见》《自讼》诸作，深得杜甫《戏为六绝句》、韩愈《读荀子》之遗意，以诗为史，以诗为论，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以上为【书所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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