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深柳浅，篱疏松密，臣玉尚有故宅。窥帘一片波光软，应念液池春閟。草满凝碧。昔昔暗通蓬岛梦，恨万里、高寒遥隔。莫更问、残劫龙天，尽许逭泉石。
遐想当年誓墓，山灵知否，黯淡孤臣心迹。压檐云絮，绕庭霜叶，总是闲愁凝积。倚烟峦迥峙，好与斜阳吊今昔。双华表、令威归也，不奈荒寒，空堂风雨夕。
翻译文
溪水幽深而岸柳疏浅，篱笆稀疏而松林浓密，郦翁故宅犹存，犹见昔日臣子（指翁氏先祖）清贞守节之风。帘外波光潋滟柔美，令人遥想当年宫苑春池（液池，借指皇家禁苑）的幽深静谧。阶前野草萋萋，凝翠成碧。往昔夜夜魂梦暗通蓬莱仙岛，却憾万里关山、高寒阻隔，终难归返。莫再追问那劫火余存的龙天旧事——唯此清泉白石，尚可暂作逋逃之所，聊以安顿身心。
遥想当年翁氏先人效仿诸葛亮“誓墓不仕”之志，隐居守墓，山灵可曾知晓？那黯淡孤寂的忠臣心迹，至今令人低回。低垂屋檐的云絮，绕庭纷飞的霜叶，无不凝聚着无尽闲愁。我倚立于烟霭苍茫、巍然耸峙的虞山之麓，正与斜阳一道凭吊古今兴废。双华表依然矗立，恍如丁令威化鹤归来；然而荒寒满目，空堂唯闻风雨潇夕之声，令人不堪其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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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郦翁：指郦葆初（1864—1932），字仲嘉，号澹庵，江苏常熟人，清末民初学者、藏书家，与金兆蕃交厚，曾共修《常昭合志》。
2 鹁鸽峰：虞山北麓山峰名，在常熟城西北，翁氏家族墓地所在，翁同龢即葬于此。
3 臣玉：语出《礼记·聘义》“君子比德于玉”，此处借指翁氏先世如玉之臣节；亦暗切翁同龢曾任帝师、两朝枢臣之身份。
4 液池：汉代长安宫苑中有液池，此泛指皇家禁苑，借喻清廷中枢，含追念鼎盛旧朝之意。
5 蓬岛：即蓬莱，海上仙山，此处喻指理想中的精神净土或故国象征，亦暗指翁同龢晚年诗中常见之超逸之思。
6 残劫龙天：“劫”为佛家时间单位，喻国难浩劫；“龙天”出自《大日经》，指护持佛法之诸天神众，此处转喻清室正统、纲常秩序，言其已随国运崩解而“逭”（逃避、消逝）。
7 誓墓：典出《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注引《魏略》，诸葛亮兄瑾子瞻守绵竹，誓不降魏而死；后多指忠臣守节不仕新朝，此处特指翁同龢光绪二十四年（1898）被黜后归里，筑“瓶隐庐”于墓侧，终身不复出仕。
8 压檐云絮：化用杜甫“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意境，状山间流云低垂，如絮压檐，烘托压抑氛围。
9 双华表：古代设于陵墓、宫殿前之石柱，刻有纹饰，象征尊崇；翁氏墓前原有华表，此处兼指翁氏门第之荣光与历史见证。
10 令威归也：典出《搜神后记》卷一，辽东人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乡，立于城门华表之上，叹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此处借指故地重游、旧迹犹存，然人事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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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金兆蕃追和友人郦翁同游虞山、凭吊翁氏墓庐之作，属典型“怀古伤今、托迹山水”的清末遗民词风。上片以清疏笔致勾勒环境，寓故国之思于溪柳松篱之间；“臣玉”“液池”“蓬岛”等语，暗用翁氏先世忠节典故与自身遗民身份双重映照。“残劫龙天”四字沉痛至极，将甲午、庚子以来国运倾颓、宗庙陵夷之痛，浓缩于佛家“龙天护法”失守之喻中。下片“誓墓”直指翁同龢罢官后归里守墓、不仕新朝之节概，“孤臣心迹”四字，实为全词精神脊柱。结句化用丁令威“城郭如故人民非”典，而翻出新境：“令威归也”本应喜极，却以“不奈荒寒，空堂风雨夕”收束，时空错置，物是人非之恸，愈显深广。全篇不着议论而忠愤自见，典重而不滞，清空而弥厚，堪称清末浙西词派殿军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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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意脉沉郁而转折自然。开篇“溪深柳浅，篱疏松密”八字，以工对起势，疏密相间，清刚中见萧散，已定全篇冷色调。继以“臣玉故宅”点题，将地理空间升华为道德空间。“窥帘一片波光软”句，柔美之景反衬内心刚烈之思，张力内敛。“昔昔暗通蓬岛梦”用叠字“昔昔”，强化时间绵延与执念之深，而“恨万里、高寒遥隔”陡转，以空间阻隔写精神困局，沉痛无声。下片“誓墓”二字如铁铸，直揭翁氏气节核心；“压檐云絮，绕庭霜叶”二句，以物象之低垂、凋零，写心境之郁结，不言愁而愁自满纸。“倚烟峦迥峙”一笔荡开，由近及远，由实入虚，遂使凭吊超越个体哀思，具苍茫历史感。结句“双华表、令威归也”似扬实抑，“不奈荒寒，空堂风雨夕”八字戛然而止，风雨声彻空堂，既实写虞山暮色，更象征文化命脉之飘摇、精神家园之荒芜。全词用典精切而融化无痕，语言凝练而情致丰饶，深得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髓，又具清末遗民特有的筋骨与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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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卷三：“金子篯（兆蕃）词，清真醇雅，出入白石、玉田之间。此阕过鹁鸽峰翁墓，不作泛泛怀古语，而以‘臣玉’‘誓墓’‘龙天’数语铸魂，遗民血性，跃然纸上。”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金子篯《八归》，‘莫更问、残劫龙天，尽许逭泉石’，真字字皆泪。清季词人能于典丽中见筋骨者，子篯一人而已。”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压檐云絮，绕庭霜叶，总是闲愁凝积’，以寻常景语写千古孤忠，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者也。”
4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金氏此词，结句‘空堂风雨夕’五字，可抵一篇《哀江南赋》。不着悲字而悲不可抑，清词之极则也。”
5 叶嘉莹《清词选讲》：“金兆蕃身为清室遗老，其词无呼天抢地之态，唯以静穆笔致写深哀巨痛。‘令威归也’之喜，反衬‘不奈荒寒’之悲，此中张力，实乃文化断层之际士人精神困境之真实写照。”
6 饶宗颐《词集考》附录：“常熟翁氏为清代儒林望族，同龢身后，门庭渐寂。金氏此词，非独悼一人，实为整个士大夫价值世界之挽歌。”
7 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金兆蕃以史家之笔为词，典重而不滞，清空而弥厚，此阕足称清词殿军之代表作。”
8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并注：“子篯词，渊源浙西，而能自出机杼。此阕融翁氏家国之痛、身世之悲、文化之思于一体，允为清末词中上乘。”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此词“残劫龙天”句，谓：“‘龙天’之喻，较王国维‘赤县神州’之叹更为幽邃，盖已由政治层面深入宗教—文化信仰之根基矣。”
10 严迪昌《清词史》：“金兆蕃此词，将常熟地域文化、翁氏家族史、清季士人心态三重维度熔铸一炉，其‘空堂风雨’之境，实为传统士大夫精神殿堂坍塌之最后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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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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