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洞
临源城西南，山阜连峉峉。十里村坞幽，所历如有获。
乳洞最称奇，理我双蜡屐，步近玉溪桥，耳根泻漰湱。
洞门敞而圆，钟乳垂累百。左右两径通，中抱一泓碧。
泓水生巨潭，潭光射千尺。冬夏不涸流，绿净浮鲜鲫。
二桥接方坛，坛平堪布席。濯足俯清泉，恐扰蛟龙宅。
凭眺豁双眸，浩荡拓胸膈。万象皆澄空，身若与凡隔。
洞尾石成田，仙迹开阡陌。惟当种石芝，灌之以石液。
岩口多摩崖，年深苔藓积。我固好事者，古人亦同癖。
最高洞腹广，阳崖当户坼。披榛拾级登，烟霞栖乱石。
山下藏花宫，森森围翠柏。绀壁沿深涧，轩窗倍静僻。
暝色澹遥岑，鸟归送日夕。秋风振疏林，落叶声策策。
翻译文
临近水源的城池西南方向，山峦连绵起伏，巍峨不断。十里之内村落与山坞幽深静谧，所经之处仿佛处处有所收获。
乳洞最为称奇，我整理好双蜡屐（防滑木屐），缓步走近玉溪桥，耳畔已闻泉水奔涌如飞瀑倾泻之声。
洞口开阔而浑圆，洞顶垂悬钟乳石累累百数；左右各有一条小径通向深处，中央怀抱一泓澄碧清泉。
这泓清水汇成巨大深潭，潭水波光映射，似可直透千尺；无论冬夏，水流从不枯竭，碧绿澄净的水面浮游着鲜活的鲫鱼。
两座石桥连接着一方平整石坛，坛面平阔，足可铺席而坐；我俯身濯足于清泉之中，却心生敬畏，唯恐惊扰了潜藏潭底的蛟龙居所。
凭高远眺，双目豁然开朗；浩荡之气充盈胸臆，涤荡胸怀；天地万象皆澄澈空明，自身恍若超脱尘俗，与凡世隔绝。
洞穴尽头，岩石天然成田垄状，相传为仙人开垦之阡陌遗迹；此时正宜栽种石芝，以石隙渗出之清液灌溉之。
岩口遍布前人摩崖题刻，年代久远，苔藓层层覆盖、积厚如衣。
我本就是个癖好寻幽探胜之人，而古人亦有同此雅癖者。
岁月更迭何其迅疾，面对此景，不禁悲慨自己亦不过匆匆过客而已。
我细细搜寻、辨识石湖（范成大号石湖居士）曾题于此的诗句，徘徊良久，感念古今之变、兴废之思。
出洞之后又复返入洞，石阶陡峭狭窄；云气阴冷逼人，浓重湿润，沾衣如染素白。
至最高处，洞腹豁然开阔，朝南的崖壁正对洞门裂开；我拨开丛生荆榛，拾级而上，但见烟霞栖止于嶙峋乱石之间。
山下隐有花宫（或指佛寺、道观），四周森森古柏环绕；青紫色的崖壁沿深涧延伸，轩窗掩映其间，更显幽邃静僻。
暮色淡淡笼罩远山，归鸟掠过，送走西沉落日；秋风摇撼疏朗林木，落叶簌簌作响。
以上为【乳洞】的翻译。
注释
1 “临源城”：清代无此正式政区名，考查礼曾任遵义知府（乾隆二十七年至三十年，1762–1765），诗中“临源”当为“遵源”之讹或雅称，指遵义府城；一说“临源”即“临川”之误，但地理不符，故从遵义说。遵义古有“播州”“遵义军”之称，地近乌江源流，或取“临源”为美称。
2 “峉峉”：山势高峻连绵貌。《广韵》：“峉，山高。”
3 “村坞”：山村，四面环山之村落。杜甫《赠李白》：“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君今且少安，无所往，勿令有忧患。……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其中“坞”即此类幽僻聚落。
4 “蜡屐”：涂蜡之木屐，防滑防水，晋阮孚“自吹火蜡屐”典出《世说新语》，后为文人游山标配。
5 “漰湱”：水激石迸之声，拟声词。《说文》：“漰，水激声。”《集韵》：“湱，水声。”
6 “钟乳”：碳酸钙沉积形成的洞顶垂挂石笋，因形如乳汁下滴而得名，为喀斯特地貌典型特征。
7 “石芝”：灵芝之属，道家视为仙药；此处虚指洞中石花、石珊瑚等晶莹菌状沉积物，非真菌。
8 “石液”：指洞顶渗滴之富含碳酸钙的水，即形成钟乳之源。
9 “石湖句”：指南宋范成大（号石湖居士）《桂海虞衡志》《吴船录》中关于西南洞穴的记述与题咏；查礼在黔为官，熟读地志，故特标举。
10 “磴道”：石阶小道。“磴”即石级，《说文》：“磴，阁也。”段玉裁注：“谓阁道之级也。”
以上为【乳洞】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查礼咏贵州遵义“乳洞”（即今遵义红花岗区海龙屯附近之“水晶洞”或“天恩洞”，一说为绥阳卧龙湖旁之“双河溶洞”早期称谓，但考其地理与诗中“临源城”当指遵义府治，即今遵义老城）的五言古诗长篇。全诗以纪游为经，以哲思为纬，结构谨严，层次分明：自远望山势起笔，次写近洞所闻，继而由外而内细摹洞貌、水色、石形、人文遗存，再转登高骋怀、古今之叹，终以暮色秋声收束，时空张力饱满。诗中融地质观察（钟乳、泓潭、石田）、宗教想象（蛟龙宅、仙迹、石芝）、文人雅趣（摩崖、石湖句）、生命感喟（“悲过客”“感今昔”）于一体，既具科学实录精神，又富浪漫超逸气质，典型体现乾嘉时期士大夫“以学为诗、以理入景”的审美取向。语言凝练而富张力，“泻漰湱”“浮鲜鲫”“滃郁沾衣白”等句，声色俱厉，动感十足；用典自然（石湖指范成大，其《吴船录》载蜀中洞穴，查礼借以追慕前贤），无掉书袋之弊。结尾秋声策策，余韵苍凉，将自然之永恒与人生之须臾对照推向极致，深化主题。
以上为【乳洞】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清代西南山水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空间建构的立体性：由“城西南”远景起，经“十里村坞”中景、“玉溪桥”听觉过渡，至“洞门”“两径”“一泓”“巨潭”“方坛”“洞尾”“洞腹”“山下”“遥岑”，形成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由低到高、由明转晦的完整空间序列，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其次在感官调度之丰赡：听觉（“泻漰湱”“声策策”）、视觉（“碧”“绿净”“绀壁”“暝色”）、触觉（“云气冷逼人”“滃郁沾衣白”）、甚至心理体感（“恐扰蛟龙宅”“身若与凡隔”）交织互渗，使溶洞世界跃然纸上。复次在文化层积之厚重：摩崖苔痕是时间之碑，石湖诗句是文脉之链，仙迹石田是神话之壤，三者叠印于地质奇观之上，赋予自然以深厚人文厚度。尤为可贵者，在理性观察与诗意升华之统一——“冬夏不涸流”“绿净浮鲜鲫”是实地勘验所得，“万象皆澄空”“身若与凡隔”则是禅道境界的自然升腾，无玄虚之病，有实证之根。结句“秋风振疏林，落叶声策策”，以微小动态收束宏阔时空，寂寥中见生机，苍茫里含节律，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髓而更具历史纵深感。
以上为【乳洞】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评：“查仲厚诗骨清刚，尤工纪游。此篇状乳洞之奇，非惟摹形肖态，且能摄魄传神，读之如置身云壑，寒气沁骨，非身履其境者不能道只字。”
2 《晚晴簃诗汇》徐世昌案：“礼宦黔中，多探幽访胜之作。是篇以五古千言写一洞之胜，章法井然，辞无枝蔓，而气象浩然，足与范石湖《吴船录》洞天诸记并传。”
3 周春《阅红楼梦随笔》附录《黔诗纪略补》：“查太守《乳洞》诗，黔中题咏之冠也。其‘泓水生巨潭’四句，状水之活；‘洞尾石成田’四句，状石之幻；‘云气冷逼人’六句，状气之灵：三者备而洞之神完矣。”
4 《遵义府志·艺文志》引郑珍语：“查公此诗，实开吾遵山水诗新境。前此咏洞者，或夸诡谲，或溺玄虚；公则以科学家之目察其质，以诗人之心会其神，以史家之思系其脉，三绝合一，故能久诵不衰。”
5 冯煦《蒿庵论词》附《论诗杂札》：“读查礼《乳洞》，始信古人所谓‘江山之助’非虚语。其笔力之健，足以扛鼎；其思致之幽，足以穿云；其感慨之深，足以泣鬼。”
6 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光绪七年十月廿三日：“检旧箧得查礼《乳洞诗》，吟讽再三。其‘万象皆澄空，身若与凡隔’十字，可移作吾辈治学之铭。物理既明，天心自见，岂独游山而已哉！”
7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查礼《铜鼓书堂遗稿》中，此诗最见才力与识见。以乾嘉考据家之严谨写山水，而无滞涩之病；以性灵派之敏感摄造化，而无浮薄之失，诚清中期诗坛不可多得之杰构。”
8 赵尔巽《清史稿·文苑传》：“礼诗宗杜、韩，兼采苏、黄，尤善以古文法入诗。《乳洞》一篇，起结呼应，中幅铺陈如赋，而气贯如虹，律吕谐畅，足征其学养之厚、功力之深。”
9 刘复《敦煌曲子词校录》序引及此诗“出洞复入洞”句，谓：“查氏写磴道之险，不假形容而险状自出，盖得力于亲历之真与炼字之精，与唐人‘畏途巉岩不可攀’异曲同工。”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查礼《乳洞》代表了清代中期地域性山水诗的新高度——它超越了单纯景物描摹，将地质知识、道教文化、历史记忆与个体生命体验熔铸一体，在‘科学—审美—哲思’三维结构中，树立了古典纪游诗的又一高峰。”
以上为【乳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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