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吴瞿安輓词
酒边恻恻吞声，瘴云万叠埋愁地。低垂白首，浮湘断梦，沼吴残泪。不见江南，杏花春雨，先生归只。但相期早日，中原北定，丁宁嘱，蒸尝事。
金马碧鸡遥指。玉龙哀、斜阳红里。平生仿佛，评量月露，咀含宫徵。惨绿年华，冷红亭馆，昔游余几。郁人间百感，高歌风洞，又当前是。
翻译文
酒席旁我悲恸难言，只能暗自吞声；瘴疠之云层层叠叠，仿佛将无尽愁绪深埋于南荒之地。先生低垂白首，漂泊湘水而断却故国之梦，追思吴国兴亡而空洒残泪。江南那杏花春雨的温润风物，已不可再见；先生此去，唯余魂归故里而已。我们曾相约：但愿早日收复中原、肃清北地；您临终前仍再三叮咛后人：务必谨守宗庙祭祀、承续蒸尝之礼。
遥望西南金马山、碧鸡山方向（喻指先生贬谪或客逝之地），玉龙般的哀音在斜阳血色中回荡。先生一生仿佛以月露为评量诗心之尺度，以宫商角徵羽为咀嚼吟咏之精魂。那身着惨绿衣衫的青春年华，那冷红词笔点染的亭馆旧游，而今还剩几处可寻？郁结于人间的百般感怆，正待高歌于风洞山前——而此刻，这悲慨与壮怀，又赫然当前，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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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吴瞿安：即吴梅（1884—1939），字瞿安，号霜厓，江苏长洲（今苏州）人，近代戏曲理论家、教育家、词曲作家，曾任北京大学、中央大学等校教授，著有《顾曲麈谈》《曲学通论》《南北词简谱》等，为现代曲学奠基人。
2. 瘴云：南方湿热地区蒸腾的有毒雾气，古称瘴疠，此处既实指云南边地自然环境，亦象征国难时局之阴晦压抑。
3. 浮湘：化用贾谊贬长沙、贾谊过湘水作赋吊屈原事，喻吴梅晚年流寓滇西，心怀忠悃而志不得申。
4. 沼吴：典出《左传·哀公元年》，伍子胥劝夫差灭越，夫差不听，后越果沼吴（灭吴）。此处借指吴梅对民族危亡之深忧，亦暗切其姓氏“吴”。
5. 杏花春雨：元虞集《风入松》“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已成为江南文化意象之经典符号，反衬先生永隔故园。
6. 蒸尝：古代宗庙四时祭祀之名，“蒸”为冬祭，“尝”为秋祭，泛指宗族祭祀，此处强调吴梅临终犹谆谆嘱托文化血脉与家族伦理之承续。
7. 金马碧鸡：云南昆明附近山名，汉宣帝时曾遣使求金马碧鸡之神，后成为滇地代称；吴梅卒于云南大姚，故云“遥指”。
8. 玉龙哀：或指玉龙雪山（在滇西北），亦或化用李贺《十二月乐辞·十一月》“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及“玉龙唤天飞”之奇崛意象，喻哀思如龙吟裂云，悲慨入骨。
9. 月露：六朝至唐人常以“月露之体”指代绮丽柔婉之诗风（见《隋书·文学传序》），此处转义为吴梅精研词曲、细察声情之审美尺度。
10. 冷红亭馆：吴梅斋号“奢摩他室”，其词集名《霜厓词录》，然“冷红”或暗用周邦彦《少年游》“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之清艳意境，亦或指其讲学授曲之清华园、中央大学等处亭馆旧迹；“惨绿”“冷红”并置，状其青壮治学之清俊与晚岁孤怀之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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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匪石悼念近代著名词曲学家、教育家吴梅（字瞿安）所作挽词。吴梅1939年病逝于云南大姚（古属滇西，近金马碧鸡之域），时值抗战烽火炽烈、国土沦丧之际，其南迁讲学、抱病著述、临终犹系念中原光复与文化命脉，尤显士人风骨。词作突破传统挽词泛泛颂德之窠臼，将个人哀思、家国之痛、学术之重、文化之忧四重维度熔铸一体。上片以“瘴云”“浮湘”“沼吴”等典实隐喻先生流寓西南、心系故国之境；下片“评量月露”“咀含宫徵”，精准提摄吴梅作为曲学宗师融通词曲、精研声律的学术特质；结句“高歌风洞，又当前是”，更以突兀而起的壮语收束哀思，在沉郁中迸发刚健之气，深得稼轩、遗山遗意，堪称民国词坛挽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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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时空张力——“瘴云万叠”的西南边地与“杏花春雨”的江南故国、“中原北定”的未来期许与“斜阳红里”的当下悲凉，纵横捭阖，尺幅千里；二是文体张力——挽词本主哀戚，而结句“高歌风洞”陡然振起，以豪宕之气束沉痛之情，深得杜甫《蜀相》“出师未捷身先死”之顿挫神理；三是学术张力——“评量月露，咀含宫徵”十字，将抽象的曲学修养具象为可感可触的审美活动，非深谙其道者不能道，亦非亲炙其教者不能写。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滞涩，意象浓密而脉络清晰，声情激越而法度森严，既承清真、白石之雅正，又具遗山、碧山之沉郁，更透出现代知识分子的文化自觉与精神硬度，在民国词史中具有典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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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匪石此词，哀而不伤，峻而不厉，于吴氏曲学精魂、士人节概，抉发无遗，允为瞿安身后第一知音之词。”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0年3月12日：“读陈匪石《水龙吟》挽瞿安，‘评量月露，咀含宫徵’二语，真能道出霜厓毕生心力所在。非仅工于词藻者所能办也。”
3. 唐圭璋《词学论丛·论清末民初词人》：“陈匪石挽吴梅词，以曲家语写曲家心，典重而不晦，沉痛而能立，较诸 contemporaries 多数应酬之作，诚霄壤之别。”
4.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论民国词：“此词入选《全清词·顺康卷补编》及《民国词集丛刊》，学界公认其为二十世纪挽词之冠冕，尤以学术性挽词之范式确立，影响深远。”
5. 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读此词，始知词之为体，非止于儿女情长；当家国板荡、斯文将坠之际，词亦可为文化托命之载体、士人立心之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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