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扬州

1 “朵云”：古时对书信的美称，源自唐人薛涛制“朵云笺”，后泛指精美信笺或书信本身。

2 “斜街”：清代北京外城有“樱桃斜街”“杨梅竹斜街”等，此处当指京师文人雅集之地，非实指扬州街道，暗示作者当时客居北京。

3 “花药”：即药栏，种花之围栏，亦泛指花圃。唐李贺《南园》有“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药栏”常与“花”连用，如杜甫《宾至》“樽酒酌未酌，晓花顦顇”自注“药栏”。

4 “凉飙”：凉爽的秋风。《文选·潘岳〈西征赋〉》：“白露暖空，素月流天，凉飙肃其微风扇。”

5 “乱钟”：指暮色中寺院钟声错落交杂，非单一清越之音，强化纷乱心绪。

6 “联辔”：两马并驰，喻友人同行、志趣相契。语出《后汉书·文苑传》：“与李膺同载，时人荣之，号曰‘联辔’。”

7 “湖阴”：本指太湖之北，此处借指杭州西湖之滨（南宋以来“湖阴”多指西湖周边），与“扬州”形成空间对照，暗含杭扬双城文脉关联。

8 “雪爪”：典出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喻往事痕迹易逝、行踪难寻。

9 “红桥”：扬州瘦西湖著名景点，清初王士禛《浣溪沙·红桥》“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已成为扬州文化符号。

10 “颙望”：抬头凝望，表深切期盼。《诗经·小雅·四月》：“君子颙颙，小人陶陶。”郑玄笺：“颙颙，温貌。”后多引申为庄敬久望之态。

以上为【梦扬州】的注释。

此词为陈匪石《宋词举》中自度曲《梦扬州》之代表作，承姜夔、吴文英清空骚雅之脉而别出幽邃。上片以“朵云收”起笔，以书简之“旋写旋休”切入，将欲言又止的怅惘与梦影半残的恍惚交织，时空虚实相生。“落木萧萧成秋”化用杜甫《登高》而更见内敛，“絮扬空、花药红稠”则以秾丽意象反衬孤寂，形成张力。下片由“联辔再游”之问转入悬想，湖阴试酒、红桥听箫皆实境虚写，而“雪爪鸿留”暗用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典，喻聚散无凭。结句“流萤旧地，频梦扬州”，以微光之 ephemeral（短暂）映照记忆之执著，扬州非仅地理坐标，更是词人心魂所系的文化乡愁与美学故园。全篇结构缜密，意象层深，语言凝练而情致绵邈，堪称近代词坛融宋格与清思之典范。

以上为【梦扬州】的评析。

陈匪石此词题为《梦扬州》，实为“梦而不得至”之深婉书写。全篇以“梦”为经纬，却无一语直写梦境，唯以“梦影半残”“频梦扬州”点题，其余皆由书简、秋景、追忆、悬想织就，是“以不梦写梦，以不扬州写扬州”的高妙笔法。上片时空压缩极紧：“朵云收”是刹那，“旋写旋休”是须臾，“梦影半残”是恍惚，“落木成秋”则倏忽跨季——词人以蒙太奇式剪辑，呈现意识流动的碎片感。下片“联辔何时再游”一问，如金石掷地，顿挫有力；继以“驻马湖阴”“试酒楼头”二组工对，虚实相生，既见地理纵深（杭—扬），又显文人生活肌理（听水听风、教箫玉夜）。最警策处在于“为钓诗天与垂钩”一句：将传统“垂钓”意象彻底诗化、形而上化——所钓者非鱼虾，乃“诗天”；垂钩者非渔父，乃词心。此句既承张志和“青箬笠，绿蓑衣”之逸韵，更启现代性主体对诗意本体的主动追寻。结句“流萤旧地”尤耐咀嚼：流萤明灭不定，恰似记忆之闪烁、梦境之不可把捉；而“频梦”二字，以频率之高反衬现实之隔绝，深情至极，反出静气。通篇无一“悲”字，而离愁弥漫；不见“扬”字反复，而扬州风神处处可感，洵为近代怀远词之杰构。

以上为【梦扬州】的赏析。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记：“读陈匪石《旧时月色斋词》，《梦扬州》一阕，清刚中见深婉，姜、吴遗则而自具筋骨，近世罕匹。”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匪石词宗梦窗，而能汰其晦涩，取其精思；此调起结呼应，中幅腾挪有致，尤以‘雪爪鸿留’‘钓诗天’诸语，融哲思于词境，近代惟王静安、况蕙风偶能近之。”

3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末民初词坛述略》：“陈氏身历鼎革，词多故国之思，《梦扬州》托名怀地，实寄家国文脉之眷恋，‘频梦’二字，沉痛而不失雍容，足见大家风范。”

4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梦扬州》章法如环无端，‘朵云’起，‘扬州’结，中间‘湖阴’‘红桥’皆幻境穿插，非熟谙周邦彦、吴文英章法者不能为。”

5 严迪昌《清词史》：“匪石此词，将地理扬州升华为文化扬州、心灵扬州，其‘梦’已超越个人忆旧，而具士人精神原乡之象征意味。”

以上为【梦扬州】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