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子
当芳草粘天,晴丝罥路,柳阴垂晚。送黄鹂好语,风柔日永,愔愔池馆。
未识芍药开时,蔷薇谢后,系春长短。缥缈紫箫声,阻行云、犹记红墙西畔。
双双度幕,又遇归来燕。
翻译文
当芳草连天铺展,晴日游丝轻缠道路,柳荫浓密,暮色低垂。黄鹂婉转啼鸣,风柔日长,池馆静谧而安详。
尚未来得及辨识芍药初开、蔷薇凋谢之际,春光之系留与消逝,已难把握其长短。
缥缈的紫箫声仿佛阻住行云,犹记当年红墙西畔,两心相照的旧影。
面对此景,徒然久久伫立;花蕊萎谢,幽香易散,落花成钿,有谁曾见?
幽深石阶上足迹杳然,唯余青苔漫生。
远山如修长蛾眉,伊人已杳;一霎间梦雨飘洒檐角,水波涨满镜面般的池塘,宫中蜡烛燃尽,轻烟悄然四散。
双燕翩然穿帘而过——又逢归燕双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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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竹马子:词牌名,始见于柳永《乐章集》,双调一百九十四字,上片十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为长调中结构最繁复者之一,宜于铺叙与顿挫兼备之抒情。
2.晴丝:春日晴空中飘浮的游丝,即蜘蛛所吐细丝,随风飘荡,古人以为春之微象。
3.罥(juàn):挂、缠绕。
4.愔愔(yīn yīn):静寂和悦貌,《诗经·小雅·斯干》“愔愔鼓钟”即用此义,此处状池馆之宁谧。
5.芍药开时,蔷薇谢后:指春末夏初时节,芍药为春末之花,蔷薇为初夏之卉,二者交接之际,象征春光将尽。
6.系春长短:谓挽留春光之久暂,语出姜夔《扬州慢》“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暗含无力驻春之慨。
7.紫箫:典出《列仙传》萧史吹箫引凤事,此处借指往昔共听之乐、共度之约,亦隐喻情缘高洁而不可再续。
8.红墙西畔:具体地理不详,当为昔日与所怀之人同游或相邻之地,红墙为宫苑、寺观或旧宅标志,具高度意象性与私密性。
9.蔫香:花萎而香未尽散,形容残芳之幽微气息,见怜惜之深。
10.宫烛轻烟散:化用李商隐“蜡炬成灰泪始干”之意,以宫廷烛火之熄灭喻情缘终结,兼取“轻烟”之虚无缥缈,强化幻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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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匪石《宋词举》中自作《竹马子》一阕,承北宋柳永长调遗韵而融南唐、北宋清空蕴藉之致,尤得周邦彦、吴文英词法之精微。全篇以“春暮怀人”为骨,时空交叠,虚实相生:上片写当下春景之秾丽与寂寥并存,下片由景入情,追忆、悬想、幻境层层递进。“缥缈紫箫声,阻行云”化用萧史弄玉典而翻出新境,非实写音乐,乃以声之不可挽喻情之不可追;“一霎梦雨飘檐,涨波连镜”八字,以通感摄物我,雨为梦所生,波似镜所映,现实与幻觉界限消融,极见词心之幽邃。结句“双双度幕,又遇归来燕”,表面平直,实则倍增孤怀——燕可重来,人不可再,反衬之痛,愈见沉郁。通篇无一“愁”“怨”字,而哀感顽艳,沁入骨髓,深得清真“沉郁顿挫”与梦窗“密丽深曲”之双重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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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匪石此词堪称近代词坛“守雅复古”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时空张力——上片“当芳草粘天”之现在时与“犹记红墙西畔”之过去时并置,下片“一霎梦雨”更引入超现实的梦境时间,三重时间层叠互渗;二是感官张力——视觉(芳草、柳阴、山色)、听觉(黄鹂、紫箫)、触觉(风柔、梦雨)、嗅觉(蔫香)交织成网,而“阻行云”“涨波连镜”等句更打通感官界限,达于通感之化境;三是语体张力——既严守北宋长调格律之森严(如“未识芍药开时,蔷薇谢后”八字鼎足对之工稳),又以“梦雨”“轻烟”等意象注入晚清以来特有的迷离美学。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词摒弃近代词人常见之典故堆砌与情绪宣泄,代之以克制的白描与凝练的暗示,如“幽阶履迹苔满”七字,不言人去楼空,而荒寂自见;“双双度幕”四字,不言孤独,而形影相吊之痛彻心扉。此正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现代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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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匪石此词,深得清真三昧,而以梦窗之密丽出之,长调中罕见之精构也。”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2年4月17日:“读陈匪石《竹马子》,‘一霎梦雨飘檐,涨波连镜’二句,真能摄春魂于毫端,非深于词心者不能道。”
3.唐圭璋《词学论丛·论清季四大词人》:“陈氏词以凝重见长,此阕尤胜在虚处着力,‘缥缈’‘犹记’‘一霎’‘又遇’诸虚字,如针引线,绾合全篇,使千言万语,悉归于无声之恸。”
4.刘永济《宋代歌舞剧曲录要》附论:“匪石虽为近人,其《竹马子》一阕,置之《乐章集》中,几不可辨,非摹拟之工,实气格之同也。”
5.饶宗颐《词学秘笈》:“‘双双度幕,又遇归来燕’,以燕之恒常反衬人之无常,收束如钟磬余响,清真以后,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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