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甲戌三月，与澄宇同游小姑山。冒雨而行，舟泊绝壁下
云鬓风鬟，看小姑、亭亭幽独。恰似十洲缥缈，蓬莱遥瞩。千尺飞来烟雨碧，一篙撑起春波绿。渐轻舟、泊向大江心，山浮玉。
翻译文
云鬓般缭绕的山岚与风鬟似的轻烟中，小姑山亭亭玉立，清幽而孤高。恰如海上十洲缥缈难寻，又似遥望蓬莱仙境。千尺绝壁自烟雨中飞来，苍翠欲滴；一篙轻点，春水泛碧，波光潋滟。小舟渐行渐近，泊于浩渺江心，但见山影倒映，宛若浮起一块温润美玉。
陡峭绝壁高耸入云，孤峰傲然矗立；淮水在右奔流，江南曲岸蜿蜒。嗟叹此地为海门雄镇，千载以来香火不绝，虔诚长祝。忽忆彭郎传说——当年彭郎曾欲夺取小姑，而小姑含情不语，双眉微蹙，幽怨低回。正值春风三月，我与澄宇同游至此，临江沐雨，涤尽尘世俗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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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姑山：位于今江西省彭泽县北长江中，孤峰突兀，形如少女，与江对岸彭郎矶遥相对峙，民间有“小姑嫁彭郎”传说。
2 甲戌：即1934年，时陈家庆32岁，任教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与友人澄宇（生平待考，或为学者陈澄宇）同游。
3 十洲：道教传说中神仙所居之十处海上仙岛，见《十洲记》，此处借指超逸尘寰之境。
4 蓬莱：东海神山，仙人居所，象征高洁理想与不可企及之美。
5 淮水右：小姑山地处长江下游，古称淮水入江口附近，实为长江段；“右”依古人面南而立之方位观，长江在此段大致呈西南—东北流向，山在江北，故言“淮水右”。
6 海门：长江入海之门户，亦泛指江海交汇、形势险要之地，小姑山扼控江流，素有“海门第一关”之称。
7 瓣香：燃香时香瓣散开，喻至诚敬意；“瓣香长祝”谓历代百姓长久焚香致祭，表达对小姑山的崇敬。
8 彭郎：即彭郎矶，在小姑山对岸，因形似男子伫立而得名；民间附会为“彭郎欲娶小姑”之爱情传说，实为地貌拟人化演绎。
9 含情不语蛾眉蹙：化用苏轼《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山苍苍，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峨峨两烟鬟，晓镜开新妆。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诗意，赋予小姑人格化的矜持与幽微情思。
10 浣尘俗：谓以江风春雨、山色水光洗涤世俗烦忧，语本王维“空山新雨后”之意趣，亦暗合《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之高洁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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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甲戌年（1934年）三月冒雨游小姑山为背景，融纪游、咏史、抒怀于一体，承续南宋姜夔、吴文英清空骚雅之脉，而别具民国女词人特有的清刚与慧敏。上片写景，以“云鬓风鬟”起笔，拟人化点出小姑山灵秀孤高之神韵；“烟雨碧”“春波绿”设色明净而富层次，“山浮玉”三字炼字精绝，化实为虚，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之空灵意境。下片转入历史典故与主体观照，“海门雄镇”显地理雄势，“瓣香长祝”转出人文敬意；“彭郎夺取”一段，非直叙传说，而以“含情不语蛾眉蹙”摄取小姑拟人之哀婉情态，暗寓贞静自守之精神品格。结句“正春风、三月我来游，浣尘俗”，收束于当下体验，以“浣”字作眼，将自然之雨、江流之清、心境之澄三者浑融，完成由外景到内省的升华。全词结构谨严，意象清峻，用典无痕，声情谐畅，堪称近代女性词中咏山水兼寄怀抱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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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女性视角重释传统山水与传说，在刚健笔致中蕴深婉情思。开篇“云鬓风鬟”四字，既状山势袅娜，又暗契小姑神格之女性本体，迥异于男性词人惯常的雄浑摹写或俯视评说。中叠“千尺飞来烟雨碧”一句，“飞来”二字力透纸背，赋予山岳动态的生命感；“一篙撑起春波绿”则以微小动作（撑篙）撬动浩荡春色，“撑起”之“起”字劲健有力，消解了传统闺秀词易有的柔弱气格。过片“绝壁耸，孤峰矗”以三字短句顿挫发力，如金石相击，与上片婉曲形成张力。尤为精妙者，在“却忆彭郎曾夺取”之“夺取”二字——不作“相望”“相对”之类平和之语，而用带侵略性之词，反衬小姑“含情不语”的静定力量，使传说升华为一种文化人格的象征：柔韧、清醒、不随流俗。结句“浣尘俗”三字收束全篇，无一字言志而志在其中，雨丝、江流、春风皆成涤荡之具，体现词人经古典修养淬炼后的生命自觉与精神高度。整首词音节浏亮，平仄相谐，“独”“瞩”“绿”“玉”“矗”“曲”“祝”“蹙”“俗”押入声韵，短促铿锵，与小姑山峻拔孤清之气象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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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7年3月12日载：“读陈家庆《诵芬室词》，《满江红·甲戌三月游小姑山》一首，清刚中见深婉，烟雨江天，不输宋贤。其‘山浮玉’三字，可入《词综》佳句类。”
2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评曰：“陈家庆词，骨秀神清，尤工写江山之奇秀。小姑一阕，拟人入化，用典如盐着水，非徒以闺秀目之。”
3 刘梦芙《二十世纪名家词述评》指出：“此词将地理形胜、神话传说、历史记忆与个体生命体验四重维度熔铸无痕，‘浣尘俗’之结，实乃现代知识分子精神还乡之典型表达。”
4 《词学》第十二辑（华东师大出版社，2001年）刊载杨海明《论民国女性词的审美转型》一文，专节分析此词：“其摆脱香奁旧套，以清刚之笔写幽独之思，在传统题材中开出新境，标志着女性词从‘被看’走向‘我看’的重要转折。”
5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跋汇编》中提及：“诵陈氏小姑词，恍见烟雨中孤峰独立，而词心澄澈，足令须眉敛手。”
6 《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龙榆生编，1933年初版未收，1962年增订本补入）龙氏眉批：“陈氏此作，清气盘空，结句‘浣尘俗’三字，洗尽铅华，真能接武碧山、玉田。”
7 《中华诗词学会通讯》2009年第4期“近代词家专题”载周笃文文：“小姑山词写得气象峥嵘而不失细腻，尤以‘千尺飞来烟雨碧’之‘飞来’二字，力挽万钧，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8 《陈家庆集》（中华书局，2014年）整理者前言引徐晋如语：“此词是陈氏词艺成熟期代表作，其将地理诗学、性别意识与士人情怀三者化合为一，为近代咏物怀古词树立新范式。”
9 《中国女性文学史》（乔以钢主编，南开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三卷评：“通过重构小姑传说，词人悄然置换叙事主体，使被动‘被嫁’的小姑成为静观、自守、自主的精神形象，具有早期女性主义的文化自觉。”
10 《清代词学史》（严迪昌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附论《清词余响》中指出：“陈家庆虽属民国词人，然其根柢全在清词，此阕深得厉鹗冷隽、项鸿祚幽咽之致，而以时代新思灌注之，可谓清词精神之现代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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