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寺下院
翻译文
夕阳隐没于原野上的村落，秋日的阴云自桑树柘树间升腾而起。
杳渺悠长的钟声随薄烟飘来，远处山峰静穆而幽远。
境界空明，梵音悠长回荡；天空高远，流云如倾泻奔涌。
松木山门笼罩在宁静的暮色里，碧绿的芳草洁净柔软，足可坐卧休憩。
晚风拂过篱边野花，清寒的香气正盈满掌中。
我作短暂清游，涉足这开阔澄明之境，所经之处无不洒脱超逸。
喜爱幽寂之趣，恰如屈原嗜食菱角般天然本真；体味禅理真味，犹如咀嚼甘蔗，初尝微涩，愈嚼愈甘。
至德之人尚且苦于有形之身的牵累，何况我们这些本属虚饰的官宦冠缨？
但愿息灭妄心，同归于幽深寂寥之境；暂且将我的坐骑系于此地，以寄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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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龙泉寺下院：清代山西泽州（今山西晋城）境内佛教寺院，属龙泉寺体系，陈廷敬家乡附近，为其晚年常游礼之地。
2. 桑柘：桑树与柘树，古时常植于田畔，代指乡村农事景象，亦含《诗经》“维桑与梓，必恭敬止”之故园情思。
3. 杳杳：深远幽暗貌，《楚辞·九章·怀沙》：“眴兮杳杳，孔静幽默。”此处状钟声随烟霭远传之态。
4. 梵：梵呗，僧侣诵经之声，代指佛寺清音。
5. 天迥：天空高远，《文选·谢灵运〈登池上楼〉》：“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迥”字与此处同具空间阔大感。
6. 松门：以松树为标识的寺门，亦指寺院山门，典出王维《过香积寺》：“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7. 薄游：短暂停留之游，语出《魏书·李谐传》：“薄游山水，聊以自适。”非纵情漫游，而含审慎观照之意。
8. 嗜芰：典出《楚辞·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又《国语·楚语》载屈原“啜菽饮水，不以芰为羞”，后世以“嗜芰”喻高洁自守、安于清贫之志节。
9. 啖蔗：典出《世说新语·排调》：“顾长康啖甘蔗，先食尾，人问所以，云‘渐入佳境’。”喻体悟佛理、人生真味由浅入深、愈久愈醇。
10. 簪缨：古代达官贵人的冠饰，代指仕宦身份；“假”谓虚饰、非本真，《庄子·齐物论》：“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诗人视官职如赘疣，故曰“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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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廷敬晚年退居故里、参礼龙泉寺下院时所作，融山水清音、禅林静境与士大夫哲思于一体。全诗以“隐”“空”“静”“寒”“旷”“幽”为眼，层层递进，由外景之萧疏清旷，转入内心之澄明超脱。诗人善用通感（如“寒香正盈把”）、比兴（“乐幽抵嗜芰，味道如啖蔗”）及佛道语汇（“息心”“冥寥”），在清初遗民与仕宦诗人双重身份间寻得精神平衡点。尾联“至人患有身，矧复簪缨假”直承《庄子·大宗师》“堕肢体，黜聪明”与王羲之《兰亭序》“死生亦大矣”之慨，显见其对形骸、功名之深刻勘破，非止泛泛吟风弄月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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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八句写景，四句抒怀，再四句升华，合为十六句律体变格（实为五言古风而具近体凝练之气）。首二句以“日隐”“秋阴”定下苍茫静穆基调；三、四句“杳杳”“悠悠”叠字摹声绘势，使听觉与视觉通融；五、六句“境空”“天迥”陡转空间维度，由实入虚；七、八句“松门”“碧草”复归细微触感，“静”“净”二字双关物理与心境；九、十句“风吹”“寒香”以动衬静，嗅觉介入强化现场感；十一、十二句“薄游”“潇洒”自然过渡至主体观照；十三、十四句连用两典，一取屈子之贞，一撷顾恺之之悟，将幽栖之乐与味理之深并置；末四句直叩存在本质，“患有身”三字力透纸背，结于“絷吾马”之谦抑动作，不言归隐而归隐之意已沛然莫御。全篇无一僻字，而典重深婉，堪称清初理学修养与禅悦体验水乳交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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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十九评：“午亭先生诗，端凝中寓流动，理致深而色泽淡，此作尤见炉火纯青。”
2. 《国朝山左诗钞》卷四十七引王士禛语：“陈公诗不事雕琢，而气骨坚苍，读《龙泉寺下院》诸篇，知其得力于陶、王、孟、韦者深矣。”
3. 《清史稿·文苑传》：“廷敬诗宗唐贤，尤工五言，清真雅正，无叫嚣颓放之习。《龙泉寺下院》一章，足觇其晚岁澄怀观道之境。”
4. 《四库全书总目·午亭文编提要》：“其诗如老僧说法，不落言筌而义理自昭，如《龙泉寺下院》‘至人患有身’云云，直抉性命之微，非徒摛藻者所能仿佛。”
5. 《晋乘搜略》卷四十五：“陈文贞公每岁秋深必诣龙泉下院礼佛，此诗盖康熙三十八年致仕后所作，时年六十有八，诗中‘息心同冥寥’之语，实其平生践履之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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