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东昌有感
夜发高唐湾，旦及东昌郭。
乔树拂疏星，霜飞月将落。
仰观天宇清，平见原野廓。
白杨号悲风，蔓草杳漠漠。
但见荆棘丛，白骨翳寒箨。
圣道县日月，斯人非虺蝁。
教养既迷方，欲炽性乃凿。
展季骨巳朽，清风散藜藿。
弦歌灭遗音，茧丝尽笼络。
鸱啸魍魉凭，螽鸣草虫跃。
遂令一变姿，化为蹠与蹻。
况闻太行东，水旱荐为虐。
饥氓与暴客，表里相倚著。
赈恤付群吏，所务惟刻削。
馀波尚披猖，未敢开一噱。
但恐习俗成，何由返初昨。
藩宣有重寄，胡不慎远略。
往者谅难追，来者犹可作。
歌诗附里谣，大猷希圣莫。
翻译文
夜晚从高唐湾启程，清晨便抵达东昌城郭。
高大的树木掠过稀疏的星辰，霜气弥漫，月亮即将西沉。
抬头仰望天空清澈明净，平视原野开阔无垠。
白杨在寒风中悲鸣，蔓草延展，一片荒凉。
只见荆棘丛生，白骨掩映在枯叶之间。
圣人之道如日月高悬，这些人本非毒蛇恶兽。
教化失当，欲望膨胀，人性因而被扭曲凿伤。
展季（展禽，即柳下惠）的遗骨早已朽烂，清风只吹拂着荒芜的藜藿。
礼乐弦歌的遗音已然消逝，民生尽被苛政束缚。
鸱鸮怪叫，魍魉横行；蝗虫鸣叫，草虫跳跃。
于是人们改变本性，竟化为盗跖与庄蹻那样的暴徒。
何况听说太行山以东，水旱灾害接连不断。
饥饿的百姓与强暴之徒，内外勾结，相互依附。
赈济抚恤之事交付群吏，他们所专注的却是刻薄盘剥。
征讨叛乱缺乏良策，反而放任劫掠行为。
致使本应如参苓般的良药，反变成伤害肠胃的毒药。
今年秋粮丰收，百姓生活稍有依靠。
但余患仍未平息，乱象猖獗，不敢有丝毫欢笑。
只担心不良习俗已成，如何能回归昔日的淳朴？
藩镇守臣肩负重任，怎能不审慎谋划长远之略？
过去的事已难以追回，未来却仍可有所作为。
我写下这首诗，附于民间歌谣之中，愿大道能契合圣人之训。
以上为【过东昌有感】的翻译。
注释
1 东昌：今山东聊城市，元代为东昌路，明代属山东布政使司。
2 高唐湾：高唐州附近河流或渡口，高唐在今山东高唐县，位于聊城东北。
3 乔树拂疏星：高大树木的枝条拂过稀疏的晨星，描写凌晨景色。
4 霜飞月将落：霜气弥漫，月亮即将西沉，点明时间在黎明前。
5 天宇清：天空清明，形容夜将尽、天欲晓的澄澈之境。
6 原野廓：原野开阔辽远。
7 白杨号悲风：白杨树在风中发出凄厉声响，古人常以白杨象征坟茔、荒凉。
8 蔓草杳漠漠：蔓延的野草广袤无边，一片荒芜景象。
9 荆棘丛：比喻战乱后荒废之地，《诗经·魏风·汾沮洳》有“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异乎公行”之叹，后世多以荆棘喻衰败。
10 白骨翳寒箨：死人白骨被秋冬枯叶覆盖。翳，遮蔽；寒箨，指枯叶，尤指竹类落叶。
11 圣道县日月：圣人之道如同日月高悬。县，同“悬”。
12 斯人非虺蝁：这些人原本不是毒蛇恶物。虺蝁，泛指毒蛇，比喻凶残之人。
13 教养既迷方：教化与养育的方法已经迷失方向。
14 欲炽性乃凿：欲望旺盛，人性因此被破坏。“凿”指人为损伤天然本性，语出《庄子》“混沌凿七窍而死”。
15 展季骨巳朽：展季即展禽，字季，即柳下惠，春秋贤士，以德行著称。此句谓贤者已逝，道德不存。
16 清风散藜藿：清风只吹过荒芜的野菜地，喻高洁之风无人承继。
17 弦歌灭遗音：礼乐教化的余音已消失。弦歌，指孔子弟子习礼奏乐之事，代指文教。
18 茧丝尽笼络：民生如蚕茧之丝，尽被官府搜刮盘剥。“茧丝”典出《尚书·费誓》“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后引申为苛敛。
19 鸱啸魍魉凭：猫头鹰鸣叫，鬼魅横行，比喻奸邪当道。
20 螽鸣草虫跃：蝗虫与杂虫肆意跳跃，象征灾异频仍、秩序混乱。
21 化为蹠与蹻：变为盗跖与庄蹻，古代著名盗贼，此处指百姓被迫为寇。
22 太行东：太行山以东地区，包括今河北、鲁西一带，明代常受灾荒。
23 荐为虐：接连不断地造成祸害。“荐”通“荐”，屡次之意。
24 饥氓与暴客：饥饿的流民与强盗。
25 表里相倚著：内外勾结，互为依存。
26 赈恤付群吏：将救济事务交给各级官吏办理。
27 所务惟刻削：他们所致力的是苛刻剥削。
28 征讨乏良谋：朝廷征讨叛乱缺少妥善策略。
29 恣剽掠：放纵军队进行抢掠。
30 参苓剂：人参、茯苓等滋补良药，比喻善政。
31 毒肠药：伤害肠胃的毒药，比喻恶政。
32 秋租登：秋季粮食丰收。登，成熟、丰收。
33 行止稍有托：生活起居稍稍有了依靠。
34 馀波尚披猖：余患仍然猖獗。披猖，横行无忌。
35 未敢开一噱：不敢露出一丝笑容，极言忧心忡忡。
36 习俗成：不良的社会风气已经形成。
37 何由返初昨：如何能够回到往昔的淳朴状态？
38 藩宣有重寄：地方官员肩负重大责任。藩宣，指藩镇或地方长官。
39 胡不慎远略：为何不谨慎考虑长远战略？
40 往者谅难追：过去的事情确实无法挽回。
41 来者犹可作：未来尚可努力作为。
42 歌诗附里谣：将诗歌附于民间歌谣之中，希望流传民间。
43 大猷希圣莫：宏大治国之道，应效法圣人而不偏离。
以上为【过东昌有感】的注释。
评析
《过东昌有感》是明代开国功臣刘基（刘伯温）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借途经东昌时所见荒凉景象，抒发对时局动荡、民生凋敝、吏治腐败的深切忧虑。全诗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沉郁顿挫，意境苍凉悲壮。诗人以历史眼光审视现实，指出社会动乱的根源在于“教养既迷方”，即教化失序、制度崩坏，导致百姓由良民转为盗贼。诗中既有对自然景象的细致描绘，也有对政治现实的尖锐批判，更表达了对重建秩序、回归圣道的殷切期望。此诗体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与文学家的双重关怀，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和深刻的思想价值。
以上为【过东昌有感】的评析。
赏析
《过东昌有感》是一首典型的感事抒怀之作，展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兼诗人的深沉忧思。全诗以行程为线索，从“夜发”到“旦及”，时空转换自然，营造出旅途孤寂、晨光微茫的氛围。前八句写景，通过“乔树”“疏星”“霜飞”“月落”“天宇清”“原野阔”等意象，勾勒出一幅清冷辽远的黎明图景，为后文的悲慨铺垫基调。接着转入对荒原的具体描写，“白杨号悲风”“蔓草杳漠漠”“荆棘丛”“白骨翳寒箨”，层层递进，展现出战乱之后的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诗人并未停留于表象，而是深入剖析社会病根：“圣道县日月，斯人非虺蝁”，指出百姓本非恶人，因“教养既迷方，欲炽性乃凿”而堕落。这一判断极具人道主义色彩，揭示了制度失范对人性的摧残。随后引用“展季”典故，感叹贤德不再，礼乐崩坏；再以“弦歌灭”“茧丝尽”揭露文化衰微与经济压榨并行的现实。自然界“鸱啸”“螽鸣”的异常现象，象征政治生态的恶化，最终导致“化为蹠与蹻”的社会悲剧。
下半部分转向现实政局，指出灾荒与暴乱交织，而官府非但不施救济，反借机盘剥，甚至纵兵劫掠，使“参苓剂”变“毒肠药”，比喻精警，批判锋利。结尾处虽有一线希望——“今年秋租登”，但“馀波披猖”“未敢开一噱”，说明积弊难返。最后提出“藩宣有重寄”“来者犹可作”，寄望于执政者审慎远略、改弦更张，体现出儒家士大夫的责任担当。
艺术上，本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层层推进；语言质朴而有力，多用对仗与典故，却不显雕琢；情感真挚沉痛，既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又有清醒理智的洞察。整体风格近杜甫之沉郁顿挫，堪称明初诗歌中的现实主义力作。
以上为【过东昌有感】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基负经济之才，运筹帷幄，佐命兴王，而诗亦沉郁顿挫，颇得少陵遗意，非徒以术数名世者比。”
2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刘伯温诗如秋空孤鹤，振翅万里，虽不拘拘于格律，而气骨自高。”
3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公以雄才大略辅太祖定天下，其文章亦磊落轩昂，有建瓴之势。五言古尤见志慨，如《过东昌有感》，忧时悯乱，恻然动人。”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三：“伯温五言，出入汉魏，不事华藻，而忠爱悱恻之怀，凛然可睹。此篇述乱离之状，直追老杜《北征》《兵车行》之遗韵。”
5 《御选明诗》卷十三评此诗：“辞旨深远，感慨淋漓，盖身任宰辅，目击时艰，故其言深切如此。”
6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刘基诗多慷慨悲歌之音，尤以纪行感事之作最为动人。《过东昌有感》一篇，写荒凉之景，论教化之失，具史识，含诗情，足为明初庙堂诗人之冠冕。”
以上为【过东昌有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