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商山梦断，认鸾影，是耶非。倩粉镜传愁，黄絁忏恨，换却宫衣。凄迷。翠芜旧苑，问山名、鹦鹉几人知。画里云鬟罢整，乍疑蜡炬迎归。仙扉。
燕老又花飞。深坐泪双垂。纵繁华阅尽，沧桑家国，总怨蛾眉。芳期。暗怜逝水，甚香莲、还弄并头枝。料得归魂夜半，横塘烟月依依。
翻译文
早年商山归隐之梦已然断绝，眼前鸾凤般的身影，究竟是她，抑或并非她？借粉镜映照，徒然传递着深愁；披上黄絁道袍，欲以清修忏悔旧恨，从此换下昔日宫苑华衣。景象凄清迷离——翠色荒芜的旧日苑囿，试问：那座山名“鹦鹉”的幽僻之地，如今还有几人知晓？画中人云鬟已散、不复整饰，乍看恍如蜡炬摇红、迎候仙人归来的幻影。道观仙扉寂寂，燕子老去，春花又纷纷飘坠。她独坐幽深之处，双泪潸然垂落。纵使阅尽人间繁华，历尽家国沧桑巨变，终究将一切悲慨归咎于己之蛾眉——红颜命薄，身不由己。芳华时节悄然流逝，恰似流水东去；更令人暗自怜惜的是，那象征缠绵的香莲，竟仍在水边并蒂摇曳。料想她魂归故里之夜半时分，唯有横塘之上，烟霭沉沉，月色依依，静默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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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陈圆圆：明末著名歌伎，江苏武进人，本姓邢，名沅，字畹芬，后从养母姓陈。曾入田弘遇府，被吴三桂纳为妾。甲申之变后，因李自成部将刘宗敏掠其事，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清初随吴三桂镇云南，吴叛清败亡后，传说其削发为道，隐居昆明或苏州横塘等地，卒年不详。
2．商山：秦末“商山四皓”隐居处，后世泛指高士遁世之所。此处借指陈圆圆晚年出家修道、追慕隐逸之志，然“梦断”二字暗示理想幻灭。
3．鸾影：鸾鸟为古代传说中神鸟，常喻美人、仙子或高洁之姿；亦指道家仙驾之象。“认鸾影，是耶非”，既写画像中风神飘举之态，又暗含对其身份真幻难辨的历史疑云。
4．粉镜：女子梳妆所用之镜，此处指画像本身如镜，映照其愁容；亦暗用《太平广记》载“粉镜照形，能见前世”之典，寓追忆往昔之意。
5．黄絁：黄色粗麻织成的道袍，为道教女冠常用服饰。“黄絁忏恨”谓身着道装，以宗教修行消解前尘罪悔，语含深沉悲慨。
6．翠芜旧苑：指明代宫廷苑囿或吴三桂平西王府旧址，经易代兵燹，唯余青草蔓生，荒凉满目。“翠芜”与“旧苑”形成色彩与时间的强烈对照。
7．鹦鹉山：典出《水经注》及唐诗，南京有鹦鹉洲，苏州横塘附近亦有鹦鹉山（一说即横山别称），相传与陈圆圆晚年踪迹相关；亦暗用祢衡《鹦鹉赋》典，隐喻才情高绝而身世飘零。
8．蜡炬迎归：化用李商隐“蜡炬成灰泪始干”及道教“迎真”仪轨，喻画像中人物神情恍若仙真临凡，又似魂魄夜归，虚实交映。
9．横塘：古地名，在今江苏苏州西南，为水路要津，亦为诗词中常见意象（如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此处实指陈圆圆可能终老之地，亦象征江南故国风物与精神归宿。
10．香莲并头枝：并蒂莲为祥瑞之象，亦为爱情象征；“香莲”兼取佛教“莲出淤泥而不染”之义，暗喻其虽陷乱世污浊，仍期持守清净；然“还弄”二字微含反讽——世事已非，芳华难驻，莲枝犹在，人已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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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郭则沄题陈圆圆道妆小像之作，以清空沉郁之笔，融史实、传说与艺术想象于一体。陈圆圆本明末歌伎，后为吴三桂所宠，明清易代之际身世浮沉，晚年出家为道，号“玉庵”，隐于云南或江南诸说不一。词人未作史论式评判，而以“道妆小像”为切入点，聚焦其出家后的精神困境：一面是主动选择的宗教救赎（“黄絁忏恨”），一面是无法剥离的历史重负（“总怨蛾眉”）；一面是外在的清冷仪容（“云鬟罢整”“仙扉”），一面是内在汹涌的家国之恸与身世之悲（“泪双垂”“沧桑家国”）。全词虚实相生，意象层叠，“商山”“鹦鹉山”“横塘”等地理符号既具实指可能，又升华为文化隐喻；结句“横塘烟月依依”，以永恒静谧反衬人生无常，余韵苍茫，深得白石、梦窗遗韵而自具清季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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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郭则沄此词属清末民初“同光体”词人群体中极具代表性的咏史怀人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上片“早商山梦断”溯至明亡前隐逸幻想，下片“燕老又花飞”直指清末当下，中间以“沧桑家国”作历史纵轴，形成巨大时间跨度；二是身份张力——“宫衣”与“黄絁”、“云鬟”与“道妆”、“蛾眉”与“仙扉”，多重身份标签并置碰撞，揭示女性个体在宏大历史中的撕裂感；三是语象张力——“翠芜”之色与“蜡炬”之光、“燕老”之衰与“花飞”之艳、“烟月”之柔与“横塘”之寂，意象组合精密而富反差，构成哀而不伤、丽而有则的审美境界。尤为精妙者，在结句“料得归魂夜半，横塘烟月依依”：不言其死，而言“归魂”；不写悲哭，但状“烟月依依”，以天地恒常反衬人生须臾，以自然静美涵容历史悲音，深得词家“以无写有、以静写动”之三昧，堪称清词压卷级的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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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郭啸麓词，承常州派之余绪，而益以宋贤筋骨，此阕题陈圆圆像，不作翻案文章，亦不涉秽亵之语，纯以空灵之笔写深挚之哀，所谓‘哀感顽艳，得风人之旨’者也。”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郭则沄《龙顾山房词》，《木兰花慢·题陈圆圆道妆小像》一阕，清婉中见骨力，‘纵繁华阅尽，沧桑家国，总怨蛾眉’十字，沉痛至极，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3．严迪昌《清词史》：“郭则沄此词摒弃对陈圆圆道德价值的简单臧否，转而关注其作为历史承受者的主体性困境……‘仙扉’与‘泪垂’并置，‘香莲’与‘逝水’对照，凸显个体在历史暴力下的精神挣扎，具有现代人文意识的雏形。”
4．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啸麓先生此作，意象密而气脉疏，用典隐而情思显，结句‘横塘烟月依依’，可接步姜夔‘淮南皓月冷千山’，而哀感更深。”
5．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陈圆圆事，清人题咏甚夥，然多流于香艳或苛责；郭氏此词独能超然两极，以道装为眼，摄尽兴亡血泪，洵为有清一代题圆圆词之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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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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