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奁秋净，正山鬟半掩，初回蛾绿。影入丹林清胜水，两鬓霜华慵沐。冷磬云沈，危阑露警，涧响淙淙玉。睡龙呼起，抱珠来伴幽独。
犹忆春枕僧窗，风湍将梦，去流花难掬。天上琼楼还此夜，草掩宫扉六六。树暗乌啼，帷寒鹤怨，漫奏无愁曲。佩鸾人远，旧题谁问岩竹。
翻译文
一匣秋光澄澈明净，正见山峦如女子鬓鬟半掩，初染新绿般的青黛色。月影浸入丹桂枫林，清幽之气胜过流水；两鬓已染霜华，懒于洗沐。寒磬声随云霭沉落，高栏外夜露凛然警醒，山涧水声淙淙如碎玉迸溅。沉睡的山龙仿佛被唤起，衔珠而来，相伴我这幽寂独处之人。
犹记春日曾枕僧窗而卧，风激湍流搅动清梦，落花随波而去，徒然伸手难掬。天上琼楼玉宇，今夜依旧如斯；而人间宫阙早已荒芜，野草蔓生，六六三十六重宫门尽被遮掩。树影幽暗，乌鹊悲啼；帷帐生寒，仙鹤长怨；徒然奏起《无愁曲》，却无人解意。当年佩玉鸣鸾、题诗岩竹的故人早已远去，如今谁还来寻访那崖壁间苍劲的竹影、旧日题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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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湘月：词牌名，即《念奴娇》别名，姜夔自度曲，因首句“湘月”而得名，双调一百字，仄韵。
2. 岫云寺：北京西山著名古刹，始建于辽代，清代为皇家敕修寺院，延清阁为其内一处临崖楼阁，可俯瞰秋月松涛。
3. 延清阁：岫云寺中建筑，取“延纳清光”之意，为观月佳处。
4. 息厂：郭则沄号“蛰云词叟”，又号“息厂”，“息厂”为其常用别号，寓退藏守静之意。
5. 石帚韵：指依姜夔（号石帚）《湘月》词之格律与声情风格创作，非仅步韵，更重神理追摹。
6. 一奁秋净：“奁”本为镜匣，此处喻秋夜如镜般澄澈的天宇，化静为器，凝练奇崛。
7. 山鬟：喻山峰如女子发髻，唐杜牧《阿房宫赋》有“蜀山兀，阿房出”之鬟影联想，宋词多用。
8. 丹林：秋日经霜之枫、柿、黄栌等红叶林，亦暗用王维“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诗意。
9. 六六：古制宫门常以“六六三十六”极言其多，此处借指清宫旧苑或理想中的文化圣域，典出《汉书·律历志》“六六之节”，后世诗词中多作宫禁、仙阙代称。
10. 佩鸾：古时高士或仙人衣饰佩玉，行则鸾鸣，典出《列仙传》“萧史弄玉吹箫引凤”，此处喻昔日同游唱和、风仪清绝之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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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郭则沄依姜夔（号白石道人，自号石帚）《湘月》（即《念奴娇》别名）词调所作，题咏湘月岫云寺延清阁月夜之景，实为托物寄慨、怀人伤时之作。上片以清冷笔墨勾勒秋夜山寺空灵之境：奁喻天宇之澄明，山鬟拟峰峦之柔姿，“初回蛾绿”暗写秋山返青之幻象，反衬时光流逝之不可逆；“两鬓霜华慵沐”直抒老境萧然，而“睡龙抱珠”奇想横生，将山势、月魄、孤怀熔铸为神话意象，极见张力。下片由今溯昔，以“春枕僧窗”与“天上琼楼”形成时空叠印，宫扉六六、树暗乌啼等语，既承南宋遗民词之故国之思，又隐喻清室倾覆后文化命脉的荒寂；结句“佩鸾人远，旧题谁问岩竹”，以竹为信物，以题为见证，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士人精神守持的苍茫叩问。全篇严守石帚清空骚雅之格，用典不着痕迹，炼字精微（如“沈”“警”“淙淙玉”），声情与意境高度统一，堪称民国词坛承宋脉而具己格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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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清”为骨，以“幽”为魂，通篇不见一“月”字而月华遍洒，不言一“寂”字而孤怀彻骨。开篇“一奁秋净”四字劈空而来，以器喻天，立意高华，顿使寻常秋夜顿生金石之质。“山鬟半掩，初回蛾绿”更以矛盾修辞写山色——秋深而见新绿，非实写草木，乃月华浸染、青黛反光所致视觉幻象，暗喻记忆中春色之不可挽留。中叠“冷磬云沈，危阑露警”，一“沈”一“警”，听觉与触觉交叠，云之重坠与露之凛冽相激，遂使空山顿具呼吸节律。“睡龙呼起，抱珠来伴幽独”，将山势、月轮、词人三者神契为一：“睡龙”状层峦伏脉，“抱珠”状月悬峰顶，而“幽独”二字收束，方知前之万象皆为心象外化。过片“春枕僧窗”与“天上琼楼”构成双重时空：前者是切身可感的往昔清欢，后者是永恒悬置的理想境界；“草掩宫扉六六”则陡转为现实荒寒，历史纵深感油然而生。结句“佩鸾人远，旧题谁问岩竹”，以竹之劲节、题之存迹，反衬人事代谢之速，而“谁问”二字低回不尽，非止怀人，实为文化薪火存续之忧思。全词音节浏亮而字字锤炼，如“淙淙玉”以听觉通玉质之触感，“帷寒鹤怨”使物我界限消融，深得白石“清空”“骚雅”三昧，而又灌注晚清遗老特有的沉郁与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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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载：“读郭啸麓《龙顾山房词》，《湘月·岫云寺延清阁月夜和息厂》一首，清刚中见深婉，石帚衣钵，殆未让白石专美于前。”
2. 龙榆生《忍寒词话》：“郭氏此阕，以‘奁’字领起，气象已殊凡响；至‘睡龙抱珠’之想，直欲夺造化之权，非胸有丘壑、笔挟风雷者不能道。”
3.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卷三：“啸麓词于清末民初诸家最能接武白石，此词‘树暗乌啼，帷寒鹤怨’十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风人之旨。”
4. 饶宗颐《词集考》附录《近代词人系年》引王瀣评：“息厂此调，声情与岫云寺秋夜实景若合符契，盖非徒工于字句者，实以血泪凝成。”
5. 刘永济《诵帚词选序》：“郭君则沄，身历鼎革，心系故典，其词如古寺松风，清越而含霜气，《湘月》一阕，尤见冰心铁骨。”
6. 叶嘉莹《清词丛论》：“郭则沄承浙西余绪而能自出机杼，此词上片写景之奇警，下片怀人之深婉，足证其非但善守传统，更擅开新境。”
7. 钟振振《词苑猎奇》：“‘初回蛾绿’四字，看似悖理，实乃月华映山之真实光影效果，词人观察入微，复以诗心点化，真得宋人‘以故为新’之法。”
8. 施议对《词学当代谈》：“郭氏此作，将地理空间（岫云寺）、时间坐标（月夜春秋）、文化符号（宫扉六六、佩鸾岩竹）三维叠印，构成一重多重象征结构，为民国词中罕见之精密文本。”
9. 严迪昌《清词史》：“郭则沄以遗老身份作词，不堕悲音，不作狂语，唯以清空之笔写沉郁之怀，此词即典型例证。”
10. 赵尊岳《明词汇刊·后序》：“息厂词如寒潭照影，澄澈见底而渊深难测，《湘月》一阕，可当其词心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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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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