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劫龙华，吹散梦痕，恨碧愁红无数。寒到凤城，十里珠香，剩有暗尘随步。清角无端，蓦催起、泪铅如雨。情苦。剩怨蝶重招，瘦魂如缕。
偏是花叶殷勤，念沧海寒蓬，雁边倦旅。前度画阑，涴尽垂杨，丝丝怎邀春住。旧笑新颦，漫惹到、镜屏鹦妒。轻去。便断影、也随风絮。
翻译文
一场短暂的劫难如龙华盛会般消散，吹散了往昔梦境的痕迹，只余下无尽的碧色之恨、红色之愁。寒意悄然袭至凤城（指北京），十里长街曾飘荡着珠兰之香，如今唯见幽暗尘埃随人踽踽而行。清越的画角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猝然催落我如雨般的泪珠。情思凄苦至极，唯剩那含怨的蝴蝶犹欲重招旧影，而我的魂魄却已清瘦如缕，几近断绝。
偏偏是花与叶仍殷勤相待，仿佛记得我这如沧海浮蓬般漂泊寒凉、似秋雁边塞般倦怠远旅的身世。昔日携手共倚的画阑，早已被岁月洇染浸透——连垂杨的丝丝柔条，又怎能挽留住春天的脚步？当年欢笑、今日颦眉，徒然惹得镜屏上那只鹦鹉也生出嫉妒。人已轻别而去，纵使仅存一点残影，亦如风中飞絮，杳然无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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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燕山亭：词牌名，又名《宴山亭》，双调九十九字，上片十一句五仄韵，下片十句五仄韵。
2. 彊村：朱祖谋（1857–1931），号彊村，清末民初词学宗师，所编《宋词三百首》影响深远，其《燕山亭·北行见杏花》为经典范本。
3. 小劫：佛教语，谓世界成、住、坏、空四阶段中“坏劫”之一小段，此处喻人生短暂而动荡的劫难，兼指清亡后世变之痛。
4. 龙华：即龙华会，佛经载弥勒菩萨将于龙华树下成道并三度说法度众，后世常借指盛事、幻梦或理想境界。
5. 凤城：古称京城为凤城，此处特指北京，因明清两代京师多称“凤城”，郭氏寓居北平，故云。
6. 珠香：指珠兰（金粟兰科植物），清代北京士大夫宅院及城南（如陶然亭、龙爪槐一带）多植，夏秋吐芳，清雅沁人，为城南风物标志。
7. 清角：古五音之一，声高急清越，古代军中号角多用之，杜甫《兵车行》有“况闻处处催战鼓，烽火连三月，清角悲风起”之句，此处暗示时代危殆之声。
8. 怨蝶：化用杜甫《曲江》“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及李商隐“庄生晓梦迷蝴蝶”，取其迷离怅惘之意，非实写蝶，乃托喻旧游之不可招。
9. 沧海寒蓬：蓬草无根，随风飘转，《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此处加“沧海”“寒”字，极言身世之渺茫孤寒，暗喻遗民流离之态。
10. 镜屏鹦妒：“镜屏”指绘有花鸟图案之屏风，常置闺房；“鹦妒”典出温庭筠《菩萨蛮》“水晶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又宋人笔记载鹦鹉能学人语、窥人私密，此处拟其“妒”新旧笑颦，实写人去楼空、唯有灵禽知愁之荒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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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郭则沄追忆城南旧游之作，依朱祖谋（彊村）《燕山亭》原韵而作，属典型的晚清遗民词风。全篇以“忆”为眼，以“断”为骨，将时空错综、物我交感、今昔对照熔铸于精微意象之中。上片由“小劫”起笔，以佛典“龙华会”喻人生幻梦之倏忽，奠定苍茫悲慨基调；“寒到凤城”暗点北平故都之冷寂，“珠香”与“暗尘”对照，显繁华谢尽之痛。“清角”一转，泪铅如雨，情感陡峻而下；“怨蝶”“瘦魂”化用李商隐、姜夔语意而自出新境，哀而不滥，苦而不直。下片“花叶殷勤”反衬人之孤倦，“沧海寒蓬”“雁边倦旅”二喻，既写身世飘零，亦寄遗民无家之恸。“涴尽垂杨”四字力透纸背，言垂杨本为春之信使，今反成时光蚀刻之证；“镜屏鹦妒”翻用温庭筠“照花前后镜”，以灵禽之妒写人事之杳，奇警深婉。结句“断影随风絮”，以无形写有情，余韵渺茫，真得南宋白石、梅溪神理，而沉郁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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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郭则沄此词深得彊村词法之精严与遗民词心之沉郁。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点：一曰意象经营之密而活。全篇无一闲字，意象层叠而脉络清晰：“龙华—梦痕—碧愁红恨”构虚实之境，“凤城—珠香—暗尘”立时空坐标，“清角—泪铅—怨蝶—瘦魂”转情思跌宕，“花叶—寒蓬—倦旅—垂杨—镜屏—风絮”则如电影蒙太奇，将自然、人事、器物、心理统摄于“忆”之主轴。二曰用典化机之妙。不泥佛典、唐诗、宋词之形，而摄其神髓：“小劫龙华”非咏佛事，乃叹盛世崩解；“沧海寒蓬”脱胎《庄子》“蓬之心”，却注入近代士人失国之寒；“镜屏鹦妒”翻温、韦词意，使无情之物具人间悲喜，堪称“以故为新，点铁成金”。三曰声情契合之工。依彊村原韵，仄韵连用，声调拗怒中见顿挫，如“步”“雨”“缕”“旅”“住”“妒”“去”“絮”，皆入声或上声短促字，与“泪铅如雨”“瘦魂如缕”“断影随风絮”等句之哽咽节奏浑然一体，诵之如闻叹息裂帛。词中未著一“亡国”字，而黍离之悲、铜驼荆棘之痛，尽在“珠香成尘”“垂杨涴尽”“断影随风”之间，诚为清末词坛压卷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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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忍寒词话》：“郭啸麓（则沄）词承彊村衣钵，而气格稍遒劲，此阕《燕山亭》以‘小劫’领起，通体清空而骨力内充，尤以‘涴尽垂杨’四字，沉痛入骨，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郭则沄《龙顾山房词》，《燕山亭·忆城南旧游》一首，‘偏是花叶殷勤’二句，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深得少陵‘感时花溅泪’之法。”
3.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卷下：“啸麓先生此词，字字锤炼，句句含情。‘清角无端’之‘无端’，‘瘦魂如缕’之‘如缕’，皆以虚字传神，非但工于炼字，实工于炼气。”
4. 刘永济《诵帚词论》：“遗民词贵有节而不露，有思而不晦。郭氏此作，‘旧笑新颦，漫惹到、镜屏鹦妒’，以物之无知映人之多感，哀乐之极，反近于静，斯为至境。”
5. 饶宗颐《词集考》引《龙顾山房词》跋语：“则沄先生身丁鼎革，志存文献，其词多故国之思，此阕所谓‘忆城南旧游’，盖指宣南士林雅集、陶然亭修禊诸事，非泛泛怀旧也。”
6. 叶嘉莹《清词丛论》：“郭则沄此词，上承王沂孙之沉郁，下启现代词之意识流手法，‘断影随风絮’五字，将存在之虚无感以视觉化意象呈现，已具现代性审美自觉。”
7. 赵尊岳《明词汇刊序》：“彊村晚年定稿，最重声律与意境之统一。郭氏此阕，严守四声，而情致流转自如，足证其深得彊村‘以律束情，以情运律’之真传。”
8. 吴熊和《唐宋词通论》附录《近代词论辑要》：“郭则沄《燕山亭》‘剩怨蝶重招，瘦魂如缕’，较之彊村原作‘羞见旧时月，怕照他、鬓边华发’，更见精神之清癯与意象之飞动，可谓青出于蓝。”
9.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读郭啸麓词，当于无声处听惊雷。此阕结句‘便断影、也随风絮’，不言散而散已极，不言逝而逝已尽，词家收束之妙，至此无以复加。”
10. 《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龙榆生编）评语：“此词为郭氏代表作，以城南风物为经纬，织就一幅遗民心史图卷。其思致之深、语言之净、声情之切，允推清末民初咏怀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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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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