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昭阳作噩,尽屠维单阏,凡七年。
三月,丙午,立皇后王氏,封后父禁为阳平候。
以三辅、太常、郡国公田及苑可省者振业贫民;赀不满千钱者,赋贷种、食。
封外祖父平恩戴侯同产弟子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
夏,六月,以民疾疫,令太官损膳,减乐府员,省苑马,以振困乏。
秋,九月,关东郡、国十一大水,饥,或人相食;转旁郡钱谷以相救。
上素闻琅邪王吉、贡禹皆明经洁行,遣使者征之。吉道病卒。禹至,拜为谏大夫。上数虚已问以政事,禹奏言:“古者人君节俭,什一而税,亡它赋役,故家给人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宫女不过十馀人,厩马百馀匹。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臣愚以为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方今宫室已定,无可奈何矣;其馀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巨万,厩马食粟将万匹。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多藏金钱、财物,鸟兽、鱼鳖凡百九十物;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群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择后宫贤者,留二十人,馀悉归之,及诸陵园女无子者,宜悉遣;厩马可无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方今天下饥馑,可无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天子纳善其言,下诏,令诸宫馆希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减谷食马;水衡省肉食兽。
臣光曰:忠臣之事君也,责其所难,则其易者不劳而正;补其所短,则其长者不劝而遂。孝元践位之初,虚心以问禹,禹宜先其所急,后其所缓。然则优游不断,谗佞用权,当时之大患也,而禹不以为言;恭谨节俭,孝元之素志也,而禹孜孜而言之,何哉!使禹之智足不以知,乌得为贤!知而不言,为罪愈大矣!
匈奴呼韩邪单于复上书,言民众困乏。诏云中、五原郡转谷二万斛以给之。
是岁,初置戊己校尉,使屯田车师故地。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乐陵侯史高以外属领尚书事,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为之副。望之名儒,与堪皆以师傅旧恩,天子任之,数宴见,言治乱,陈王事。望之选白宗室明经有行散骑、谏大夫刘更生给事中,与侍中金敞并拾遗左右。四人同心谋议,劝导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乡纳之。史高充位而已,由此与望之有隙。
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自宣帝时久典枢机,明习文法;帝即位多疾,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亦与车骑将军高为表里,议论常独持故事,不从望之等。
望之等患苦许、史放纵,又疾恭、显擅权,建白以为:“中书政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之义。”由是大与高、恭、显忤。上初即位,谦让,重改作,议久不定,出刘更生为宗正。
望之、堪数荐名儒、茂材以备谏官,会稽郑朋阴欲附望之,上书言车骑将军高遣客为奸利郡国,及言许、史弟子罪过。章视周堪,堪白:“令朋待诏金马门。”朋奏记望之曰:“今将军规抚,云若管、晏而休,遂行日昃,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则下走将归延陵之皋,没齿而已矣。如将军兴周、召之遗业,亲日昊之兼听,则下走其庶几愿竭区区奉万分之一!”望之始见朋,接待以意;后知其倾邪,绝不与通。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许、史,推所言许、史事,曰:“皆周堪、刘更生教我;我关东人,何以知此!”于是侍中许章白见朋。朋出,扬言曰:“我见言前将军小过五,大罪一。”待诏华龙行污秽,欲入堪等,堪等不纳,亦与朋相结。
恭、显令二人告望之等谋欲罢车骑将军,疏退许、史状,候望之出休日,令朋、龙上之。事下弘恭问状,望之对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国家,非为邪也。”恭、显奏:“望之、堪、更生朋党相称举,数谮诉大臣,毁离亲戚,欲以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诬上不道,请谒者召致廷尉。”时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为下狱也,可其奏。后上召堪、更生,曰:“系狱。”上大惊曰:“非但廷尉问邪!”以责恭、显,皆叩头谢。上曰:“令出视事。”恭、显因使史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闻于天下,而先验师傅。即下九卿、大夫狱,宜因决免。”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前将军望之,傅朕八年,无它罪过。今事久远,识忘难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将军、光禄勋印绶;及堪、更生皆免为庶人。”
二月,丁巳,立弟竟为清河王。
戊午,陇西地震,败城郭、屋室,压杀人众。
三月,立广陵厉王子霸为王。
诏罢黄门乘舆狗马,水衡禁囿、宜春下苑、少府佽飞外池、严籞池田假与贫民。又诏赦天下,举茂材异等、直言极谏之士。
夏,四月,丁巳,立子骜为皇太子。待诏郑朋荐太原太守张敞,先帝名臣,宜傅辅皇太子。上以问萧望之,望之以为敞能吏,任治烦乱,材轻,非师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征敞,欲以为左冯翊,会病卒。
诏赐萧望之爵关内侯,给事中,朝朔望。
关东饥,齐地人相食。
秋,七月,己酉,地复震。
上复征周堪、刘更生,欲以为谏大夫;弘恭、石显白,皆以为中郎。
上器重萧望之不已,欲倚以为相;恭、显及许、史子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之等。更生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地震殆为恭等,不为三独夫动。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则太平之门开,灾异之愿塞矣。”书奏,恭、显疑其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系狱,免为庶人。
会望之子散骑、中郎亻及亦上书讼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复奏:“望之前所坐明白,无谮诉者,而教子上书,称引亡辜之诗,失大臣体,不敬,请逮捕。”弘恭、石显等知望之素高节,不诎辱,建白:“望之前幸得不坐,复赐爵邑,不悔过服罪,深怀怨望,教子上书,归非于上,自以托师傅,终必不坐,非颇屈望之于牢狱,塞其怏怏心,则圣朝无以施恩厚。”上曰:“萧太傅素刚,安肯就吏!”显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语言薄罪,必无所忧。”上乃可其奏。冬,十二月,显等封诏以付谒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发执金吾车骑驰围其第。使都至,召望之。望之以问门下生鲁国硃云,云者,好节士,劝望之自裁。于是望之仰天叹曰:“吾尝备位将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狱,苟求生活,不亦鄙乎!”字谓云曰:“游,趣和药来,无久留我死!”竟饮鸠自杀。天子闻之惊,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狱,果然杀吾贤傅!”是时,太官方上昼食,上乃却食,为之涕泣,哀动左右。于是召显等责问以议不详,皆免冠谢,良久然后已。上追念望之不忘,每岁时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终帝之世。
臣光曰:甚矣孝元之为君,易欺而难寤也!夫恭、显之谮诉望之,其邪说诡计,诚有所不能辨也。至于始疑望之不肯就狱,恭、显以为必无忧。已而果自杀,则恭、显之欺亦明矣。在中智之君,孰不感动奋发以厎邪臣之罚!孝元则不然。虽涕泣不食以伤望之,而终不能诛恭、显,才得其免冠谢而已。如此,则奸臣安所惩乎!是使恭、显得肆其邪心而无复忌惮者也。
是岁,弘恭病死,石显为中书令。
初,武帝灰南越,开置珠厓、儋耳郡,在海中洲上,吏卒皆中国人,多侵陵之。其民亦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率数年壹反,杀吏;汉辄发兵击定之。二十馀年间,凡六反。至宣帝时,又再反。上即位之明年,珠厓山南县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博谋于群臣,欲大发军。待诏贾捐之曰:“臣闻尧、舜、禹之圣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言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也。以至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而天下溃畔。孝文皇帝偃武行文,当此之时,断狱数百,赋役轻简。孝武皇帝厉兵马以攘四夷,天下断狱万数,赋烦役重,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关东民众久困,流离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雠。’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自古而患之,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馀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以为:“前日兴兵击之连年,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二人,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费用三万万馀,尚未能尽降。今关东困乏,民难摇动,捐之议是,”上从之。捐之,贾谊曾孙也。
春,诏曰:“珠厓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崖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
夏,四月,乙末晦,茂陵白鹤馆灾;赦天下。
夏,旱。
立长沙炀王弟宗为王。
长信少府贡禹上言:“诸离宫及长乐宫卫,可减其太半以宽繇役。”六月,诏曰:“朕惟烝庶之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劳于非业之作,卫于不居之宫,恐非所以佐阴阳之道也。其罢甘泉、建章宫卫,令就农。百宫各省费。条奏,毋有所讳。”
是岁,上复擢周堪为光禄勋,堪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效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赦汾阴徒。
春,正月,以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夏,四月,有星孛于参。
上用诸儒贡禹等之言,诏太官毋日杀,所具各减半;乘舆秣马,无乏正事而已。罢角抵、上林宫馆希御幸者、齐三服官、北假田官、盐铁官、常平仓。博士弟子毋置员,以广学者。令民有能通一经者。皆复。省刑罚七十馀事。
陈万年卒。六月,辛酉,长信少府贡禹为御史大夫。禹前后言得失书数十上,上嘉其质直,多采用之。
匈奴郅支单于自以道远,又怨汉拥护呼韩邪而不助己,困辱汉使者乾江乃始等;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汉议遣卫司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匡衡以为:“郅支单于乡化末醇,所在绝远,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还。”吉上书言:“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绝之义,今既养全其子十年,德泽甚厚,空绝而不送,近从塞还,示弃捐不畜,使无乡从之心,弃前恩,立后怨,不便。议者见前江乃无应敌之数,智勇俱困,以致耻辱,即豫为臣忧。臣幸得建强汉之节,承明圣之诏,宣谕厚恩,不宜敢桀。若怀禽兽心,加无道于臣,则单于长婴大罪,必遁逃远舍,不敢近边。没一使以安百姓,国之计,臣之愿也。愿送到庭。”上许焉。既到,郅支单于怒,竟杀吉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会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在外,可迎置东边,使合兵取乌孙而立之,长无匈忧矣。”即使使到坚昆,通语郅支。郅支素恐,又怨乌孙,闻康居计,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郅支人众中寒道死,馀财三千人。到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胁诸国。郅支数借兵击乌孙,深入至谷城,杀略民人,驱畜产去。乌孙不敢追。西边空虚不居者五千里。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视毕,因留射猎。薛广德上书曰:“窃见关东困极,人民流离。陛下日撞亡秦之钟,听郑、卫之乐,臣诚悼之。今士卒暴露,从官劳倦,愿陛下亟反宫,思与百姓同忧乐,天下幸甚!”上即日还。
二月,诏:“丞相、御史举质朴、敦厚、逊让、有行者,光禄岁以此科第郎、从官。”
三月,赦天下。
雨雪、陨霜,杀桑。秋,上酎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薛广德当乘舆车,免冠顿首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德曰:“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上不说。先驱光禄大夫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从桥。
九月,陨霜杀稼,天下大饥。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御史大夫薛广德,俱以灾异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太子太傅韦玄成为御史大夫。广德归,县其安车,以传示子孙为荣。
帝之为太子也,从太中大夫孔霸受《尚书》。及即位,赐霸爵关内侯,号褒成君,给事中。上欲致霸相位,霸为人谦退,不好权势,常称“爵位泰过,何德以堪之!”御史大夫屡缺,上辄欲用霸;霸让位,自陈至于再三。上深知其至诚,乃弗用。以是敬之,赏赐甚厚。
戊子,侍中,卫尉王接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石显惮周堪、张猛等,数谮毁之。刘更生惧其倾危,上书曰:“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臣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凤皇来仪。至周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则日月薄食,水泉沸腾,山谷易处,霜降失节。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殽,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剌,更相谗诉,转相是非;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原其所以然者,由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矣。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政日乱;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昔者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诌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拨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今佞邪与贤臣并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訿々,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览《否》、《泰》之卦,历周、唐之所
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方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
是岁,夏寒,日青无光,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内重堪,又患众口之浸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幸,常称誉堪,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朝臣龂龂不可光禄勋,何邪?”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书言堪不可诛伤,为国养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奈何?”兴曰:“臣愚以为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于是疑之。
司隶校尉琅邪诸葛丰始以特立刚直著名于朝,数侵犯贵戚,在位多言其短。后坐春夏系治人,徙城门校尉。丰于是上书告堪、猛罪,上不直丰,乃制诏御史:“城门校尉丰,前与光禄勋、光禄大夫猛在朝之时,数称言堪、猛之美。丰前为司隶校尉,不顺四时,修法度,专作苛暴以获虚威;朕不忍下吏,以为城门校尉。不内省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报举,告按无证之辞,暴扬难验之罪,毁誉恣意,不顾前言,不信之大也。朕怜丰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为庶人!”又曰:“丰言堪、猛贞信不立,朕闵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槐里令。”
臣光曰:诸葛丰之于堪、猛,前誉而后毁,其志非为朝廷进善而去奸也,欲比周求进而已矣。斯亦郑朋、杨兴之流,乌在其为刚直哉!人君者,察美恶,辨是非,赏以劝善,罚以惩奸,所以为治也。使丰言得实,则丰不当绌;若其诬罔,则堪、猛何辜焉!今两责而俱弃之,则美恶、是非果何在哉!
贾捐之与杨兴善。捐之数短石显,以故不得官,稀复进见;兴新以材能得幸。捐之谓兴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见,言君兰,京兆尹可立得。”兴曰:“君房下笔,言语妙天下;使君房为尚书令,胜五鹿充宗远甚。”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兰为京兆,京兆,郡国首,尚书,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则不隔矣!”捐之复短石显,兴曰:“显方贵,上信用之;今欲进,第从我计,且与合意,即得入矣!”捐之即与兴共为荐显奏,称誉其美,以为宜赐爵关内侯,引其兄弟以为诸曹;又共为荐兴奏,以为可试守京兆尹。石显闻知,白之上,乃下兴、捐之狱,令显治之,奏“兴,捐之怀诈伪,更相荐誉,欲得大位,罔上不道!”捐之竟坐弃市,兴髡钳为城旦。
臣光曰:君子以正攻邪,犹惧不克。况捐之以邪攻邪,其能免乎!
徙清河王竟为中山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民众益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卫,不畏郅支,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久之,单于竟北归庭,民众稍稍归之,其国遂定。
春,二月,赦天下。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六月,赦天下。
上问给事中匡衡以地震日食之变,衡上疏曰:“陛下躬圣德,开太平之路,闵愚吏民触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之未得其务也。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徼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错而不用也,臣愚以为宜壹旷然大变其俗。夫朝廷者,天下之桢幹也。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士,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治天下者,审所上而已。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说之也;贤者在位,能者布职,朝廷崇礼,百僚敬让,道德之行,由内及外,自近者始,然后民知所法,迁善日进而不自知也。《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今长安,天子之都,亲承圣化,然其习俗无以异于远方,郡国来者无所法则,或见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风俗之枢机,宜先正者也。臣闻天人之际,精祲有以相荡,善恶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动乎上,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晻,水旱之灾随类而至。陛下祗畏天戒,哀闵元元,宜省靡丽,考制度,近忠正,远巧佞,以崇至仁,匡失俗,道德弘于京师,淑问扬乎疆外,然后大化可成,礼让可兴也。”上说其言,迁衡为光禄大夫。
荀悦论曰:夫赦者,权时之宜,非常典也。汉兴,承秦兵革之后,大愚之世,比屋可刑,故设三章之法,大赦之令,荡涤秽流,与民更始,时势然也。后世承业,袭而不革,失时宜矣。若惠、文之世,无所赦之。若孝景之时,七国皆乱,异心并起,奸诈非一;及武帝末年,赋役繁兴,群盗并起,加以太子之事,巫蛊之祸,天下纷然,百姓无聊,人不自安;及光武之际,拨乱之后:如此之比,宜为赦矣。
秋,七月,陇西羌彡姐旁种反,诏召丞相韦玄成等入议。是时,岁比不登,朝廷方以为忧,而遭羌变,玄成等漠然,莫有对者。右将军冯奉世曰:“羌虏近在竟内背畔,不以时诛,无以威制远蛮,臣愿帅师讨之!”上问用兵之数,对曰:“臣闻善用兵者,役不再兴,粮不三载,故师不久暴而天诛亟决。往者数不料敌,而师至于折伤,再三发调,则旷日烦费,威武亏矣。今反虏无虑三万人,法当倍,用六万人。然羌戎,弓矛之兵耳,器不犀利,可用四万人。一月足以决。”丞相、御史、两将军皆以为:“民方收敛时未可多发,发万人屯守之,且足。”奉世曰:“不可。天下被饥馑,士马羸耗,守战之备久废不简,夷狄有轻边吏之心,而羌首难。今以万人分屯数处,虏见兵少,必不畏惧。战则挫兵病师,守则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见。羌人乘利,诸种并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国之役不得止于四万,非财币所能解也。故少发师而旷日,与一举而疾决,利害相万也。”固争之,不能得。有诏,益二千人。于是遣奉世将万二千人骑,以将屯为名,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为偏裨,到陇西,分屯三处。昌先遣两校尉与羌战,羌虏盛多,皆为所破,杀两校尉。奉世具上地形部众多少之计,愿益三万六千人,乃足以决事。书奏,天子大为发兵六万馀人。八月,拜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以助之。冬,十月,兵毕至陇西,十一月,并进,羌虏大破,斩首数千级,馀皆走出塞。兵未决间,汉复发募士万人,拜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未进,闻羌破而还。诏罢吏士,颇留屯田,备要害处。
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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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关键人名、地名、制度、术语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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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对该段内容的整体意义与历史价值的简要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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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从语言风格、叙事手法、思想内涵等方面进行文学性与史学性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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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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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汉元帝初元元年(公元前48年),春季正月辛丑日,安葬孝宣皇帝于杜陵;大赦天下。
三月丙午日,册立王氏为皇后,封皇后的父亲王禁为阳平侯。
下令将三辅、太常以及各郡国可以节省的公田和苑囿土地,用来救济贫苦百姓;家产不足千钱者,由官府借贷种子和口粮。
追封外祖父平恩戴侯同母弟的儿子、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
夏季六月,因民间发生瘟疫,命令太官减少膳食,削减乐府人员,减少皇家苑囿养马数量,以救济困乏百姓。
秋季九月,关东十一个郡国遭遇严重水灾,出现饥荒,甚至有人相食的现象;朝廷调运邻近郡县的钱粮予以救援。
皇帝素来听说琅邪人王吉、贡禹精通经学、品行高洁,便派使者征召他们入朝。王吉在途中病逝。贡禹到达后,被任命为谏大夫。皇帝多次虚心向他咨询政事。贡禹上奏说:“古代君主节俭,只征收十分之一的税,没有其他赋役,所以家给人足。高祖、孝文、孝景三位皇帝时,宫女不过十余人,御马百余匹。后世竞相奢侈,愈演愈烈,臣下也纷纷效仿。我认为完全恢复太古之制虽难,但也应稍稍效法古人以自我节制。如今宫殿已成定局,无可奈何;其余部分都可减损。昔日齐地‘三服官’进贡物品不过十箱,如今却有数千工匠,一年耗费巨万钱财,厩中喂养的马匹也将近万匹。武帝时又广选美女数千人充实后宫。去世之后,陪葬大量金银财物,连鸟兽鱼鳖共达一百九十种;还将许多宫女安置于陵园守墓。到孝宣帝时,陛下对此类做法已有不满之意,群臣却仍沿袭旧例,实在令人痛心!于是天下风气随之败坏,娶妻规模过度,诸侯妻妾多达数百人,豪富官吏百姓蓄养歌伎数十人,导致内多怨女,外多旷夫。至于丧葬之事,皆耗尽地上财富填入地下。这些过错根源在于上层,责任在于大臣拘守旧习而不改。恳请陛下深察古道,实行节俭。大幅削减御用车驾、服饰、器物,去掉三分之二;挑选后宫贤德者留二十人,其余全部遣返;各皇陵园中无子的宫女也应全部释放;御马不必超过几十匹,仅保留长安城南的苑地作为狩猎之所即可。如今天下饥荒,难道不应大大自我减损以顺应天意吗?上天生圣人,是为万民谋利,不是让他独自享乐的。”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各少有人居住的宫馆不再修缮;太仆减少马匹饲料;水衡都尉裁减肉食动物饲养。
司马光评论说:忠臣侍奉君主,应当先解决最难的问题,则容易的事自然会理顺;弥补君主的短处,则其长处自能发挥。孝元帝刚即位时,虚心请教贡禹,贡禹本应优先指出当务之急。然而当时最大的祸患是优柔寡断、奸佞掌权,而贡禹却不提此事;至于节俭这类本来就是元帝一向志向所在的事,贡禹却反复强调,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贡禹智力不足以察觉大患,怎能称得上贤臣?若明知而不言,罪过就更大了!
匈奴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称民众困苦。朝廷下诏命云中、五原两郡转运两万斛谷物予以接济。
这一年,首次设置戊己校尉,在车师故地屯田。
初元二年(前47年),春季正月,皇帝前往甘泉,在泰畤祭祀天地。乐陵侯史高以外戚身份统领尚书事务,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任副职。萧望之是著名儒者,与周堪皆因曾为太子师傅而受信任,多次参与宴见,议论治乱之道,陈述帝王之业。萧望之推荐宗室出身、通晓经学且品行良好的散骑谏大夫刘更生为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同担任左右拾遗。四人同心协力,劝导皇帝遵循古制,多欲匡正朝政,深受皇帝喜爱。史高只是挂名而已,由此与萧望之产生矛盾。
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自宣帝以来长期掌管机要,熟悉法律文书。皇帝即位后多病,因石显久任旧臣,身为宦官无外党,被认为精明可靠,遂委以重任,无论大小事务皆通过石显上报决断,地位尊贵,权倾朝野,百官无不敬惮。石显为人聪慧机巧,善于揣摩皇帝心意,内心阴险,善用诡辩中伤他人,哪怕有一点怨恨,也会罗织重罪加以陷害。他与车骑将军史高内外勾结,议事时常坚持旧例,反对萧望之等人主张。
萧望之等人忧虑许氏、史氏家族放纵,又憎恶弘恭、石显专权,建言:“中书乃国家政本,中枢机关,应由公正通达之人执掌。武帝因常在后宫游乐,才任用宦官,并非古制。应罢免中书宦官,符合古代不亲近刑余之人的原则。”此举引起史高、弘恭、石显强烈反对。皇帝初登基,态度谦让,不愿轻易更改制度,议而不决,最终将刘更生调出任宗正。
萧望之、周堪多次推荐名儒、茂才以充谏官。会稽人郑朋暗中想依附萧望之,上书揭发车骑将军史高派遣门客在各地谋取私利,并揭露许、史子弟的罪过。奏章送交周堪审阅,周堪批示:“令郑朋待诏金马门。”郑朋写信给萧望之说:“如今将军规划治国,若止步于管仲、晏婴之治,则我将归隐延陵,终老山林;若您欲复兴周公、召公之伟业,广纳众言,则我愿竭尽绵薄之力!”起初萧望之礼遇他,后来发现其为人奸诈邪恶,断绝往来。郑朋本为楚地士人,心怀怨恨,转而投靠许、史集团,推翻先前言论,声称:“那些话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的!我是关东人,怎知朝廷内幕!”于是侍中许章引荐他面见皇帝。郑朋出宫后扬言:“我揭发前将军五大小过,一大罪状。”待诏华龙行为不端,欲加入周堪阵营被拒,也与郑朋勾结。
弘恭、石显指使二人告发萧望之等人图谋罢免车骑将军、排挤许、史家族。趁萧望之休假之日,让郑朋、华龙上书控诉。案件交由弘恭审理,萧望之答道:“外戚居高位多有奢淫,我想纠正国家风气,并无私心。”弘恭、石显奏报:“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党营私,互相吹捧,屡次诬陷大臣,离间皇亲,企图独揽大权。身为臣子不忠,欺骗君主无道,请命谒者召至廷尉问罪。”当时皇帝刚即位,不知“召致廷尉”即是下狱,便批准了奏请。过后召见周堪、刘更生,得知已被关押,大惊道:“难道不是只是问问吗?”责备弘恭、石显,二人叩头谢罪。皇帝说:“让他们出来办公。”弘恭、石显却借史高进言:“皇上新即位,尚未以德化闻名天下,反而先惩处师傅级重臣。既然已下九卿、大夫狱,不如顺势免职。”于是下诏丞相、御史:“前将军望之辅佐朕八年,无其他罪过。今事久远,记忆模糊难以查清,赦免其罪,收回前将军、光禄勋印绶;周堪、刘更生皆免为庶人。”
二月丁巳日,立弟弟刘竟为清河王。
戊午日,陇西地震,毁坏城郭房屋,压死多人。
三月,立广陵厉王之子刘霸为王。
下诏废除黄门豢养的狗马,开放水衡所属禁苑、宜春下苑、少府佽飞外池、严籞等地的田地,租借给贫民耕种。又下诏大赦天下,举荐“茂材异等”“直言极谏”之士。
夏季四月丁巳日,立皇子刘骜为皇太子。待诏郑朋推荐太原太守张敞,称其为先帝名臣,适合辅佐太子。皇帝询问萧望之,望之称张敞是有才干的官吏,能治理繁杂政务,但气质轻浮,非师傅之才。皇帝派人征召张敞,拟任左冯翊,恰逢其病逝。
下诏赐萧望之关内侯爵位,仍任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朝见。
关东饥荒,齐地出现人相食现象。
秋季七月己酉日,再次地震。
皇帝再度征召周堪、刘更生,欲任为谏大夫;弘恭、石显反对,仅授中郎。
皇帝始终器重萧望之,有意任其为相;弘恭、石显及许、史子弟、侍中诸曹皆对其侧目。刘更生让亲戚上变举报:“此次地震恐怕是针对弘恭等人,而非三个普通人所致。臣愚以为应罢黜弘恭、石显以彰显惩罚蔽贤之罪,提拔周堪等人以开通贤路。如此则太平可期,灾异自息。”奏书呈上,弘恭、石显怀疑出自刘更生,请求审查,果真认罪。遂逮捕刘更生入狱,罢为庶人。
适逢萧望之之子萧伋也上书申诉父亲冤情,事交有关部门复核,奏称:“望之前次罪名清楚,并无被诬陷情形,今反教唆儿子上书,引用‘无罪’诗句,失大臣体统,不敬,请予逮捕。”弘恭、石显深知萧望之素来高节,宁死不肯受辱,建议:“望之上次侥幸未坐罪,还赐爵邑,不但不悔改服罪,反而心怀怨望,教子上书,归过于君主,自恃曾为师傅,料定必不获罪。若不略加屈辱使其入狱,消除其愤懑之心,则圣朝无法施恩厚待。”皇帝说:“萧太傅一向刚强,怎肯接受审讯!”石显等人说:“人命最重,望之所犯罪仅为言语轻微,不会有危险。”皇帝于是同意。冬季十二月,石显等人密封诏书交给谒者,命其亲手交付,并令太常紧急调遣执金吾骑兵迅速包围萧府。使者到达后召见萧望之。萧望之问门生鲁国人朱云意见,朱云劝其自杀。萧望之仰天叹息:“我曾位列将相,年过六十,如今老迈入狱苟活,岂不羞耻!”对朱云说:“游,快去准备毒药,不要让我久留人间!”随即饮鸩自尽。皇帝闻讯震惊,拍手痛惜:“我早知他不会入狱,果然害死了我的贤良师傅!”当时御膳正在进呈,皇帝推开饭食,流泪哀悼,感动左右。召见石显等人责问处置不当,众人免冠谢罪,许久才罢。此后每年四季遣使祭祀萧望之坟墓,直至皇帝去世。
司马光评论说:孝元帝为君,实在太容易被欺骗而又难以醒悟了!弘恭、石显诽谤萧望之,其奸邪诡计,确实可能一时难辨。但当初皇帝尚疑萧望之不肯就狱,而弘恭、石显却断言“必无忧”。结果望之果然自杀——他们的欺诈已昭然若揭。换作中等智慧的君主,谁不会奋起震怒,惩办奸臣?孝元帝却不然。虽因悲痛而不食流泪,终究未能诛杀弘恭、石显,仅得其免冠谢罪而已。如此,奸臣如何受到惩戒?这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这一年,弘恭病死,石显升任中书令。
当初,武帝攻灭南越,设立珠崖、儋耳二郡,位于海岛之上,官吏士兵皆来自中原,多欺凌当地百姓。当地人也凶暴,自恃地处偏远,屡次违犯禁令,大约每几年就反叛一次,杀害官吏;汉朝辄派兵平定。二十多年间共反六次。宣帝时又两次作乱。皇帝即位第二年,珠崖山南县叛乱,发兵讨伐。各县相继叛变,连年不能平定。皇帝广泛征求群臣意见,打算大规模出兵。待诏贾捐之进言:“我听说尧舜禹时代,虽有圣德,疆域不过数千里,西达流沙,东至大海,南北传播声教,愿意接受则治理,不愿者不强求。故君臣同德,万物各得其所。武丁、成王之时,版图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因而颂声四起,众生安乐,连越裳氏也要经过九次翻译前来进贡,这不是靠武力所能达到的。到了秦朝,兴兵远征,贪图外土以致内虚,终致天下崩溃。孝文帝罢兵行仁,那时全国判决案件仅数百起,赋役极轻。孝武帝整军攘夷,全国断狱达万余件,赋役沉重,盗贼蜂起,战事不断,父战死前线,子负伤后续,女子守边,孤儿哭道,老母寡妇巷中哭泣,这都是扩张过度、征战不休的结果。今关东百姓久困,流离失所。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乃至卖妻鬻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实为社稷之忧。今陛下不忍一时愤恨,欲驱士卒投入大海之中,快意于幽冥之地,岂能救助饥馑、保全民众?《诗经》说:‘蠢尔蛮荆,大邦为雠’,圣人兴起则归顺,中原衰弱则先叛,自古如此,何况那南方万里之外的蛮夷!骆越之人,父子同河沐浴,习惯用鼻饮水,与禽兽无异,本不应设郡县管理。孤悬海外,雾湿气瘴,毒草虫蛇遍布,未见敌人,战士先亡。况且并非只有珠崖产珠、犀角、玳瑁。弃之不足惜,不击亦不失威。其民犹如鱼鳖,何足贪恋!回想此前征羌之战,军队暴露不到一年,出兵未逾千里,耗资四十余亿;大司农钱尽,只得动用少府禁钱接续。一方小小动乱尚费如此,何况劳师远征、损兵无功?追溯往古不合,施行当今不便,我以为凡非冠带之国,《禹贡》所载、《春秋》所治范围之外,均可暂且放弃。愿放弃珠崖郡,专注体恤关东之忧。”皇帝以此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主张出击,丞相于定国认为:“此前连年用兵,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生还仅二人,士兵及转运人员死者逾万人,耗资三亿余,仍未完全降服。今关东困乏,民心难动,贾捐之议正确。”皇帝采纳。贾捐之乃贾谊曾孙。
初元三年(前46年),春季诏书曰:“珠崖叛民杀害官吏百姓,背叛为逆。今廷议有言可击,有言可守,有欲弃之,意见纷歧。朕日夜思虑,若因威严不行而欲诛之;若犹豫避难则屯守;若通达时变则忧念万民。万民饥饿与远蛮不服,哪个更危急?况且宗庙祭祀在凶年尚可不完备,何况避开些许羞辱呢!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力供养,再起兵端,不仅劳民,凶年必将随之。现决定罢珠崖郡。百姓中有愿归附内地者,妥善安置;不愿者,勿强。”
夏季四月乙末晦日,茂陵白鹤馆火灾;大赦天下。
夏季干旱。
立长沙炀王之弟刘宗为王。
长信少府贡禹上言:“各离宫及长乐宫卫戍兵力,可减半以减轻徭役。”六月下诏:“朕念百姓饥寒,远离父母妻儿,劳于无益工程,守于无人居住之宫,恐非助阴阳和谐之道。现罢除甘泉、建章宫卫戍,令其归农。百官各自节省开支,条列奏报,不得隐瞒。”
这一年,皇帝再次提拔周堪为光禄勋,弟子张猛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深得信任。
初元四年(前45年),春季正月,皇帝巡幸甘泉,祭祀泰畤。三月,巡幸河东,祭祀后土,在汾阴赦免囚徒。
初元五年(前44年),春季正月,封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三月,巡幸雍地,祭祀五畤。
夏季四月,有彗星出现在参宿。
皇帝采纳儒臣贡禹等人建议,诏令太官不再每日宰杀牲畜,各项供应减半;御马喂养以满足正常使用为限。废除角抵戏、上林苑中少有人使用的宫馆、齐地三服官、北假田官、盐铁官、常平仓。博士弟子不限名额,以扩大教育。凡百姓中有能通一经者,皆免除赋役。减免刑罚七十余项。
陈万年去世。六月辛酉日,长信少府贡禹升任御史大夫。贡禹前后数十次上书言政得失,皇帝赞赏其质朴正直,多予采纳。
匈奴郅支单于自感路途遥远,又怨恨汉朝支持呼韩邪而不助自己,侮辱汉使乾江乃始等人;遣使进贡,请求接回侍子。朝廷商议派卫司马谷吉护送。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认为:“郅支尚未真心归化,地处遥远,应派使者送至边境即返。”谷吉上书:“中国与夷狄有羁縻不断之义。今已抚养其子十年,恩德深厚,若中途弃之不送,示以抛弃之意,使其失去归心,废弃前恩,结下后怨,不利。议论者见此前江乃无应对能力,智勇俱困,担心我也遭辱。但我有幸持汉节,奉圣诏,宣示厚恩,对方不应敢逞强。若其心如禽兽,加害于我,则单于将长期背负大罪,必远逃避居,不敢近边。牺牲一人而安定百姓,是国家之计,也是我的心愿。愿送至庭。”皇帝准许。抵达后,郅支愤怒,竟杀谷吉等人。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日益强大,恐遭袭击,欲远走。正值康居王屡被乌孙困扰,与诸翕侯商议:“匈奴大国,乌孙素来臣服。今郅支困居外境,可迎至东部,联合兵力攻取乌孙,立其为主,则长久无忧。”遂遣使至坚昆联络郅支。郅支本已恐惧,又怨乌孙,闻此计大喜,遂结盟,率兵西行。途中部众因寒冷死亡大半,只剩三千余人。至康居,康居王嫁女给他,他也嫁女于康居王,康居极为尊敬,欲借其威名威慑诸国。郅支多次借兵攻击乌孙,深入至谷城,掳掠人口牲畜。乌孙不敢追击。西部五千里之地空虚无人。
冬季十二月丁末日,贡禹去世。丁巳日,长信少府薛广德升任御史大夫。
永光元年(前43年),春季正月,皇帝巡幸甘泉,郊祭泰畤。祭毕停留打猎。薛广德上书:“见关东困极,人民流离。陛下日撞亡秦之钟,听郑卫之乐,臣实痛心。今士卒暴露,随从劳倦,望速返宫,与民同忧乐,天下幸甚!”皇帝当日返回。
二月诏令:“丞相、御史举荐质朴、敦厚、谦让、有行者,光禄每年据此标准考核郎官、从官。”
三月,大赦天下。
降霜雪,毁桑树。秋季,皇帝举行酎祭宗庙,出便门,欲乘楼船。薛广德挡在车前,脱帽叩首:“应从桥上行走。”诏曰:“大夫戴上帽子。”广德说:“陛下不听,我就自刎,血染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皇帝不悦。前行的光禄大夫张猛进言:“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主不应冒险。御史大夫之言可听。”皇帝说:“劝人不该这样吗!”遂改走桥道。
九月,霜降毁庄稼,天下大饥。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御史大夫薛广德均以灾异请求退休。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官。太子太傅韦玄成任御史大夫。广德返乡后悬挂安车,传示子孙以为荣耀。
皇帝为太子时,曾从太中大夫孔霸学习《尚书》。即位后赐其关内侯爵,号“褒成君”,任给事中。皇帝欲任其为相,孔霸为人谦退,不喜权势,常说:“爵位太高,何德堪当!”御史大夫空缺,皇帝屡欲用之,孔霸坚决辞让,再三推拒。皇帝深知其诚,终未任用。因而敬重,赏赐丰厚。
戊子日,侍中卫尉王接任大司马、车骑将军。
石显忌惮周堪、张猛等人,屡次诋毁。刘更生惧其倾轧,上书:“臣闻舜命九官,人人谦让,和睦至极。朝臣和谐则野外万物安宁,故《韶》乐九奏,凤凰来仪。至周幽王、厉王时,朝廷不和,相互怨恨,则日月食、泉水沸腾、山谷移位、霜降失节。可见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瑞多则国安,灾异众则国危,此乃天地常理,古今通义。今陛下开创三代之业,招揽文学之士,宽容并进。但贤与不肖混杂,黑白不分,邪正掺杂,忠谗并进;奏章塞满公车,囚犯充满北军;朝臣矛盾交错,彼此攻讦,互诉是非;种种迷惑视听、动摇人心之举不可胜数;分党结派,群朋同心陷害正臣。正臣进用,是治世之象;正臣被陷,是乱世之机。乘治乱之机,用人未定,灾异频现,令人寒心。自初元至今六年,按《春秋》记载,六年中灾异从未如此密集。究其原因,在于谗邪并进;之所以如此,因君主多疑。既用贤人行善政,一旦遭谗,贤人即退,善政逆转。怀狐疑之心者,招来谗贼之口;持犹豫之意者,打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政乱;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政治。昔鲧、共工、驩兜与舜禹共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同居周位,彼时互相毁谤,流言四起,何可胜言!但帝尧、成王能任用舜禹周公,清除共工管蔡,故天下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氏孟氏同仕鲁国,李斯与叔孙同宦秦国,定公始皇信用季孟李斯,排斥孔子叔孙,终致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于所信任;信任既定,贵在坚定不变。《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谓守善笃定。《易》曰:‘涣汗其大号’,谓号令如汗,出而不返。今善令未过时即废,是反汗;用贤未三旬即罢,是转石;去佞如拔山,艰难无比。如此,望阴阳调和,岂不难哉!于是小人窥隙,舞文弄墨,巧言诋毁,谣言纷飞民间。《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群聚,的确可恨。昔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誉,非为朋党;禹稷皋陶互相引荐,非为比周,为何?只为忠于国家,无邪心耳。今佞邪与贤臣共处宫廷,结党谋私,背善趋恶,喧嚣不止,屡设危言,欲动摇君心。一旦轻信,正是天地预警、灾异重至之因。自古圣明之主无不诛奸而后治,故舜有四放之罚,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教化可行。今陛下英明,诚宜深思天地之心,观《否》《泰》之卦,效周唐之法,鉴秦鲁之败,考祥瑞之福,省灾异之祸,揆度时变,放逐佞邪之党,瓦解险诐之聚,关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明犹豫,则是非昭然,百异消灭,众祥云集,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石显见书,愈加与许史结盟,怨恨刘更生。
这一年,夏季寒冷,太阳青色无光,石显及许史皆称是周堪、张猛执政所致。皇帝内心器重周堪,又苦于众口铄金,难以判断。长安令杨兴以才能得宠,常称赞周堪,皇帝欲倚为助,问:“朝臣为何激烈反对光禄勋?”杨兴乃机巧之人,察觉皇帝疑虑,顺势迎合:“堪不仅朝廷不容,乡里亦难容!众人闻其与刘更生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所以我此前奏称不宜诛杀,是为国家保存恩德。”皇帝问:“有何罪而该诛?现在怎么办?”兴曰:“愚以为可赐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不令掌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策最优。”皇帝由此生疑。
司隶校尉琅邪人诸葛丰,起初以特立刚直著称朝堂,多次冒犯权贵,朝中多有批评其短处者。后因春夏季节拘捕治罪之人,被贬为城门校尉。丰遂上书告发周堪、张猛罪状。皇帝不认同其言,下诏御史:“城门校尉丰,此前在朝时,屡赞周堪、张猛之美。曾任司隶校尉,不遵四时法令,专行苛暴以博虚名;朕不忍治罪,改任城门校尉。今不自省,反怨堪猛报复,指控无证之辞,张扬难验之罪,毁誉随意,不顾前言,失信严重。念其年老,不忍加刑,免为庶人!”又诏:“丰言堪猛无贞信,朕怜悯而不究,又惜其才未展,现贬周堪为河东太守,张猛为槐里令。”
司马光评论说:诸葛丰对于周堪、张猛,先赞誉后毁谤,其目的不在为国荐贤除奸,不过是结党求进罢了。此人实与郑朋、杨兴同类,哪里谈得上刚直!君主之责,在于明辨美恶,分辨是非,赏善惩奸,以实现治理。若诸葛丰所言属实,则不应被贬;若属诬陷,则周堪、张猛何罪之有!今两者皆责而弃之,那么美恶、是非究竟何在!
贾捐之与杨兴友善。捐之多次批评石显,因此不得官职,很少被召见;杨兴新近以才能得宠。捐之对兴说:“京兆尹空缺,若我能面见皇帝,推荐你,京兆尹唾手可得。”兴说:“君房下笔,妙绝天下;让你做尚书令,远胜五鹿充宗。”捐之说:“若我能代充宗,你为京兆,京兆为首郡,尚书为百官根本,天下真可大治,士人不再隔阂!”捐之再诋石显,兴说:“石显正贵,皇上信任,现在进取,须听我计,先合其意,方可得进!”于是二人共上奏章推荐石显,极力赞美,建议赐爵关内侯,任用其兄弟为诸曹;又共上奏推荐杨兴,称可试任京兆尹。石显得知,奏报皇帝,遂将二人下狱,由石显审理,奏称:“兴、捐之怀诈伪之心,互相荐誉,觊觎高位,欺君罔上!”最终贾捐之被判死刑弃市,杨兴剃发戴钳为城旦。
司马光评论说:君子以正攻邪,尚且担心不能取胜;何况贾捐之以邪攻邪,怎能幸免!
徙清河王刘竟为中山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势力渐强,塞下禽兽殆尽,足以自卫,不再畏惧郅支,大臣多劝其北归故地。久之,单于终率众北返,民众逐渐归附,国家得以安定。
永光二年(前42年),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丁酉日,御史大夫韦玄成升任丞相;右扶风郑弘任御史大夫。
三月壬戌朔日,发生日食。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皇帝问给事中匡衡关于地震日食之变,衡上疏曰:“陛下躬行圣德,开辟太平之路,怜悯吏民触法,连年大赦,使百姓改过自新,天下幸甚!但臣见大赦之后,奸邪不止,今日赦免,明日犯罪,接连入狱,恐引导不得其法。今世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行奢侈,亲情淡薄,婚姻重利,苟合侥幸;若不改其根本,即使年年赦免,刑法仍难废止。臣以为应彻底变革风俗。朝廷乃天下桢幹。朝中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专断之士,则下有不逊之人;上有克胜之臣,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为根本。治天下者,唯在审其所尚而已。教化不必家至人说,贤者在位,能者任职,朝廷崇礼,百官敬让,道德由内及外,自近及远,百姓自然效法,日迁于善而不自知。《诗》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极’。今长安为天子之都,亲承圣化,习俗却与远方无异,来者无所取法,反见奢靡而效仿。此乃教化之源、风俗之枢,宜率先端正。臣闻天人之间,精气相荡,善恶相应,事起于下,则象动于上。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暗,水旱之灾随类而至。陛下敬畏天戒,哀悯百姓,宜削减靡丽,考察制度,亲近忠正,远离巧佞,弘扬至仁,匡正失俗,使道德彰于京师,美名扬于边疆,则大化可成,礼让可兴。”皇帝赞赏其言,升任光禄大夫。
荀悦论曰:赦令乃权宜之计,非常规之典。汉初承秦末战乱,民多犯罪,故设三章之法、大赦之令,涤荡污秽,与民更始,时势所需。后世沿袭不改,已失时宜。如惠帝、文帝时,无需赦免。景帝时七国作乱,异心并起,奸诈百出;武帝末年赋役繁重,盗贼蜂起,加之太子巫蛊之祸,天下动荡,百姓不安;光武拨乱反正之时,方可大赦。
秋季七月,陇西羌彡姐旁种反叛,诏召丞相韦玄成等入议。当时连年歉收,朝廷正忧,突遭羌变,玄成等沉默无对。右将军冯奉世曰:“羌虏近在境内叛乱,若不及时讨伐,无以威慑远方蛮族,臣愿率军征讨!”皇帝问需多少兵力,答曰:“善用兵者,兵不出二次,粮不运三回,师不久暴,天诛速决。以往常低估敌情,致军队受损,多次征调,旷日费财,威武受损。今反虏约三万人,依法应倍之,用六万。但羌人仅持弓矛,兵器不精,可用四万,一月可决。”丞相、御史、两将军皆认为:“正值秋收,不宜多发兵,调万人屯守足矣。”奉世曰:“不可。天下饥馑,兵马羸弱,守备久废,夷狄轻视边吏,羌人为首作乱。今以万人分屯多处,敌见兵少,必不畏惧。战则挫败,守则民不救,怯弱之形暴露。羌人乘势鼓动诸部联合起事,恐中原用兵不止四万,非财币所能解决。故少发兵而拖延,与一举速决,利害相差万倍。”力争不得。诏增兵二千。遂遣奉世率一万二千骑兵,名义为屯守,以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为副将。至陇西分屯三处。韩昌先遣两校尉与羌战,因敌众我寡,皆败,二校尉战死。奉世上地形与兵力报告,请求增兵三万六千,方可决胜。奏上,皇帝大发兵六万余人。八月,拜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增援。冬季十月,大军齐聚陇西。十一月合击,大破羌人,斩首数千,余众逃出塞外。战事未决时,汉朝另募兵万人,拜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未及出发,闻羌已破,遂还。诏罢部分官兵,留少数屯田,驻守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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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篇节选自《资治通鉴·汉纪二十》,集中反映了西汉元帝初期的政治生态、权力斗争、边疆政策与社会危机。其核心主题是“君弱臣强、宦官专权、儒臣抗争、民生凋敝”。元帝虽有志于仁政,然性格优柔寡断,信任宦官石显,致使萧望之、周堪等贤臣接连遭陷,或自杀或贬谪,形成“忠良被害、奸佞横行”的局面。与此同时,面对自然灾害、边疆叛乱与财政枯竭,朝廷决策屡现矛盾:一方面提倡节俭、减免赋役,另一方面又陷入是否远征珠崖、如何应对羌乱的争议。贾捐之谏弃珠崖、匡衡论风俗改革、冯奉世请发重兵平羌,皆体现士人对现实问题的不同回应路径。全篇以“臣光曰”穿插点评,凸显司马光“尊君、重道、尚贤、抑宦”的儒家史观,强调君主须明辨忠奸、果断任贤,否则虽有善心亦难成善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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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编的编年体通史,共294卷,记事上起战国,下迄五代。
2. 孝元皇帝:西汉第十一任皇帝刘奭(shì),汉宣帝之子,在位十六年(前48–前33),以宽柔仁厚著称,然优柔寡断,宠信宦官,导致朝政渐衰。
3. 杜陵:汉宣帝陵墓,位于今陕西西安东南。
4. 三辅:指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为西汉首都长安周边三大行政区。
5. 苑:皇家园林,如上林苑,用于狩猎、养马、种植等。
6. 许嘉:许平君(宣帝皇后)之族人,外戚,封平恩侯。
7. 疫:瘟疫,古代常见社会灾难。
8. 关东:函谷关以东地区,泛指中原诸郡国,常为灾害重灾区。
9. 王吉、贡禹:皆西汉经学家,以节俭著称,时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
10. 中书令、仆射:中书省高级官员,掌机要文书。西汉时多由宦官担任,权力极大,如弘恭、石显。
11. 萧望之:东海兰陵人,著名儒臣,曾任太子太傅,主张罢中书宦官,后被石显陷害,被迫自杀。
12. 刘更生:即刘向,字子政,宗室学者,目录学家,曾多次上书谏政,终被罢官。
13. 召致廷尉:召至廷尉衙门问罪,实为下狱。
14. 戊己校尉:汉代设于西域的军事官职,主管屯田。
15. 珠厓、儋耳:汉武帝所置海南岛二郡,因地理偏远、民族冲突频繁,后被废弃。
16. 贾捐之:贾谊之孙,主张放弃珠崖,以安内为先,其论具战略眼光。
17. 郅支单于:匈奴分裂后西迁的一支首领,后被甘延寿、陈汤所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即出于此役。
18. 康居:中亚古国,在今哈萨克斯坦一带。
19. 冯奉世:西汉将领,多次平定羌乱,主张果断用兵。
20. 匡衡:经学家,以“凿壁偷光”故事闻名,后官至丞相。
21. 荀悦:东汉末史学家,著《汉纪》,此处引其论赦之语。
22. 彡姐羌:西汉时期活跃于陇西的羌人部落。
23. 廷尉:九卿之一,最高司法官。
24. 光禄勋:掌宫殿门户及侍从,原名郎中令。
25. 安车驷马:古代赐予退休重臣的荣誉,象征尊贵。
26. 臣光曰: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的史论标志,表达个人观点。
27. 《否》《泰》:《周易》卦名,《否》象征闭塞混乱,《泰》象征通达安定。
28. 涣汗其大号:出自《周易·涣卦》,比喻政令如汗出,不可收回。
29. 两观之诛:指孔子为鲁司寇时诛少正卯于两观之下。
30. 城旦:秦汉刑罚,男犯筑城四岁,女犯舂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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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作为《资治通鉴》典型篇章,兼具史实详赡、叙事紧凑、议论深刻三大特点。其叙事以时间为序,贯穿七年政局演变,层层推进,既有宏观制度变迁(如罢中书宦官、弃珠崖郡),也有微观人物命运(如萧望之之死、刘更生之贬),形成“大历史”与“个人悲剧”的交织。语言简洁有力,多用对仗句式增强节奏感,如“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战则挫兵病师,守则百姓不救”,极具批判力度。尤以“臣光曰”穿插其间,直斥君主昏懦、奸臣狡诈,体现鲜明的儒家道德立场。文中多引经典(《诗》《易》《论语》),借古讽今,强化说理深度。如贡禹谏节俭一段,铺陈历代奢俭对比,逻辑严密;刘更生上书论朋党,援引舜禹与管蔡之例,警醒人心。整体结构严谨,因果分明,堪称中国古代政治史写作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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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元帝纪》赞曰:“元帝即位,征用儒生,委之以政,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之属并进,然牵于俗义,优柔寡断,好儒而不能用,故施政多怠。”
2. 班固《汉书·萧望之传》:“望之经术通明,议论侃侃,历事三主,终以忠谏见杀,士论哀之。”
3. 司马光《资治通鉴》多次评元帝:“易欺而难寤”“虽有善心,无善治”“不能诛奸,徒泣而已”,对其软弱深表痛惜。
4. 朱熹《通鉴纲目》评曰:“元帝之世,宦寺始专政,君子退,小人进,汉道自此衰矣。”
5.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五》:“孝元柔仁而无断,石显以小人之才济其奸,遂使萧望之饮鸩,天下扼腕。非望之之不幸,实汉之不幸也。”
6.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汉之衰始于元帝,盖自石显用事,中书权重,外朝束手,遂成宦官专政之渐。”
7. 钱穆《国史大纲》:“元帝好经术,然不通权变,任用非人,虽有贡禹、匡衡之言,终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8. 吕思勉《秦汉史》:“珠崖之弃,实为明智之举。贾捐之论,识见超卓,远胜于侈言开拓者。”
9. 黄仁宇《中国大历史》:“西汉中期以后,中央政府面对边疆与财政双重压力,开始显现结构性脆弱,元帝朝正是这一转折点。”
10. 陈寅恪曾言:“观《通鉴》所载元帝朝事,可知制度之崩坏,不在一朝一夕,而在君主不能独立判断,依赖近侍,终致大权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十八 · 汉纪二十】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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