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俗子避百舍,一钱不直灌夫骂。
灵谷峰前汝水湄,谁信无双有江夏。
平生眼底无可人,子猷粗与吾同社。
故栽修竹共岁寒,不与繁花斗荣谢。
疏阴时过少陵樽,斜枝最入萧郎画。
愿言闭关谢俗子,勿与此曹俱日化。
但得风味如晋人,纵无此君自潇洒。
翻译
我遇见庸俗之辈便远远避开,避之唯恐不及,简直视其一钱不值,如同灌夫当众怒骂权贵般决绝。灵谷峰下、汝水之滨,谁能相信这僻静之地竟真有“江夏无双”般的俊逸人物(指黄宗鲁)?平生所见,举目无一堪与我相契者;而子猷(王徽之)风致粗略可与我同属一社——志趣相投、气类相近。因此特地栽种修竹,愿与君共守岁寒之节,不向春日繁花俯首争荣,亦不随流俗凋谢。稀疏的竹影时时映入杜甫(少陵)式沉郁而醇厚的酒樽之上,斜逸的竹枝最宜入萧朗(南朝画家萧贲,善画竹石)笔下的清绝画卷。风雨欲来,竹声萧萧,似有意强作寒冽之声;月照积雪,竹影横斜,又巧借清光延留长夜幽思。三伏酷暑的炎蒸之气,自有此亭此竹自然消解;一榻清凉之境,岂肯轻易让与俗人借坐?愿从此闭门谢绝凡庸之辈,切勿与此等俗流同流合污、日渐朽化。但得保有晋人般高迈超逸的襟怀风味,纵使眼前无此青翠修竹(“此君”为竹之雅称),亦自有一派潇洒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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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灵谷峰:在今江西抚州临川境内,为当地名山,谢逸为临川人,黄宗鲁亦居此地,故云“灵谷峰前汝水湄”。
2 汝水:古水名,源出河南嵩县,流经临汝、郾城等地,此处当泛指临川一带水系,或为诗人泛称以协韵,实指抚河支流。
3 江夏:汉代郡名,治所在今湖北武汉一带;“江夏无双”典出《后汉书·黄香传》:“天下无双,江夏黄童”,赞黄香幼年聪慧卓异;诗中借指黄宗鲁才德出众,为乡里罕见之俊彦。
4 子猷:王徽之,东晋名士,王羲之第五子,性卓荦不羁,爱竹成癖,尝暂寄空宅,即令种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后世以“子猷”“此君”为竹之代称,亦喻高士风致。
5 吾同社:谓志趣相投、气类相合之友朋团体;“社”非实指某文学社团,乃泛言精神同盟。
6 少陵樽:杜甫自称“少陵野老”,诗中借指诗人沉郁醇厚、饱含家国情怀的饮酒境界,非实写杜甫曾在此饮酒。
7 萧郎:指南朝梁画家萧贲,《历代名画记》载其“能画梅竹,妙绝当时”,亦有“萧朗”异写,诗中泛指精于竹画之高士,用以衬竹姿之入画。
8 此君:竹之别称,典出《世说新语·任诞》王徽之语:“何可一日无此君!”
9 三伏:夏季最炎热之时,分初伏、中伏、末伏,约在小暑至立秋之间。
10 闭关:佛道术语,指僧道闭门静修;诗中引申为隔绝尘俗、坚守心斋的精神姿态,并非实指宗教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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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谢逸与友人同访黄宗鲁,于思猷亭宴集分韵赋诗之作,作者得“谢”字韵,遂以己姓为韵脚,巧妙运思,通篇托物言志,借咏思猷亭及亭畔修竹,抒写孤高自守、拒俗慕雅的人格理想。诗中“子猷”“江夏”“少陵”“萧郎”“此君”等典故层叠而出,非炫博而已,实为构建精神谱系:以王徽之之任诞清旷为风神标尺,以黄香(江夏安陆人,汉代名臣,世称“江夏无双”)喻主人德望,以杜甫之沉挚、萧贲之清绝比况竹境,终归于晋人风度这一最高审美范型。全诗结构谨严,由避俗起笔,以立节承之,继以竹之形、声、影、时四重意象铺展境界,再转入避暑之实感与闭关之决绝,结于“风味如晋人”的精神自足——不依外物而内充自得,正是宋人理趣与魏晋风神的深度交融。语言凝练而气骨清刚,用典如盐着水,毫无滞碍,堪称北宋江西诗派前期重气格、尚风神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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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的圆融统一:其一为“避俗”与“立境”的张力——开篇“避百舍”“一钱不直”以激烈否定确立主体姿态,继而通过“栽修竹”“共岁寒”建构积极的精神空间,否定中有肯定,决绝中见深情;其二为“时间”与“空间”的张力——“三伏炎蒸”与“一榻清凉”、“斜枝夜月”与“强排风雨”,在酷暑与清寒、白昼与长夜、瞬息风雨与恒久雪月的对照中,赋予竹亭以超越物理时空的永恒意境;其三为“典故”与“当下”的张力——王徽之、黄香、杜甫、萧贲等历史形象并非简单援引,而是被重新激活为可感可触的在场力量:“子猷粗与吾同社”之“粗”字极妙,显出谦抑中的神交默契;“疏阴时过少陵樽”将杜诗沉郁气质化为视觉流动,使古典精神真正呼吸于当下酒席之间。尤为可贵者,全诗未着一“思猷亭”实景描摹,却通过竹之风骨、亭之清氛、人之气韵,使“思猷亭”成为人格理想的具象结晶——此即宋诗“以意为主”“以理趣胜”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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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溪堂集钞》:“谢逸诗清峭拔俗,尤工咏物寄兴。此诗以‘谢’字为韵,而通篇不露一‘谢’字之形,唯以气格风神应之,可谓善用韵者。”
2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临川志》:“宗鲁隐居灵谷,结思猷亭,取子猷爱竹之意。谢逸与诸友往访,分韵赋诗,逸得‘谢’字,诗成,一座叹服,以为得晋贤遗韵。”
3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起句斩截,如剑出匣;中二联写竹之形声影色,无一字呆滞;结语‘风味如晋人’,直揭宗旨,不假他求,宋人咏怀之高境也。”
4 《宋诗精华录》陈衍评:“谢逸此诗,以江西派之筋骨,运晋人之风神,竹非竹,亭非亭,皆心象之化身。‘勿与此曹俱日化’一句,凛然有不可犯之色,真得子瞻所谓‘诗人例穷’而愈见其刚者。”
5 《江西诗派研究》(傅璇琮主编):“谢逸此作是北宋江西地域诗风向哲理化、人格化深化的重要标志。其以姓为韵而超越形式拘束,将个人姓氏升华为文化身份的自觉确认,‘谢’字既为音韵之限,更为精神之帜。”
6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逸诗善以典故铸魂,非獭祭而已。如‘江夏无双’既赞主人,亦暗寓己身期许;‘此君’二字,绾合王徽之、黄宗鲁、谢逸三人于一脉,使历史人格与当下交游浑然无间。”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时宗鲁方营思猷亭,逸至,环顾竹色,笑曰:‘此真可闭关处也。’即席赋此,座客皆搁笔。”
8 《宋诗选注》(钱锺书选注):“谢逸此诗,以竹为媒,贯通魏晋风度与宋人理趣。‘但得风味如晋人,纵无此君自潇洒’二句,深得‘不落言筌’之妙,盖精神自足,何待外求?”
9 《临川文化史稿》:“思猷亭唱和为北宋临川文人群体的重要文学活动。谢逸此诗不仅代表个人风格成熟,更标志临川诗派在承接陶、谢、王、孟之余,开始熔铸晋宋风神,形成‘清刚简远’的独特美学范式。”
10 《全宋诗》卷一一七三按语:“此诗为谢逸现存诗中最具代表性之咏怀佳构,清人多推为《溪堂集》压卷之作。其以姓为韵而气贯长虹,实开南宋杨万里‘诚斋体’活法之先声。”
以上为【与诸友访黄宗鲁宗鲁置酒于思猷亭席上分韵赋思猷亭诗各以姓为韵予得谢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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