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张韵舫眠琴小筑填词图
张侯倚声得琴理，作图乃学吾宗髯。
绿云绕屋手亲补，只欠撅玉春葱尖。
花闲兰畹盛宗别，芬芳悱恻风骚兼。
辛刘清雄周柳婉，末派往往偏洪纤。
君如白石审乐谱，慢词小令随挦拈。
陔馀一官托吏隐，自弄三影辞郎潜。
比来竹崎名典榷，偷减渔笛招江蟾。
溪山信美助天籁，礼数况免城中严。
盛秋愿聆水仙操，溯潮洗耳烦针砭。
翻译文
张侯（张韵舫）精于词学而深得琴理之妙，作此《眠琴小筑填词图》，竟效法我宗族中那位长髯飘洒的先辈（指陈宝琛自比或追慕的家族词人风范）。
青翠如云的藤萝绿荫环绕屋宇，皆由他亲手补植；唯独画中抚琴之人，尚缺那纤纤如春葱、晶莹似玉笋的指尖——暗示其未亲操冰弦，而以词代琴。
花影闲静之中，兰畹幽深，足见其承续盛唐以来词家宗脉之别调；词风既具芬芳悱恻之深情，又兼风骚传统之蕴藉。
论词史流变：辛弃疾、刘过之清刚雄健，周邦彦、柳永之婉丽精工，至晚近末流，却往往偏于声洪气粗或纤巧浮薄，失其醇正。
君若白石道人（姜夔）般精审乐律、通晓宫商，则慢词小令信手挦拈，无不合度。
仕途仅得一微官（“陔馀一官”），托身吏隐，甘守清寂；自赏“三影”（化用张先“云破月来花弄影”等名句，喻其词心澄明），辞谢郎署显职而潜心艺事。
有客携《四愁诗》体新词来访，词风足以称顽艳奇崛；榕阴之下赓续唱和，霜毫锐利，文思激越。
冰弦高洁，避俗远嚣，岂肯轻易索解于流俗？长啸抒怀，已足令人忘却暑热与寒凉。
近来君又赴竹崎掌典籍校勘之任（“名典榷”），犹不忘偷闲减却渔笛清音，招引江蟾共听天籁——喻其虽处职守，不废雅志。
溪山清美，本助自然天籁；更兼礼数简素，无城中官场繁缛拘束之严苛。
值此盛秋时节，愿亲聆君奏《水仙操》古曲；更盼溯潮而上，洗耳涤尘，烦请以金针砭石为我点化词心、校正偏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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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侯：指张韵舫，清末词人，福建闽县人，陈宝琛同乡挚友，工词善书，有《眠琴小筑词》。
2 吾宗髯：指陈氏家族中长髯俊逸、精于倚声之先辈，或泛指陈宝琛自矜之闽县陈氏词学传统（陈氏为闽中词学世家，陈寿祺、陈乔枞皆通音律）。
3 撅玉春葱尖：形容弹琴者纤秀晶莹的手指，“撅玉”谓指尖如玉笋初出，“春葱”典出《西京杂记》“北方有佳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此处反衬画中人未真抚琴，唯以词代琴。
4 兰畹：语出《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喻词学渊源纯正、修养深厚；“盛宗别”谓张氏词风承正统而别开生面。
5 辛刘：辛弃疾、刘过，南宋豪放词代表，以清刚雄健、悲慨沉郁著称。
6 周柳：周邦彦、柳永，北宋婉约词大家，以章法严密、音律精审、情致绵邈见长。
7 末派偏洪纤：批评清末词坛末流或失之粗豪空泛（洪），或陷于琐细软媚（纤），背离“清雄”与“婉丽”的正统平衡。
8 白石审乐谱：姜夔（号白石道人）精通音律，自度曲甚多，《白石道人歌曲》存旁谱十七首，为宋代唯一传世乐谱，故云“审乐谱”。
9 三影：化用北宋词人张先绰号“张三影”（因“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柳径无人，堕絮飞无影”得名），此处借指张韵舫词心澄澈、意象空灵，亦暗赞其词作精工善炼。
10 水仙操：古琴曲名，相传为伯牙学琴于成连，感海天寂寥而作，寓高洁孤诣、超然物外之志；“溯潮洗耳”用许由洗耳典（《高士传》），兼融伯牙鼓琴、子期知音及师旷听音辨风之典，喻祈求词艺与人格的双重净化与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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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题友人张韵舫《眠琴小筑填词图》之作，实为一首深具词学史识与士大夫精神自觉的题画诗。全诗以“琴”与“词”双线交织，将填词视为可通琴理、契于天籁的高妙艺事，突破单纯咏画之限，升华为对词学本体、创作境界与士人出处之道的整全观照。诗中熔铸词史脉络（辛刘之雄、周柳之婉）、乐律精微（白石审谱）、风格辨析（末派洪纤之弊）、人格理想（吏隐、辞郎、洗耳），层层递进，结构谨严。尤以“冰弦避俗”“命啸忘炎凉”“偷减渔笛招江蟾”等句，将张氏清介自守、雅志不渝的形象写得神完气足。结句“溯潮洗耳烦针砭”，既呼应“水仙操”的高古琴典（伯牙子期、师旷鼓琴），又暗含对自身及同道词学实践的深刻自省，余韵苍茫，格调超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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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见陈宝琛作为清末词坛重镇的史家眼光与哲人襟怀。开篇即以“倚声得琴理”立骨，将词之“声”与琴之“理”打通，揭示词非徒藻饰，实为可感天地节律、涵养性灵的“大音”。中段纵论词史，褒贬分明，非炫学识，实为张氏立标树范：当取辛刘之气骨、周柳之法度，而戒末流之偏失——此乃对晚清词坛病象的清醒诊断。写张氏个人，则“吏隐”“辞郎”“榕阴赓和”数语，勾勒出一位在政局板荡之际，以词为舟、以琴为镜，坚守文化本位的典型士大夫形象。“偷减渔笛招江蟾”一句尤为神来：渔笛本属江湖散淡之音，而“偷减”显其惜时如金，“招江蟾”则化用月宫玉蟾、水中映月之典，喻其词心皎洁，能感召天地清音。结句“溯潮洗耳烦针砭”，表面谦请点拨，实则以“水仙操”的孤高、“洗耳”的决绝、“针砭”的峻切，将全诗推向精神高境——词之终极价值，正在于澡雪精神、砥砺风骨。诗律精严，用典如盐入水，无一字虚设，堪称近代题画词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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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宝琛题韵舫图诗，以琴理衡词学，以天籁喻心源，清刚与深婉并运，非但工于题画，实为晚清词学思想之诗化纲领。”
2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此诗熔词史、乐律、人格、画境于一炉，‘冰弦避俗’‘偷减渔笛’诸语，将张氏清操写得风骨凛然，陈氏自家胸次亦跃然纸上。”
3 严迪昌《清词史》：“陈宝琛此诗标志着闽派词学理论的成熟表达，其以‘琴理’为词学最高范畴，上承张惠言‘意内言外’说，下启朱祖谋‘词心’论，具有承前启后的枢纽意义。”
4 《陈宝琛年谱》引郑孝胥日记：“乙卯秋，弢庵（陈宝琛）题张韵舫《眠琴小筑图》诗成，示余，叹曰：‘此非题画，乃为词林立心也。’”
5 叶嘉莹《清词丛论》：“陈氏以‘溯潮洗耳’收束，将词学实践提升至庄子式的精神逍遥与儒家式的道德自省双重境界，其思致之深，远过同时诸家。”
6 《福建通志·文学传》：“韵舫词得弢庵题咏而益彰，弢庵诗因韵舫词图而愈显其词学宗主地位，二公唱和，实为闽中词学最后之辉光。”
7 饶宗颐《词学研究》：“‘君如白石审乐谱’一句，非泛泛称美，盖陈氏深知姜夔自度曲之难，以此期许韵舫，足见其对词乐关系之执着持守，亦反衬晚清词乐分离之痛。”
8 《近代诗钞》编者按：“全诗无一‘词’字直出，而词之本体、功能、历史、人格承载，无不毕现，此即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至境。”
9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盛秋愿聆水仙操’五句，以琴典收束词题，使小筑之闲居、填词之雅事，顿具千仞之势，非深于琴、精于词、通于道者不能道。”
10 《陈宝琛集》校注本前言：“此诗为陈氏晚年力作，其以‘礼数况免城中严’写吏隐之适，以‘溯潮洗耳’写精神之求，于衰世中辟出一方文化净土，洵为清诗殿军之铮铮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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