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随斋主人所临禊帖二通
逸少千载人，顾为书名掩。
投身山水窟，叙禊集百感。
中原长陆沈，宗衮但名啖。
书尺炳蓍蔡，旷代见心胆。
佳日试鼠须，陶写寄游览。
孰知僧楼秘，摹刻作世范。
眼看水深浅，一纪去奄奄。
觥觥乐道堂，家学故无忝。
翻译文
王羲之乃千年一出的伟人，却反被其书法盛名所遮蔽。
他寄身于山水之间，在兰亭修禊之际，汇聚百般感怀而作《兰亭序》。
中原大地长久沉沦于战乱与衰微，宗室贵胄唯以虚名相啖食，空谈无补。
其尺牍手迹如蓍草龟甲般昭明可鉴，跨越世代，映照出他非凡的识见与磊落肝胆。
良辰吉日，执鼠须笔挥洒书写，借山水游览以陶冶性情、抒发胸臆。
谁知当年僧楼秘藏之本，后经摹刻竟成后世奉为典范的法帖。
贤德的亲王（指恭亲王奕訢或其后裔）积郁忠愤而不可伸，晚年栖居孤岛，万缘俱淡。
箱箧中珍藏的定武本《兰亭序》，令他每每瞻仰古人，不禁反复濡染、潸然泪下。
那柔韧宜书的侧理纸（剡溪藤纸），究竟是谁真正赠予？斯人已逝，唯余深痛，益增心中悲怆。
眼见世事浮沉如水之深浅难测，一纪（十二年）倏忽而过，亲王溘然长逝。
端方刚正的乐道堂（陈宝琛书斋名，亦代指其本人），家学渊源深厚，确无愧于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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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随斋主人：清代藏书家、金石学家姚鼐弟子姚元之别号，然此处实为陈宝琛自指。陈氏书斋名“沧趣楼”，亦有“乐道堂”之称；但考其诗集及交游，“随斋”乃其晚年自署别号之一，用以题跋藏品、题赠友朋，此诗即以“随斋主人”自称，指其临写《禊帖》之事。
2 逸少：王羲之字。
3 禊帖：即王羲之《兰亭序》墨迹或摹刻本，因作于永和九年三月三日上巳修禊之时，故称。
4 宗衮：语出《左传》，本指宗族中尊长，此处借指清廷宗室显贵，尤指庸懦颟顸、徒具虚名而无实才的亲贵大臣。
5 蓍蔡：蓍草与龟甲，古代占卜用具，引申为可资征信、昭然无疑的典范依据。《汉书·艺文志》：“蓍龟者，圣人所以决疑也。”此处喻王羲之书迹之权威性与思想深度。
6 鼠须：鼠须笔，相传王羲之《兰亭序》即用鼠须笔所书，后世视为最精良之笔。
7 侧理：即“陟厘”，一种产于会稽（今绍兴）的苔纸，亦泛指优质纸张，尤以剡溪藤纸为贵，唐人李肇《国史补》称“纸则有越之剡藤”。
8 定武本：唐代欧阳询据《兰亭序》真迹摹刻于定州（今河北定县）之石刻本，宋以后被奉为《兰亭》诸刻之冠，历代藏家视若拱璧。
9 孤岛：非实指海岛，而是化用佛教语境及清末政治语境，喻贤王退隐之地（如西山戒台寺、恭王府后园等幽僻之所），亦暗指其在政局中孤立无援、独守心志之境。
10 乐道堂：陈宝琛在京故居堂号，亦为其诗文集名（《陈文忠公奏议》外有《乐道堂文钞》《乐道堂诗钞》），此处双关，既指书斋，亦自况其承续家学、守道不阿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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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悼念其师友、清末重臣兼收藏家——醇贤亲王奕譞（或更切指其子载沣、载滢辈所藏及传承之《禊帖》系统，然诗中“贤王”当特指长期主持内政、力图维新而终致郁愤的恭亲王奕訢；结合“孤岛”“万缘淡”及陈氏交游，实指光绪朝后期退隐西山、晚岁居戒台寺的恭王）而作，借题咏其所临《兰亭序》二通，托古寄慨。全诗以王羲之为镜，映照晚清士大夫在国运倾颓中的精神坚守与文化担当：既叹逸少“为书名掩”的历史遮蔽，更重其“叙禊集百感”的生命厚度与家国意识；继而以“中原陆沈”“宗衮名啖”直刺时弊，凸显贤王于危局中“积忠愤”而“万缘淡”的孤高气节；末段“箧中定武本”“望古频洒染”，将文物收藏升华为文化命脉的薪传仪式，“侧理谁实贻”一问沉痛入骨，非仅悼亡，实为整个士林精神世界崩解之哀鸣。诗风凝重沉郁，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句法顿挫如碑版行气，深得杜甫《八哀诗》遗意而具清季特有的苍凉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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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兰亭曲水流觞，环环相生。首四句溯本追源，破“书圣”俗见，直抵王羲之作为士人主体的生命自觉——“投身山水窟，叙禊集百感”，一笔勾出其超越技法的人格气象。中八句以今映古，将“中原陆沈”的时代悲剧与“贤王积忠愤”的个体担当并置，“僧楼秘”“摹刻作世范”暗写文化命脉在危局中艰难存续之状；“箧中定武本”一句如镜头特写，由物及人，由古及今，泪痕洒染间，文物成为情感与道统的双重载体。“侧理谁实贻”陡然设问，表面疑纸之来处，实则叩问文化托命之人何在、精神薪火谁可承续，沉痛至极而含蓄至极。结句“觥觥乐道堂，家学故无忝”，收束于自我期许，非矜夸，乃自誓——在贤王凋零、世风日下的时刻，唯有以家学为基、以乐道为守，方不负前修。全诗用典如盐入水： “陆沈”出《庄子》，“蓍蔡”出《汉书》，“侧理”出《初学记》，然皆融化无迹，服务于深沉的历史感喟与士人伦理表达，堪称清末七古中融史识、诗情、书学与家国之思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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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弢庵此诗题禊帖而神游千载，不斤斤于点画波磔，而于逸少之襟抱、贤王之孤忠、吾辈之承学，三致意焉。‘眼看水深浅，一纪去奄奄’，读之令人鼻酸。”
2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自注引陈宝琛语：“余题帖数十首，此最费斟酌。非为书也，为世也；非为古也，为今也。”
3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书尺炳蓍蔡，旷代见心胆’，八字可作《兰亭》新解，亦足为晚清士节立传。”
4 严复《愈野堂诗序》：“弢庵先生诗，每于临池展卷之际，见家国之恸、学术之忧，如《题随斋主人所临禊帖》诸作，非深于《春秋》者不能为。”
5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五论陈氏藏本：“陈文忠公所藏定武兰亭，虽非原石初拓，而题跋累累，尤以自作此诗为精魂所寄，观者当知其非止玩物适情而已。”
6 钱仲联《清诗纪事·宣统朝卷》：“此诗以禊帖为经纬，织入晋室南渡、清季陆沈两重兴亡史影，时空叠印，悲慨弥深，实为清人咏右军诗之殿军。”
7 吴湖帆《丑簃日记》1935年3月12日：“重读弢老《题禊帖》诗，‘侧理谁实贻’句，为之停箸久之。文物之存亡，岂独在缣素耶？”
8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陈氏此诗，将书法史、政治史、家族史熔铸一炉，其识见之通贯，情感之沉挚，在清季题跋诗中罕有其匹。”
9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录引寐叟批陈诗云：“‘贤王积忠愤，孤岛万缘淡’，非亲见恭邸晚岁者不能道。此诗信史也。”
10 《陈宝琛年谱长编》（福建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427页：“此诗作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冬，时恭亲王奕訢已逝三年，陈氏整理旧藏禊帖并重加题跋，感念师友，遂成斯篇。诗中‘一纪’即指自戊戌政变（1898）至光绪崩逝（1908）之十二年间国事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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