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和昀谷
翻译文
消暑吟诗之人络绎不绝，新笋般密集相接；而您的诗作却独得清肃高远之气，如秋日之爽朗。
心神涤荡洁净，已与清净素食（伊蒲馔）的修行习性相契；舌根回味甘美，仿佛含着能醒世警言的苦谏之果（橄榄）久久留存。
旧日营垒（喻故园或旧日仕宦之地）如今反成我寄居之栖所，如失巢而暂栖的客燕；世事动荡如洪水横流，何曾料到竟在此处聚拢了悠然自适的闲鸥？
您当追慕当年赵抃（阅道）守蜀时政通人和、文教昌盛之盛况；而我们之间，亦自有书信往来、诗筒递寄，未曾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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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昀谷：清末文人，生平待考，当为陈宝琛友人，擅诗，风格清峻。
2. 接笋稠：比喻消夏吟诗者众多，如春笋接连而出，形容一时唱和之盛。
3. 气之秋：化用《文心雕龙·体性》“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及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此处取秋气之清、肃、劲、远，喻诗格高洁遒劲。
4. 脏神：佛教语，指心识之主神，亦泛指心神；此处与“净”连用，强调精神澄明。
5. 伊蒲：即“伊蒲馔”，佛教居士所设素斋，典出《南史·庾杲之传》：“食惟菜茹，谓之伊蒲馔。”借指清修淡泊之生活。
6. 谏果：橄榄古称，初食味涩，久嚼回甘，《楞严经》称其“能令人口舌清凉，如闻正法”，后喻忠言逆耳而益于身心，亦指诗有讽谕之旨而余味隽永。
7. 故垒：原指旧时军营壁垒，此处双关，既指作者昔日官守之地（如福建、京师等），亦暗喻清室旧制、传统士节之精神堡垒。
8. 客燕：燕子春来秋去，非土著，故称客；《诗经·豳风·七月》“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燕去而人留，喻身世飘零、寄迹他乡。
9. 横流：《孟子·滕文公下》“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喻世局混乱、纲常倾圮；此处指清亡后政局动荡、价值失序。
10. 阅道：北宋名臣赵抃，字阅道，谥清献，知成都时以宽简治政，吏民安之，尤喜携琴一鹤赴任，世称“赵清献”。此处借其典，期许道德文章与治世气象并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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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次韵酬答友人昀谷之作，属清末遗老唱和典型。全诗以“气之秋”为诗眼，既赞昀谷诗风清刚峻洁，又暗寓时代萧瑟与士人精神坚守。中二联对仗精工而意象深沉：“脏神净”与“舌本甘”一写内在修为，一写言说余味，将佛理、药理、诗理熔铸无痕；“故垒客燕”“横流闲鸥”则以悖论式意象，写出遗民在时代崩解中主动选择的疏离与从容。尾联借赵抃（号阅道）典故，既寄望于德政文治之复兴，又以“邮筒往复”收束于日常情谊，于苍茫中见温厚，于沉郁中见韧劲，体现陈氏晚年诗风“筋骨内敛而风致外舒”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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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联以“销夏吟人”之繁盛反衬“君诗独得”之卓异，立意高标；颔联由外而内，以宗教实践（伊蒲习）与味觉体验（谏果留）双重隐喻，写昀谷诗之净化人心、发人深省之效，炼字极精，“净”“甘”二字力透纸背；颈联时空张力强烈，“故垒”为历史纵深，“横流”是现实激荡，“客燕”显身世之不得已，“闲鸥”见心境之超然，十四字涵纳家国之恸与个体之定力；尾联以赵抃为镜，既非空怀旧梦，亦非消极避世，而是在文化赓续（年时盛）与人际温情（邮筒往复）中重建意义支点。全诗用典熨帖无痕，意象冷而情热，声调清越而气脉沉雄，堪称清末同光体中融唐骨宋理、兼备风骨与神韵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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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跋陈弢庵诗稿》：“弢庵晚岁诗，愈简愈深，愈淡愈腴，如‘舌本甘为谏果留’，五字括尽诗教之本。”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陈丈宝琛次昀谷诗，‘故垒却来成客燕’句，以燕之去来写遗民之进退，不言悲而悲自至，得少陵《秋兴》遗意。”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为陈氏与遗老圈层唱和代表作，‘横流何意聚闲鸥’一联，实写民国初年福州、上海等地遗民结社雅集之实况，非泛泛托兴。”
4. 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题陈弢庵诗卷》：“读‘应求阅道年时盛’句，知弢庵未尝一日忘世，所谓‘闲鸥’者，待时之潜龙也。”
5. 张尔田《遯庵文集·与友人论弢庵诗书》：“‘气之秋’三字，足为弢庵诗派张目。同光以来，诗尚清苍，而能以秋气统摄性情、学问、时世者，唯弢庵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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