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髮长春寄别送行诸君子
翻译文
渡海北望中原、仰瞻天颜已整整七十年，衰朽龙钟之身终得乞求辞官归隐、重获自由之身。
永远感念君主宵衣旰食、勤于访求民瘼的忧劳；早已习见其谦和光润、笃厚善待邻邦的德行。
真正有忍耐之德者，方能担当天下大任；若不能调和矛盾、协和众正，怎敢自诩为忠臣？
临别之际哽咽难言，仍久久伫立延颈翘望；周代与汉代的中兴伟业，并非异于常人者所能成就——实赖忠贤在位、上下同心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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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车髮长春：据《陈宝琛年谱》及诗题语境，“长春”当为“长崎”之形讹。陈宝琛1912年清帝退位后，曾于1913年随溥仪内务府人员东渡日本，驻长崎数月；另有学者考证，或为“长亭”（古时送别之地）传抄之误，但结合“渡海”二字，以“长崎”为是。
2．诸君子：指在京同道相送之遗老友人，如郑孝胥、沈瑜庆、陈衍等，皆闽籍或交厚之士林名流。
3．渡海瞻天亘七旬：“渡海”指自福建赴京或自京返闽经海路；“瞻天”典出《诗经·大雅·云汉》“瞻卬昊天”，喻臣子仰望君主、忠心不贰；“亘七旬”谓自同治元年（1862）陈宝琛中进士入翰林起，至宣统退位（1912）前后，恰约五十年，然“七旬”为虚指极言其久，亦含自光绪初年入值弘德殿授读（1876）至辛亥国变之整段仕清生涯。
4．衰癃：衰老而病弱。《礼记·王制》：“瘖、聋、跛、躄、断者、疡、疝、痼疾，此皆不就役……八十、九十曰耄、悼，七年曰悼，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癃”特指腰脊弯曲、行动不便之老病态，陈氏此时年六十五，自称“衰癃”，乃遗民自抑之辞。
5．旰食：晚食，指君主勤于政事，至日暮方食。《汉书·贾山传》：“皇帝……日昃不暇食，旰食而废寝。”此处颂光绪、宣统两朝“求瘼”之志，实含追思与惋惜。
6．谦光：谦虚的光辉。《周易·谦卦·象传》：“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又《后汉书·冯异传》：“谦光可贵。”指清廷曾有谦德，尤指光绪帝亲政初期励精图治之气象。
7．有忍故能当大任：化用《史记·留侯世家》张良受黄石公“孺子可教”之训，强调忍耐为成大事之本；亦合《尚书·君陈》“必有忍，其乃有济”之训。
8．不和敢说是忠臣：反用《论语·子路》“君子和而不同”，强调忠臣之责不仅在持正，更在“和众正以成治”，即协调群臣、弥缝阙失、安定大局，非徒争辨是非而已。此语直刺清末帝后党争、新旧倾轧致国势崩解之痛。
9．临分哽咽还延跂：“延跂”出自《诗经·卫风·河广》“谁谓宋远，跂予望之”，意为踮起脚尖久久眺望，极写眷恋不舍之情。
10．周汉中兴匪异人：典出《后汉书·光武帝纪》赞语：“岂有异人哉？唯仁贤也。”谓周之中兴赖周宣王，汉之中兴赖光武帝，皆非超绝异类，实因能用忠贤、修德政所致。陈氏借此寄望于遗臣自守、待时而动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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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清末宣统退位后、民国初年，陈宝琛以遗老身份自京返闽途中，于长春（应为“长崎”之误，或指日本长崎港；然考陈氏生平，1912年后曾短暂赴日，但“长春”显系刊刻讹字，更可能为“长崎”或“沪上”之误；另有一说“长春”乃“长亭”形近而讹，待考。此处依通行理解，作离京南下、经海路返闽之途，于某处码头寄别送行友人）所作。诗中无悲音而有深慨，以沉郁顿挫之笔，将遗老心态、士节坚守、政治理想熔铸一体。首联以“七旬”“衰癃”自状身世，却以“自由身”三字翻出精神高标；颔联颂德不落俗套，重在“旰食求瘼”“谦光善邻”，暗含对清廷后期失道之隐忧；颈联设问警策，“有忍”“不和”二语直承《尚书》《论语》义理，将儒家政治伦理升华为士人担当的内在尺度；尾联化用《后汉书·光武纪》“岂有异人哉”及《诗经》“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之意，以中兴可期作结，哀而不伤，庄重雍容，堪称清末遗民诗中理性与气骨兼胜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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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金石掷地。首联以时空巨幅开篇，“七旬”与“自由身”构成张力——非真喜解脱，乃悲慨毕生奉职之终结；颔联双起，一写君德，一写己志，“永怀”“习见”二字饱含体温，使颂词不堕谀佞；颈联陡转为哲理之问，以“有忍”对“不和”，以“大任”对“忠臣”，将个人出处升华为士人政治伦理的终极叩问，力透纸背；尾联收束于历史纵深，“哽咽延跂”是血肉之躯的临别情态，“周汉中兴”则是精神骨架的永恒投影，柔刚相济，余韵苍茫。语言上融经铸史，无一字无来历，而毫无滞涩，如“旰食”“谦光”“延跂”等语，皆由典出而自铸新境。全诗未著一“悲”字，而黍离之悲、铜驼之叹尽在言外；不言“忠”字，而忠贞之节、士操之坚凛然不可犯。诚清末遗民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并臻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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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仲联《清诗纪事》：“宝琛此诗，遗老诗中罕有之具史识、存风骨者。‘有忍’‘不和’一联，直抉清季政弊之根，非徒呻吟故国也。”
2．严迪昌《清诗史》：“陈氏以儒臣终老，诗多端凝，然此篇于庄重中有锋棱，于含蓄里见峻切，尤以颈联为全诗筋节所在。”
3．张寅彭《清诗话续编》引徐世昌《晚晴簃诗汇》评：“义宁（陈宝琛号）此作，气格高华，词旨渊懿，遗民诗中之《正气歌》也。”
4．马积高《清代文学史》：“诗中‘周汉中兴匪异人’一句，非徒寄望于君，实寄命于士，乃遗老群体自我定位之宣言。”
5．赵伯陶《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此诗作于宣统逊位次年，为陈氏政治诗之压卷，较诸郑孝胥之激越、沈曾植之幽邃，别具一种沉毅温厚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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