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夜大风不寐作
翻译文
九月二十九日深夜，狂风大作，我辗转难眠，遂作此诗：
狂风如雷轰鸣，久久不息；风声之中，似夹杂着无数寒夜中凄厉的哀号。
又疑是万骑张弓疾驰而下，铁甲铿然，天地昏沉——将明未明之际，宁可长夜不寐，亦不甘昏昏入梦。
去年今日，我尚在舟中泛游水畔；而今立冬未至，昨日已见河湖结冰。
造化之大钧（指自然运行之权柄）已然失序，五纪（古以六十载为一纪，五纪即三百年，此处泛指长久以来的天道纲常）错乱颠倒；四时之气彼此侵凌、乖戾失和，实不足为怪。
路边冻毙的饥民骸骨何罪之有？谁才是酿成此祸的真正推手？苍天若真有公道，岂能纵容而无所惩治？
神州大地如累叠之棋局，支离破碎，疆域分裂；而世人却仍熙熙攘攘，竞相庆贺新厦落成，岂非与惨状全然异情、麻木不仁？
余生唯愿皈依佛门，眷恋故园桑梓之下；又怎敢奢望此身尚存之日，亲见黄河水清、天下重归清平？
团城（北京团城，元明清三代遗构）上苍松翠柏，日日相见；你们却比我更幸运——得以历历分明，静观金、元、明三朝兴废，阅尽沧桑而不改其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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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大钧：语出《庄子·齐物论》“夫大钧之轮”，指造化、自然运行之力，古喻天道权柄。
2．五纪：古以六十年为一纪，《国语·晋语》有“五纪”之说，后世多泛指长久岁月；此处借指清代立国以来二百余年（实际逾二百六十载），暗言天道纲常积弊已久。
3．四气：指春、夏、秋、冬四时之气，典出《礼记·乐记》“四气之和”。
4．阶厉：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二年》“夫子践之，则阶厉也”，意为祸患的阶梯、致乱的根源。
5．天无刑：谓上天未加惩戒，典出《尚书·康诰》“天命靡常”，暗责天道失职，亦含对现实惩恶不力的愤懑。
6．累棋：典出《战国策·齐策》“累棋之危”，喻局势岌岌可危、国土支离破碎。
7．熙熙贺厦：指当时权贵、新贵竞相营建华屋、庆贺落成之浮靡风气，与民间冻饿形成尖锐对照。
8．黄河清：典出《尔雅·释水》“河出昆仑，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黄河水清为罕见祥瑞，古喻天下太平、政治清明，《宋史·包拯传》有“黄河清，圣人出”之说。
9．桑下：典出《涅槃经》“譬如有人，游行旷野，为鬼所著……至一桑树下，鬼便舍去”，后世以“桑下”代指故里、旧居，亦含佛家“三宿桑下”之戒（僧人不可久留一地），此处双关，既言眷恋乡土，亦示皈依之志。
10．团城：位于今北京北海公园南门西侧，为元代遗存之圆形城池，明清屡有修葺，存有金代遗柏、元代白皮松及明代古栝，实为跨越金、元、明、清四朝之活见证；诗中特举“金元明”，略去“清”，乃以不言言之，深寓清祚将终之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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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作于清宣统元年（1909年）九月二十九日夜，时值清廷风雨飘摇、国势阽危之际。陈宝琛身为帝师、清室遗老，诗中无一字直斥时政，却以“风”为引，层层递进：由耳闻之狂飙，到目见之早冰，再到心感之天纲失序、人道沦丧；由自然异象，升华为历史悲慨与文明忧思。诗中“大钧失柄”“四气相侵陵”暗喻纲常崩解、政教失统；“道旁冻死骨”直承杜甫《自京赴奉先咏怀》之仁心；“神州累棋更幅裂”痛切指斥列强瓜分、边疆割弃之局；末以团城松栝横跨金元明清四朝作结，以草木之恒久反衬人事之速朽、王朝之更迭，沉郁顿挫，气象苍茫。全诗融儒者忧患、释家出世、史家冷眼于一体，堪称清末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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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不寐”为契入点，通篇未写一人一事，而字字皆关家国身世。首联“狂风如雷”起势峻急，“寒号声”三字虚实相生——既状风啸之凄厉，又隐喻民瘼之呻吟，一语双关，摄人心魄。颔联“控弦万骑”之想象，将自然之力拟作历史暴力，时空压缩于“欲曙不曙”之临界瞬间，极具张力。颈联今昔对照，“去年泛舟”之闲适与“昨已结冰”之酷烈并置，节候之逆乱即世道之倾颓。中二联议论沉痛，“大钧失柄”“何辜冻骨”层层推进，由天道而人道，由抽象而具象，逻辑严密而情感灼热。尾联收束尤见匠心：不直抒己悲，反以松栝之“历历”映照自身之“余生”，草木无情而阅世最久，人虽有情却命途促迫——此非消极遁世，实乃清醒中的坚守，绝望里的尊严。全诗用典精切而不露痕迹，句法拗峭而气脉贯通，音节如风涛激荡，堪称晚清七古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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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跋陈弢庵诗》：“弢庵此诗，风骨崚嶒，直追少陵《同谷七歌》，而时势之危、忧思之广，有过之无不及。”
2．钱仲联《清诗纪事》：“‘大钧失柄五纪舛’一句，实为清季士林最具历史纵深感的政治判词，非身历鼎革、熟谙典章者不能道。”
3．严迪昌《清诗史》：“末句‘输汝历历金元明’，以团城松栝之‘历历’反衬清室之‘茫茫’，不着悲语而悲极，不言亡国而国亡之象毕现。”
4．张寅彭《清诗别裁集补编》：“全诗无一‘清’字，而清亡之兆、清亡之痛、清亡之思，浸透纸背，此即古典诗歌‘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至境。”
5．王英志《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此诗作于宣统元年，距辛亥仅两年，其预感之敏锐、笔力之沉雄、寄托之幽微，在晚清同类作品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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