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两会近成例，今我来思乃骑岁。
除夕倾谈漏且阑，元旦君先以诗至。
闭门歌哭取自养，瓠落无容岂忘世？
浣花味谏并一炉，日冶万愁铸为字。
迩来此道失浮竞，根本性情害政事。
老鸡不晨百无用，啄粟太仓类游戏。
秋风事事可硬差，谭萟还当就吾契。
翻译文
一年之中两次相会已近乎定例，而今我前来金陵，恰逢岁末更迭之际。
除夕夜与君倾心长谈，漏刻将尽、夜将阑珊；元旦清晨，您已率先寄来诗作相赠。
我闭门自守，或歌或哭，皆为涵养心性；虽如瓠瓜空廓无所容受，岂能因此忘怀世事？
杜甫（浣花）之沉郁与韩愈（味谏）之刚直，二者熔于一炉；日日淬炼万千愁绪，将其锻铸成字句。
近来诗道已摆脱浮华竞逐之弊，然根本在于性情之真淳，若失此，则反为政事之害。
您诗中训诫之辞深厚恳切，古已有之；我岂屑于随声附和、人云亦云，更不齿于沸沸扬扬如羹汤翻腾之俗调。
旭日辉映，和风畅达，鸟雀亦欣然欢鸣；由此想望国家中兴，正可从这盎然春气中得以印验。
卜筮之灵验，在于取信于民、顺从众意；悬鼗设铎以求直言，何须牵涉隐逸处士之私议？
我如老鸡失其司晨之职，百无一用；唯在太仓啄食粟米，形同游戏而已。
秋风起时，诸事皆可勉力承当；论诗谈艺，仍当与您——吾之契友，深入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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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金陵：今江苏南京，清末两江总督驻地，陈三立时任两江总督幕僚，居金陵。
2．伯严：陈三立字伯严，晚清同光体诗派领袖，陈宝琛挚友，二人并称“二陈”，诗学主张相近而互为砥砺。
3．骑岁：谓跨年，除夕至元旦，正值旧岁将尽、新岁方临之际，“骑”有跨越、交接之意。
4．漏且阑：漏指铜壶滴漏，古代计时器；阑，尽、残。谓夜将尽，天将晓。
5．瓠落：语出《庄子·逍遥游》“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喻空廓无用，此处自况抱负难施、才具不售。
6．浣花味谏：浣花指杜甫（曾居成都浣花溪），其诗沉郁顿挫，忠爱悱恻；味谏指韩愈（字退之，谥文，尝以文章为“谏书”），其文雄直峻烈，有“味谏”之誉（化用苏轼评韩愈“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及“谏诤之味”意）。此处合言杜诗之厚、韩文之刚，喻诗当兼具深情与骨力。
7．蓍龟：古代占卜用具，引申为德高望重、可资信赖之人或事，《淮南子》：“夫君子之取舍，非其亲疎，必以其蓍龟。”此指民心向背为治国根本。
8．鼗铎：鼗（táo）为长柄摇鼓，铎（duó）为大铃，古制设“遒人”执木铎徇于路以宣政令、采民谣，《礼记·王制》：“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又曰：‘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此处反用，谓政事得失本系于民情，岂关处士清议？含对空谈清议之讽。
9．老鸡不晨：典出《尚书·牧誓》“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反用其意，自比衰颓失职之老鸡，喻己年迈位卑，不能振起匡时，深含无力回天之悲慨。
10．谭萟：即谈艺，指诗歌艺术之探讨。“萟”为“艺”之异体字，清人诗文中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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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除夕至南京（金陵）访陈三立（字伯严）时所作酬答之作。全诗以深挚友情为经，以晚清士大夫的忧患意识与诗学自觉为纬，融纪事、抒怀、论诗、讽世于一体。诗中既见二人除夕夜对榻长谈、元旦即诗简往还的笃厚交谊，更凸显陈宝琛对“诗关乎性情根本”“诗贵立诚避伪”的坚定持守。面对清末诗坛浮靡雷同之风，他推重陈三立“训词深厚”“不屑雷同”的创作气象，并借“日辉风畅”“春气中兴”寄寓政教复苏之微愿；而“老鸡不晨”“啄粟太仓”之自嘲，实为遗老身份下进退失据的沉痛自省，非徒谦抑，乃时代夹缝中士人精神困境的真实写照。结句“谭萟还当就吾契”，在苍凉底色中重申诗艺相契、道义相守的士林本分，使全篇于沉郁中见筋骨，于自省中存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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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于纪事，承以自省，转而论诗，合于感时，终归契友，章法如行云流水而筋脉内敛。语言上熔铸经史、化用典实而不着痕迹：“骑岁”“瓠落”“蓍龟”“鼗铎”等词，既凝练厚重，又赋予日常晤对以历史纵深；“日冶万愁铸为字”一句尤为警策，“冶”“铸”二字以冶金喻诗思锤炼，将无形愁绪转化为金石般坚实字句，凸显同光体“以学养诗、以骨力胜”的典型特征。情感脉络由暖（除夕倾谈、元旦诗至）而沉（闭门自养、瓠落忘世），由坚（浣花味谏、不屑雷同）而旷（日辉风畅、想望中兴），终归于苍凉中的温厚（“谭萟还当就吾契”）。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个人交谊升华为士人精神共同体的自觉确认——在王朝倾颓、诗道芜杂之际，二陈以诗为薪火，守性情之真、拒浮竞之伪、待春气之验，使此诗超越一般唱和，成为晚清诗学精神的一份庄严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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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仲联《清诗纪事》：“宝琛此诗与三立唱酬，情真语挚，而骨力沉雄，尤以‘日冶万愁铸为字’七字，足摄同光体神髓。”
2．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陈弢庵（宝琛）诗如老僧补衲，针线细密，气韵渊静。此篇酬伯严，于酬酢中见肝胆，于自嘲中见风骨，非深于诗、更深于世者不能道。”
3．胡先骕《评陈散原诗》：“散原（陈三立）诗主‘生涩奥衍’，弢庵则尚‘醇厚渊懿’，二陈酬唱，实启同光体南北二宗。此诗‘训词深厚’‘未屑雷同’之语，即其诗学纲领之自白。”
4．张寅彭《清诗话考述》：“陈宝琛论诗重‘根本性情’，斥‘浮竞’‘雷同’‘羹沸’，与陈三立《散原精舍诗序》所倡‘不名一格，不专一体，要不失乎为我之诗’遥相呼应，可见同光体核心诗学共识。”
5．刘梦芙《近百年名家诗词选》：“‘老鸡不晨’四字，看似自贬，实含遗老群体普遍之精神困局；而‘秋风事事可硬差’之倔强，又见士人风骨未堕，哀而不伤，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6．严杰《陈宝琛年谱》：“光绪二十九年除夕，宝琛自闽赴宁访三立，连宵剧谈，三立翌日即以《乙巳元日寄弢庵》相赠，宝琛此诗即答之。二人此时皆退居幕府，心系朝局，诗中‘想望中兴验春气’，实寓深切期待。”
7．王英志《清诗流派史》：“同光体诗人酬唱，多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然易流于枯寂。此诗则情景交融，‘日辉风畅鸟雀喜’五字，生机跃然，足破冬寒，是其难得之清响。”
8．李浩《古典诗歌的现代阐释》：“‘蓍龟自取庶民从，鼗铎何关处士议’一联，表面论政，实为诗学宣言：诗之权威不在清议之高调，而在性情之真诚与民心之感应，此即‘根本性情害政事’之深意所在。”
9．傅璇琮《唐宋文学论集》附论及清诗：“陈宝琛此诗‘浣花味谏并一炉’之说，揭示同光体融杜韩以自立之路径，非仅模拟形迹，实欲接续诗史正脉，其识见远超时流。”
10．《陈宝琛全集》整理前言：“此诗为研究陈宝琛与陈三立诗学交谊之关键文本，亦为理解同光体‘重性情、黜浮伪、尚骨力、期中兴’整体精神趋向之重要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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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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