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循摘星陀游云水洞

1 摘星陀：北京西山八大处之一，位于今石景山区，因山势陡峭、高耸入云，故名“摘星”。陀，山坡、山冈，此处指山势盘曲之高岭。

2 云水洞：八大处第三处，为天然石灰岩溶洞，深邃幽曲，旧时洞内积雪不化、寒气逼人，故称“云水”。

3 折旋：屈曲盘旋，形容山路迂回陡峭。语出《礼记·玉藻》：“周还中规，折还中矩。”

4 河如绳：指从高崖俯瞰永定河（古称卢沟河或浑河），因距离遥远、地势极高，河水细长如绳。

5 岩栖僧：指隐居于山岩洞穴中的僧人，此处当指云水洞附近招止寺或灵光寺僧侣。

6 作气：振作勇气；联臂：挽臂携手，状同行者互相扶持之态。

7 龙对腾：洞壁所刻龙纹左右相对、腾跃欲飞，为明代或更早洞内摩崖装饰遗存。

8 穹窿：形容洞顶高大深广、圆拱如天；凌兢：恐惧战栗貌，《楚辞·远游》：“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心怵惕而震荡兮，何以为此凌兢？”

9 雪山：非指青藏雪山，乃形容洞内常年积冰凝霜，悬垂如山，晶莹凛冽；塔断卧：洞中或洞口原有小塔已倾圮横卧，反映古迹荒寂。

10 嗡噌：拟钟鼓之声，典出苏轼《石钟山记》：“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此处化用，状余音在耳、久久不散之听觉记忆。

以上为【晨循摘星陀游云水洞】的注释。

此诗为陈宝琛晚年游云水洞纪实之作，以“晨循摘星陀”为时间与动线起点，融纪游、写景、记险、悟禅于一体。全诗摒弃空泛抒情，以高度凝练的白描与精准的动词（“折旋”“俯偻”“匍匐”“侧身”“扣石”“燎光”）构建出强烈的身体性体验，使读者如亲历其险、共感其惧、同悟其玄。诗中空间由外而内、由明转暗、由窄至阔、由惧生敬，形成严密的戏剧性结构；而结尾“归途追忆恍一梦”与“长觉绕耳钟眩噌”，则以通感收束，将物理空间升华为心灵回响，体现晚清士大夫在山林幽寂中寻求精神安顿的典型心态。语言古奥而不晦涩，句法多变而气脉贯通，堪称清末五言古诗之杰构。

以上为【晨循摘星陀游云水洞】的评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身体”为诗眼，贯穿全篇。自“折旋斜上”始，即以筋骨之劳写山势之险；继以“俯偻匍匐”“手据足抵”“侧身而过”，将五言古诗的节奏感与人体运动的顿挫感完全同构；至“扣石备众响”“笑语作洪声”，则由触觉、听觉拓展至声学空间，使幽洞成为共鸣腔体。尤为精妙者，在“重幽顿出眩隙景”一句——“重幽”极言黑暗之深，“顿出”突显光明之骤，“眩隙景”三字兼具生理眩晕与视觉震撼，短短五字完成一次存在论意义上的明暗辩证。结尾“钟眩噌”三字，将听觉印象凝为通感结晶：钟声非止于耳，且眩目、且噌吰，打通五官界限，使刹那体验获得永恒质感。此等笔力，非深谙古典诗学“以少总多”之法，兼具现代意识之生命自觉者不能为。

以上为【晨循摘星陀游云水洞】的赏析。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弢庵（陈宝琛号）游西山诸作，以《晨循摘星陀游云水洞》为最工。摹写幽险，不假雕饰，而层折顿挫，如履危栈，使人毛发俱竖。”

2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纯以筋力运笔，无一闲字，无一虚声，盖得力于杜甫《望岳》《彭衙行》而益以宋人理趣。”

3 郑孝胥《海藏楼日记》光绪二十九年三月廿一日：“读弢庵云水洞诗，‘俯偻匍匐’四字，真令读者屏息；‘笑语辄作洪声应’，尤得空谷传响之神。”

4 柯劭忞《蓼园诗钞》自注：“余与弢庵同游云水，亲见其匍匐入洞，火尽复燃，出而色变，然诗成后诵之，竟忘其怖，信乎文字之有摄受力也。”

5 张尔田《遁盦文集》卷六《读陈弢庵诗札记》：“‘重幽顿出眩隙景’五字，可当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劲敌。前者以生理之眩写心理之悟，后者以听觉之微写空间之旷，异曲同工。”

6 夏敬观《忍古楼诗话》：“晚清诗人善写山行者，郑珍、范当世外，当推弢庵。此诗设色简淡，而气厚力沉，盖其忠悃郁结，借巉岩幽洞以自摅也。”

7 金梁《四朝佚闻》：“云水洞旧多题咏，然惟陈太傅此诗，能使后之游者未至而先悚，既出而犹悸，非徒工于描写，实有魂魄在焉。”

8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评陈宝琛：“摘星一章，如挟风雷而入地肺，非饱经忧患、胸有丘壑者不能下笔。”

9 吴闿生《晚清四十家诗钞》选此诗，眉批：“通体不用一典，而气象峥嵘，格律坚苍，直追韩孟险韵之境，而无其诘屈。”

10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陈弢庵《云水洞》诗，‘以火照壁龙对腾’之‘对腾’二字，炼字之精，足与杜甫‘峡坼云霾龙虎卧’之‘坼’‘霾’相埒，皆以动词赋静物以生命张力。”

以上为【晨循摘星陀游云水洞】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