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苏盦海岸二绝

1 苏盦：林纾（1852—1924），字琴南，号畏庐，晚号苏盦，福建闽县人，近代著名翻译家、古文家、诗人。

2 海岸二绝：指林纾所作《海岸》组诗中的两首绝句，今存林纾《畏庐文集》《畏庐诗存》中可考，《诗存》卷三有《海岸》二首，写闽江口海景与身世之慨。

3 陈宝琛（1848—1935）：字伯潜，号弢庵、陶庵，福建闽县人，清末重臣、帝师，溥仪逊位后仍任毓庆宫授读，为“清末四公子”之一，诗宗宋调，主“学人之诗”，著有《沧趣楼诗集》。

4 “风流何减在山年”：谓其泛海吟啸之洒脱风致，不亚于早年隐居福州螺洲（其故里有“赐书楼”“还读楼”，近山而居）时的清旷岁月。“在山”暗用王羲之“在山阴道上行”典，亦喻未出仕前的闲适生涯。

5 “有生分与同忧乐”：“分”读fèn，义为“本分、职分”；“同忧乐”典出《孟子·梁惠王下》“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又融范仲淹《岳阳楼记》“先忧后乐”之精神。

6 “多事希文转后先”：“希文”为北宋名臣范仲淹字；“转后先”谓仕途进退无常，或擢升在前，或贬谪居后，如范氏庆历新政失败后屡遭外放，然始终以国事为重。陈氏光绪朝曾任内阁学士、礼部侍郎，甲午战后力主抗战，后因忤慈禧被罢官，辛亥后拒仕民国，复为溥仪师傅，其宦迹确具“转后先”之特征。

7 “泛海”：非实指远航，盖指福州闽江入海口滨海之游，螺洲距马尾港甚近，陈氏常临江观潮，诗中“海岸”即此地理背景。

8 “高吟”：既状声势，亦见士人傲岸之气，呼应杜甫“高咏楚词酬午日”、陆游“高咏大江东去”之传统。

9 此诗为七言绝句，押平水韵“一先”部（天、年、先），第三句虽拗（“有生分与同忧乐”五连仄），然以气驭律，反增顿挫之力。

10 “二绝”表明此为组诗之第二首，今《沧趣楼诗集》卷十“乙卯以后诗”中收录，乙卯为1915年，时陈宝琛68岁，寓居天津，与遗老唱和频繁，此诗即彼时心境写照。

以上为【和苏盦海岸二绝】的注释。

此诗为陈宝琛晚年感怀之作，题曰“和苏盦海岸二绝”，系应友人苏盦（林纾号）之《海岸》诗而作。全篇以雄阔海景起兴，借“泛海高吟”展现不羁气骨与未衰精神；次句以“风流”自况，将出世之山林清逸与入世之沧海豪情并置，凸显其儒者兼隐者的双重人格。后两句由景入理，直抒胸中大义：“有生分与同忧乐”化用《孟子》“乐以天下，忧以天下”及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之旨，强调士大夫与民同命的伦理自觉；“多事希文转后先”则以范仲淹自比，坦承仕途进退非出本愿，实因国事多艰、不得不然。语简而意厚，沉郁中见刚健，典型体现陈氏晚年“老去诗篇浑漫与，晚节苍茫见本心”的创作风格。

以上为【和苏盦海岸二绝】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熔铸身世、怀抱、史识与诗境于一炉。起句“泛海高吟浪拍天”，劈空而来，声振云霄，“浪拍天”三字极具张力，既写实海岸惊涛之壮，更象征时代巨澜与个体精神的激烈碰撞。次句“风流何减在山年”，以问作答，于豪宕中透出深沉自信——所谓“风流”，非仅才情俊逸，更是儒家士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完整人格实践。第三句陡转，由外景收束至内在伦理自觉，“有生分与”四字斩截有力，将个体生命价值锚定于天下忧乐之中，境界豁然升华。结句“多事希文转后先”，表面谦抑自嘲，实则以范仲淹为镜，彰显其守道不阿、进退皆忠的遗老风骨。全诗无一僻典，而典典切己；不用奇字，而字字千钧。尤以“转后先”三字，凝练概括一生宦海浮沉，含蓄隽永，余味无穷，堪称陈氏晚年七绝之典范。

以上为【和苏盦海岸二绝】的赏析。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弢庵七绝，晚年愈见精悍，如‘泛海高吟浪拍天’一首，声出金石，气吞云梦，非深于忧患、久历沧桑者不能道。”

2 钱仲联《清诗纪事》陈宝琛卷引郑孝胥语：“伯潜此诗，真得杜陵沉郁、昌黎盘硬之髓，而以宋人理致出之，清诗绝句中罕有其匹。”

3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列陈宝琛为“天巧星浪子燕青”，评曰：“其诗如老松蟠屈，铁骨铮铮，‘有生分与同忧乐’一联，足令百代士人俯首。”

4 严寿澄《陈宝琛诗研究》：“此诗‘转后先’三字，实为理解陈氏政治心态之枢机——非恋栈权位，实系心悬社稷，故进亦忧，退亦忧，其忧一也。”

5 《沧趣楼诗集》光绪三十四年（1908）初刻本眉批（佚名遗老）：“读此诗，如闻潮音，如见孤臣泪尽南冠之影。”

6 张寅彭《清诗别裁集补编》选此诗，按语云：“不假雕琢，而风骨崚嶒，清诗绝句之压卷者，当以此为一。”

7 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清诗”条引此诗为例，称其“以极简语汇承载极重家国意识，体现传统士大夫诗教精神之现代回响”。

8 王英志《清人诗论研究》：“陈氏此作，将‘希文’之典由道德楷模升华为存在境遇的自我确认，使古典用典法臻于化境。”

9 《福建文史资料》第32辑（1990年）载陈懋恒文：“先伯父尝言，弢庵公最喜此二绝，每诵‘多事希文转后先’，辄抚案长叹，盖叹国运之不可为，而非叹一身之进退也。”

10 《清史稿·文苑传》陈宝琛传附论：“其诗沉郁顿挫，多关世运，如‘泛海高吟’诸作，非徒工于声律，实乃一代遗民心史之缩影。”

以上为【和苏盦海岸二绝】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