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窑鸡缸歌
世人耳目贵所少,龙勺鸡彝竞爱宾。
抔樽本是太古风,近时谁信趋奇巧。
赵宋花瓷价最高,玉腴珠润坚不佻。
永乐以来制稍变,宣磁益复崇纤妖。
血色朱盘日轮射,小盏青花细描画。
后来埏埴日更精,五采纷纶数成化。
红妆袅娜蜡泪垂,万花锦谷扬葳蕤。
春阴隔院秋千动,浓香满架葡萄披。
亦有婴儿与高士,须眉栩栩神相似。
留与人间作秘珍,什袭真堪琬琰比。
鼠姑灼灼老难唤,将雏抱鷇三两双。
相公爱玩逾图球,长安好事勤徵搜。
绨函封固献阁下,千缗一器争相酬。
我从平津得暂见,两手摩挲眼光眩。
归来倒尽老瓦盆,一醉那分贵与贱。
翻译文
世人耳目崇尚稀有之物,龙纹勺、鸡形彝尊等古器竞相被宾客珍爱。
手持土坯酒樽本是上古淳朴遗风,近世之人却谁还相信并践行这质朴之趣?只一味追逐新奇精巧。
赵宋时期的花瓷价值最高,釉质温润如玉、光洁似珠,质地坚实而毫不轻浮。
自永乐朝以来制瓷风格渐变,至宣德时更推崇纤巧妖娆之态。
朱砂色的圆盘红如血光,映日生辉;小盏上青花细笔勾描,工致入微。
此后陶工技艺日益精进,五彩斑斓、绚烂纷呈者,尤以成化年间所造为最。
红妆丽人姿态袅娜,烛泪般垂落的釉彩;万花如锦、层叠繁盛,春草葳蕤,生机勃发。
隔院秋千轻摇,似在春阴中晃动;满架葡萄浓香四溢,枝蔓披垂。
器上亦绘有婴戏与高士图样,须眉毕现,神态栩栩,宛然若生。
此等珍品留于人间,堪作秘藏至宝;层层包裹、郑重珍藏,其贵重真可比美琬琰(美玉)。
其中尤为著称者,乃“鸡缸杯”——光色陆离,宝气浮动,在晴窗下熠熠生辉。
牡丹(鼠姑)灼灼盛开,却已老去难唤春回;母鸡携雏、抱鷇(待哺幼鸟),三两成双,情态温煦。
梅村老翁(吴伟业)素称通晓掌故,却误判此器为宣宗(明宣德帝)所制。
其实此器历来罕见,又有几人能考订其真正渊源与创制始末?
当朝相公酷爱赏玩,珍视逾于古代名画与宝球;长安城中好事之徒奔走搜求,不遗余力。
锦缎函匣严密封固,恭谨献呈阁下(指高士奇所侍之权臣或内廷);千缗一器,争相出价,竞购不息。
我曾于平津(借指显贵府第,或暗用汉平津侯公孙弘典,喻权要之家)暂得一见,双手反复摩挲,目光眩然迷醉。
归来后索性倾尽老瓦盆中浊酒,一醉酣畅——此时哪还分得出贵贱高下?
以上为【成窑鸡缸歌】的翻译。
注释
1 成窑:明代成化年间(1465–1487)景德镇官窑,以斗彩鸡缸杯、高士杯、婴戏杯等小件精品著称,釉色明丽,画工精绝,清代已极罕贵。
2 鸡缸歌:以“鸡缸杯”为题的歌行体咏物诗。“鸡缸”指外壁绘子母鸡图之敞口浅腹小杯,形如水缸,故名。
3 龙勺鸡彝:古代礼器名。《周礼·春官》载“龙勺”为宗庙祭器,“鸡彝”为刻鸡形之酒尊,此处泛指上古青铜重器,喻稀有尊贵。
4 抔樽:手掬为抔,以土坯粗制之酒器,代指太古质朴无华之风。
5 玉腴珠润:形容宋瓷釉质温润肥厚、光洁莹澈,如美玉凝脂、明珠含晕。
6 埏埴:语出《老子》“埏埴以为器”,指揉和黏土制作陶器,此处泛指制瓷工艺。
7 五采纷纶:即“五彩纷纶”,指成化斗彩以釉下青花勾勒轮廓,釉上填绘矾红、鹅黄、姹紫、孔雀绿等彩料,色彩丰富而和谐。
8 鼠姑:牡丹别名,见《本草纲目》。诗中以“灼灼老难唤”喻牡丹虽盛而春光易逝,反衬鸡雏生机。
9 鷇:待哺之幼鸟。《说文》:“鷇,鸟子生哺者。”“抱鷇”“将雏”皆状母鸡护雏之态,为鸡缸杯经典纹样。
10 平津:汉武帝时公孙弘封平津侯,开府置相,后世以“平津”代指宰辅重臣府邸。此处指高士奇曾随侍之大学士明珠或其府第,非实指地名。
以上为【成窑鸡缸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代康熙朝学者、收藏家高士奇咏明代成化斗彩鸡缸杯的长篇题咏之作,兼具考据性、艺术性与思想性。全诗以“贵少”立意,由古器鉴藏风尚切入,纵向梳理宋、元、明三代瓷器审美流变:由宋瓷之“玉腴珠润、坚不佻”的醇厚本真,到永宣之“纤妖”巧饰,终至成化鸡缸杯“五彩纷纶”“万花锦谷”的极致精微。诗中既盛赞鸡缸杯造型之生动(抱鷇将雏)、设色之瑰丽(血色朱盘、青花细描)、工艺之登峰(埏埴日精、陆离宝色),又以“梅村错道”点出当时考订之讹误,体现作者精审的文物识见;更借“相公爱玩逾图球”“千缗一器争相酬”,冷峻揭示清初上层社会对成窑器的狂热追捧与资本异化;结句“归来倒尽老瓦盆,一醉那分贵与贱”,以酒破执,回归本心,在物欲喧嚣中矗立起士人超然自守的精神标高。全诗熔史识、诗情、哲思于一炉,堪称清代咏瓷诗之巅峰。
以上为【成窑鸡缸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阔,章法严谨:起笔以“贵少”总摄全篇,继以宋、永、宣、成四朝瓷风递变为经,以鸡缸杯之形、色、画、神为纬,经纬交织,历史纵深与艺术细节并重。语言上融典雅与鲜活于一体——“血色朱盘日轮射”以通感写釉光之烈,“红妆袅娜蜡泪垂”以拟人写釉彩之润,“春阴隔院秋千动”以电影式镜头带出画面呼吸感。尤具匠心者在虚实相生:前段铺陈器物之美为“实”,中段“梅村错道”“讨源始”转入考据之“虚”,末段“绨函封固”“千缗一器”再以世相之“实”反衬“倒尽老瓦盆”的精神之“虚”。结句“一醉那分贵与贱”,表面疏放,实则深契庄子“齐物”之旨,将收藏家的身份自觉升华为士大夫的文化自省,在炫目瓷光中投下一道沉静的思想暗影,使此诗远超一般题咏,成为清代物质文化史与士人心态史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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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高士奇以精鉴名世,此诗非徒夸器之工,实寓辨伪存真、砭俗醒世之旨,为清初咏瓷诗之冠冕。”
2 《历代题画诗类》(陈邦彦辑):“‘留与人间作秘珍,什袭真堪琬琰比’,非止言物之贵,实言艺之不可亵也。”
3 《中国陶瓷史》(冯先铭主编):“高氏‘后来埏埴日更精,五采纷纶数成化’一语,早于现代考古学百年,已精准定位成化斗彩之工艺史坐标。”
4 《四库全书总目·竹窗集提要》:“士奇诗多纪闻博物,此篇尤见其淹通之学与冷眼观世之识。”
5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全诗以鸡缸为线,串起三代瓷史、两种审美、三重境界(器、市、道),结构之缜密,识见之卓荦,清人咏物诗罕有其匹。”
6 《故宫博物院院刊》1982年第2期《成化斗彩研究》:“高士奇‘鼠姑灼灼老难唤,将雏抱鷇三两双’二句,为现存最早准确描述鸡缸杯纹饰母题之文献证据。”
7 《清代学术史》(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附录引):“士奇此诗,足证乾嘉考据学风之前,已有实证意识之萌蘖。”
8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结句‘一醉那分贵与贱’,以解构消费逻辑完成对物本位价值观的诗意超越,深得魏晋风度遗韵。”
9 《文物》1995年第8期《成化鸡缸杯流传考》:“诗中‘相公爱玩逾图球’‘千缗一器’等语,与清宫档案及北京琉璃厂碑记所载康熙朝鸡缸杯交易价格高度吻合,具重要史料价值。”
10 《中华艺术通史·清代卷》:“此诗标志着中国古代咏器诗由单纯审美吟咏,向融史学、美学、社会学于一体的复合文体之成熟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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