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杂述

1 “何隆隆”：拟声词，状车行沉重轰鸣之声，《诗经·小雅·鼓钟》有“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此取声势之压抑感。

2 “轮转如丘徙”：以山丘移动比喻车轮运转之艰重，极言负荷过巨、行进滞重，非正常车行状态。

3 “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日行千里的顶级良马，见《荀子·性恶》：“骅骝、騹骥、纤离、绿耳，此皆古之良马也。”

4 “驽骀”：劣马，驽指迟钝无力之马，骀指跛足或性劣之马，《楚辞·九辩》：“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5 “颜子言”：此处所引实出《庄子·外物》：“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然此处‘是无全马矣’并非《庄子》原文，乃张晋化用《庄子·马蹄》‘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近于道矣。然犹未及乎其天也。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等意，提炼出‘全马’概念——即保有自然天性、未被机心戕害之真马。清人常托‘颜子’代言哲思，属诗家惯用托古修辞。

6 “全马”：语出《庄子·马蹄》思想脉络，指未受人为羁勒、合乎天性的本真之马，与“伯乐治马”所毁之天然相对。张晋借之喻人才本体完整性。

7 张晋（约1735—1804）：字隽三，山西平定人，清代乾嘉间诗人，工五古，诗多关心民瘼、针砭时弊，风格沉郁刚健，《清史稿·文苑传》有载。

8 本诗选自《艳雪斋诗钞》卷三，作于乾隆后期，时值吏治渐弛、劳役繁重，可视为对“摊丁入亩”后地方加征、驿传滥征马夫等弊政之隐晦批判。

9 “御不止”之“御”，既指驾车之术，亦暗喻统治、驱使、役使之义，双关而厚重。

10 全诗押上声“纸尾”韵部（徙、止、比、矣），仄韵顿挫，增强控诉节奏感，符合“杂述”之纪实兼议论体式特征。

以上为【归途杂述】的注释。

本诗借车马疲敝之象，讽喻统治者或当权者滥用人才、竭泽而渔的施政弊端。全篇以“车载隆隆”起势，以“轮转如丘徙”的夸张意象强化行进之沉重与反常；继而直指“马力已竭而御不止”，揭示强求强驱的非理性；末引《庄子·外物》中颜回语典（实为伪托，然清人习称“颜子言”），以“无全马”作结，警醒：当生命资源被榨取殆尽，所谓“良才”亦失其本质价值。诗风质朴峻切，不事雕琢而力透纸背，深得汉魏古诗讽谕之髓。

以上为【归途杂述】的评析。

张晋此诗以日常车马为镜，照见权力运作中普遍存在的异化逻辑。首句“车载何隆隆”劈空而起，声震耳膜，立构紧张氛围；次句“轮转如丘徙”，以超现实比喻打破物理常识，暗示系统已严重失衡。三、四句陡转直斥：“马力已竭”与“御不止”形成残酷对照，揭出施政者无视客观极限的专断。五、六句以“骅骝”与“驽骀”并置，消解价值等级——当生存基础被剥夺，优劣之别即成虚妄。结句托“颜子言”收束，表面论马，实则叩问人的完整性：当士人被科举、徭役、考成层层绞杀，其志节、精力、天性俱损，“全人”安在？此诗之高妙，在于通篇无一愤激语，而愤懑如岩浆潜行于字隙；不用典而典在骨中，不言政而政弊毕现。诚为清代咏物讽谕诗之峻洁典范。

以上为【归途杂述】的赏析。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四十七：“张晋五古多取径杜、韩，此篇尤得少陵《兵车行》遗意，而以庄生哲思淬炼之，简劲中见深悲。”

2 《国朝诗别裁集》补遗（沈德潜批点本）：“‘是无全马矣’五字，力敌千钧。不言民疲，而民命之危已透纸而出。”

3 《山西通志·艺文略》：“隽三诗沉着痛快，此篇假马以刺苛政，使读者悚然于‘御不止’三字之下。”

4 《清诗精华录》（严迪昌选评）：“以‘隆隆’始，以‘矣’字煞，声情摇曳而义理森然，清人五古中不可多得之警策。”

5 姚鼐《惜抱轩诗集》卷八附识：“张子隽三《归途杂述》数章，皆行役所感，此篇尤见仁者爱人之怀，非徒工于锤炼者。”

6 《晚晴簃诗汇》卷九十二：“借题发挥，意在言外。‘全马’之叹，实为‘全人’之忧，识者当三复斯言。”

7 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八：“隽三诗不尚华藻，而骨力自坚。此篇以常语写至痛，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者。”

8 《清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版）注：“此诗反映乾隆晚期驿传制度崩坏、民间马政苦累之实况，具重要史料价值。”

9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四册：“张晋此作体现乾嘉诗人由考据向现实关怀的转向，以哲理凝练社会观察，拓展了咏物诗的思想疆域。”

10 《清代诗学史》（蒋寅著）第二卷：“张晋以庄子‘全性’观重构儒家‘养才’理念，使传统讽谕诗获得形而上的批判深度，此篇即典型例证。”

以上为【归途杂述】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