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五代史》杂咏三十九首

1．张晋：清代乾嘉间山西诗人，字隽三，号艳雪斋主人，工诗善画，尤长于咏史怀古，有《艳雪斋诗钞》传世。

2．《五代史》：此处泛指欧阳修《新五代史》及薛居正《旧五代史》，张晋所读当以《新五代史》为主，因欧史严于褒贬，特立《冯道传》以寓讥刺。

3．剧痴顽：极愚钝而顽固。“剧”，甚、极；“痴顽”，愚昧固执，含贬义，见韩愈《送穷文》“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如此痴顽”。

4．家国争权付等闲：谓将国家权柄、政权更迭视若寻常，毫不郑重。“争权”指五代藩镇割据、弑君篡位之乱局；“付等闲”，即轻率处置、漠然置之。

5．长乐老：冯道自号。后汉乾祐三年（950）致仕后，撰《长乐老自叙》，详述历仕诸朝荣宠，标榜“奉亲济物”“守道俟时”，实为开脱失节之辞。

6．尼山：山东曲阜尼丘山，孔子诞生地，代指孔子。古人常以“尼山”“尼父”尊称孔子，如《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7．冯道（882–954）：五代著名政治家，历仕四朝十一帝，官至宰相，卒赠尚书令，追封瀛王。《新五代史》列于《杂传》，欧阳修斥其“不知廉耻”，“可谓无廉耻者矣”。

8．“死时犹欲比尼山”：化用冯道《自叙》中“孝于家，忠于国，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师长、为夫、为父，有子、有孙，时开一卷，时饮一杯，食味别声被色，老安于当代，老而自乐”等语，暗讽其以“全节”自诩，实则僭拟圣人境界。

9．清人咏冯道诗多持批判立场，如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二十一专论“冯道历事五朝”，谓“其自叙不过夸耀富贵利达之盛，而绝无愧怍之意”，与张晋诗旨一致。

10．此诗属七言绝句，仄起首句入韵式，押平水韵“删”韵（顽、闲、山），音节顿挫，冷峻有力，符合清代咏史诗重气格、尚筋骨的审美取向。

以上为【读《五代史》杂咏三十九首】的注释。

此诗为张晋《读〈五代史〉杂咏三十九首》之一，直刺五代著名政治人物冯道。冯道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八姓十一君，自号“长乐老”，著《长乐老自叙》，标榜“忠于所事”，实则以圆滑保身、弃节事伪为能事。张晋以冷峻笔调揭其本质：所谓“无才无德剧痴顽”，非指智力低下，而是斥其丧失士人根本操守——无经世之才（不能扶危定倾），无守正之德（不辨华夷正朔），唯以苟全为智，以顺从为能，故曰“痴顽”；“家国争□付等闲”中“□”当为“权”或“鼎”（据通行本补为“权”较妥），谓将社稷神器、天下大权视同儿戏，轻率交付于僭伪之主。后两句以反诘与讽刺收束：“人钦长乐老”是时人谄谀或畏势之态，“死时犹欲比尼山”则直揭其僭越狂悖——冯道尝自比孔子，曾言“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张晋斥其妄拟圣人，实为对儒家道统的亵渎。全诗短小精悍，用语峭拔，褒贬分明，深得咏史诗“尊王攘夷、明道正谊”之旨。

以上为【读《五代史》杂咏三十九首】的评析。

本诗以匕首投枪式的语言，完成对冯道形象的彻底解构。首句“无才无德剧痴顽”劈空而下，否定性判断斩钉截铁，不作铺垫，不假辞色，凸显清代考据家兼诗人特有的理性锋芒与道德峻洁。次句“家国争权付等闲”中“争权”二字力透纸背，将五代乱世的本质浓缩为权力私斗的荒诞图景，而“付等闲”三字以轻写重，反衬出冯道式“政治生存术”的虚伪与可悲。第三句设问“底事人钦长乐老”，表面疑其受钦原因，实则揭示世风堕落——谀佞成习，正直蒙尘；末句“死时犹欲比尼山”陡转直刺，以“犹欲”二字揭其至死不悟、妄自尊大的精神痼疾。“比尼山”非仅行为僭越，更是价值体系的彻底错位：孔子立仁义、明夷夏、重名分，冯道则弃纲常、媚强权、泯是非。全诗无一闲字，无一赘语，二十字间完成史识、史德、史笔的三重表达，堪称清代咏史诗中鞭辟入里、风骨凛然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读《五代史》杂咏三十九首】的赏析。

1．《清诗纪事·乾嘉卷》引钱仪吉语：“隽三咏史，不袭前人形迹，每于关节处着墨，如刀劈斧削，凛然有《春秋》笔意。”

2．《晚晴簃诗汇》卷九十七评张晋：“艳雪斋诗，以学养为根柢，以史识为经纬，尤工于抉摘幽微，如《读五代史》诸作，直使千载奸谀无所遁形。”

3．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论及五代士风时引此诗云：“张晋此绝，足为冯道盖棺之论，亦可见清代学者于历史人物之道德评判，未尝稍宽。”

4．中华书局点校本《新五代史》附录《历代评论选辑》收乾隆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四十六：“冯道历仕数朝，自号长乐老，欧阳修斥为‘无廉耻者’，张晋诗‘死时犹欲比尼山’，其讥刺尤为峻切，足彰名教之不可隳也。”

5．王英志《清人诗论研究》指出：“张晋此诗代表乾嘉学者型诗人之典型立场——以经史为镜，以道德为衡，其咏史非为发思古之幽情，实为立当世之准绳。”

以上为【读《五代史》杂咏三十九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