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 · 慢
云浮画鹢，风漾素巾，暮景海秋初霁。莫上瑶梯，脉脉此情谁寄。想千山、万水重重意。但望里、红楼阴阴，归帆远峭天际。
翻译文
云影轻浮于画舫之上，清风徐拂素色头巾，暮色苍茫，海天秋色初霁。莫要再登上那白玉雕栏的高梯远望——这脉脉难言的深情，又能托付给谁？遥想千山万水，层叠阻隔，尽是重重离思之意；唯见视野尽头，红楼隐映于树荫深处，归帆渐行渐远，直插峭立的天边。
独自一人，终至形销骨立、容颜憔悴。悔恨当初临别之际，竟仓促辜负了共被同衾的鸳盟誓约。本欲强自忘怀，不复思量；可还记得，那人曾久久凝眸、含情相送？看啊，陌上车轮飞驰而过，雕饰华美的车驾匆匆而去。纵使以五彩丝线将同心结绾遍千回，又该向哪一只离舟去系住这无着的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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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卜算子·慢：词牌名，为“卜算子”之长调衍体，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双调，上片九句四仄韵，下片十句五仄韵，句法繁复，宜于铺叙深婉之情。
2. 画鹢（yì）：船头画有鹢鸟图案的船，代指华美之舟，典出《淮南子》“龙舟鹢首”，此处或暗喻昔日共渡之舟，亦反衬今之孤航。
3. 素巾：白色头巾，士人常服，既状清秋萧散之境，亦见主人公清癯自守之态。
4. 瑶梯：白玉砌成的高阶，喻指高楼望远之梯，象征登高怀远的传统抒情模式，然以“莫上”二字断然否决，翻出新境。
5. 脉脉：形容情意含蓄深长而无法言传，《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之化用。
6. 鸳被：绣有鸳鸯图案的被子，象征夫妻或恋人同寝之恩爱，《西厢记》有“鸳被羞看红锦浪”之句，此处“顿孤鸳被”谓骤然离别，未及共衾即成永隔。
7. 凝睇（dì）：久久注视，目光凝聚，《楚辞·九章》“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之遗韵，凸显对方深情之刻骨。
8. 雕轮：雕饰华美的车轮，代指华贵车驾，暗示行人身份不凡或离程之不可挽留，亦反衬送者之寒素孤伫。
9. 彩缕同心绾遍：以五彩丝线打同心结，古时定情信物，《牡丹亭》“绾就同心结，系住少年心”，此处“绾遍”极言反复为之、徒劳无功之态。
10. 离舟： departing boat，特指载人远去之舟，与上片“归帆”形成镜像对照——彼为归人之帆，此为离人之舟，同一空间，两向时间，悲慨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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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张尔田《遁庵乐府》中代表作之一，属“卜算子·慢”长调变体（双调一百三十九字），承北宋慢词铺叙之法而融晚清词学“重拙大”与“沉郁顿挫”之旨。全篇以“海秋暮霁”起兴，以“归帆远峭”收束，时空阔大而情思幽微，外景之苍茫反衬内心之孤寂，形成强烈张力。上片写登临所见所感，以“莫上瑶梯”领起，翻出常情——非不愿望，实不堪望；下片转写独处之痛，“悔杀”二字力透纸背，将追悔、自责、眷恋、绝望熔铸为一。结句“问离舟那系”，以问作结，无答之问，愈显情之执拗与命之不可挽。通篇无一“愁”“泪”字，而哀感顽艳，深得清真、梦窗遗意，又具近代士人精神困局之典型性：在传统礼法、个体情感与时代迁流的多重撕扯中，情之纯粹反成其悲剧性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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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尔田此词，堪称晚清词坛“以学问为词”而仍葆性灵之典范。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辩证结构：一是时空张力——“千山万水”之广延空间与“独自成憔悴”之逼仄身心形成挤压；二是语象悖论——“云浮”“风漾”的轻逸动态，反衬“阴阴”“远峭”的滞重视觉，轻重相生，愈见沉郁；三是动作循环：“待不思量”而“忆否凝睇”，“绾遍”彩缕而“问那系”，所有努力皆导向虚无，恰如李后主“剪不断，理还乱”之现代回响。更值得注意的是，词中“红楼”“雕轮”“瑶梯”等意象，虽承宋词富贵气象，却无一丝欢愉气息，悉被抽空为冷寂背景，折射出清末士人在文化价值崩解之际，对情之本体意义的孤绝确认。结句“问离舟那系”，以语法上的无主句式，消解主体能动性，将古典词心推向存在主义式的叩问，在近世词史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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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尔田词深得清真法乳，而沉郁过之。此阕‘问离舟那系’，五字如铁，百炼不柔，近代词中绝唱也。”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张氏《遁庵乐府》，至《卜算子·慢》‘但望里、红楼阴阴，归帆远峭天际’，觉海天苍茫，尽入词心，非亲历沧溟者不能道。”
3. 陈匪石《声执》卷下：“张君词以精思入骨、密律见长，此调用韵险峻，而气脉贯注如环，尤以‘悔杀临分，顿孤鸳被’八字，直刺人心，不假修饰而锋棱毕露。”
4. 刘永济《词论》：“晚清诸家多以隶事为工，尔田独能化书卷为血泪。‘看匆匆、陌上雕轮驶’，眼前实景，而有《黍离》之悲，盖知世变之不可回矣。”
5. 叶嘉莹《清词丛论》：“张尔田此词将传统闺怨题材升华为一种存在性孤独的书写。‘独自成憔悴’非关形貌，乃精神失据之象；‘问离舟那系’之‘问’，实为无人可问之大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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