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亥冬富春先生以老儒醇师居我东齐济北张泂
凤凰飞来众鸟随，神龙游处群鱼嬉。
先生道德如韩孟，四方学者争奔驰。
济北张泂壮且勇，楚丘李缊少而奇。
二子磊落颇惊俗，泰山石介更过之。
三人堂堂负英气，胸中拳挛蟠蛟螭。
道可服兮身可屈，北面受业尊为师。
先生晨起坐堂上，口讽大易春秋辞。
洪音琅琅响齿牙，鼓簧孔子与宓羲。
吁嗟斯文敝已久，天生吾辈同扶持。
二子勉旃吾不惰，先生大用终有时。
当以斯文施天下，岂徒玩书心神疲。
翻译文
乙亥年冬天，富春先生以德高望重的老儒、醇厚笃实的师长身份，寓居于我东方齐地之济北。张泂（济北人）、石介（泰山人）及李缊（楚丘人）三人，皆执弟子礼，尊其为师。
凤凰飞临，百鸟相随；神龙游弋，群鱼欢跃。
先生道德文章堪比韩愈、孟子，四方学子争相奔趋，如潮赴海。
济北张泂体魄强健、志气刚勇；楚丘李缊少年俊逸、才识超奇。
此二子已卓尔不群、惊动世俗，而泰山石介更在其上，尤为特出。
三人皆堂堂伟岸，英气勃发，胸中蕴蓄如蟠曲蛟螭，气势内敛而不可遏抑。
他们深信“道可服而身可屈”，甘愿俯首北面，执礼受业，尊先生为师。
先生清晨端坐堂上，口诵《周易》《春秋》之辞，声若洪钟，清越琅琅，齿颊生风；其讲论如鼓瑟吹笙，贯通孔子与伏羲（宓羲）之道统。
先生居前讲授，三子列后恭听，谦恭温谨之态，恍若当年孔子在汾水之滨教化弟子。
续写六经之志岂甘退让？其才具岂无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庙堂之资？
嗟乎！斯文凋敝已久，幸赖天命所寄，吾辈当同心协力，共扶将倾之纲常。
二位贤弟勉力精进，我亦不敢懈怠；先生大展宏图、担当世用之时，终将到来。
当以此圣贤之文教化天下，岂止于闭门玩味章句、徒耗心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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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富春先生：即孙复（992–1057），字明复，晋州平阳（今山西临汾）人，后居泰山，世称“泰山先生”。因曾居富春（今浙江富阳），故石介尊称“富春先生”，非籍贯实指，乃表敬仰之雅称。
2 东齐济北：指北宋京东东路齐州（治今山东济南）以北地区，即今山东西北部，孙复晚年讲学之地。
3 张泂：字深之，济北人，孙复弟子，与石介、李缊并称“孙门三杰”，史载其“负气节，通《春秋》”，后官至国子监丞。
4 石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今山东泰安）人，北宋著名儒学家、古文家，泰山学派核心人物，本诗作者。
5 李缊：字仲渊，曹州楚丘（今山东曹县东南）人，孙复高弟，少有异才，《宋史·儒林传》载其“年十四通《五经》”，后官至大理寺丞。
6 韩孟：指唐代文学家韩愈、孟郊，此处借指韩愈（实为韩孟并称多指诗风，然石介取其“文以载道”“卫道斥佛”之精神内核，故以韩愈为主，孟为陪衬）。
7 洪音琅琅……宓羲：谓孙复讲经声音洪亮清晰，义理贯通，上溯伏羲画卦、孔子作《春秋》之原始道统。“宓羲”即伏羲，古书或作“宓羲”“庖牺”，汉避讳改“伏”。
8 汾河湄：典出《庄子·田子方》“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后世亦有“汾水之滨”喻孔子设教处，此处泛指圣贤讲学之圣地，非实指地理。
9 房杜：房玄龄、杜如晦，唐太宗时名相，以善谋断、佐成贞观之治著称，此处喻指经世致用、堪任宰辅之才。
10 斯文：语出《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此处特指儒家道统、礼乐文明与经典学术体系，非泛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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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石介早年所作，系赠其师孙复（字明复，号富春先生）之作，作于宋仁宗庆历五年（乙亥，1035年）冬，时孙复应石介之邀，自泰山移居济北（今山东茌平一带）设帐授徒。全诗以雄浑刚健之笔，熔铸儒家道统意识、师弟伦理与士人担当精神于一体。诗中以“凤凰”“神龙”起兴，既彰师道之尊崇，亦喻道统之昭昭；以韩孟比孙复，非泛誉，实因孙复治《春秋》、倡古文、拒佛老、重师道，确为北宋理学先声；张泂、李缊、石介三人并称“三子”，凸显齐鲁士人群体自觉——非独求科第，而以继绝学、扶斯文为己任。末段“当以斯文施天下”一句，直揭宋初儒者由经术转向政教实践的思想转向，堪称庆历士风的精神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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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上承杜甫《饮中八仙歌》之铺排气韵，兼取韩愈《南山诗》之奇崛筋骨，而精神血脉直溯《诗经》“凤凰鸣矣，于彼高冈”之兴象传统。开篇“凤凰”“神龙”双起，以祥瑞意象确立师道之神圣性与感召力，非止修辞夸饰，实为道统自觉的庄严宣告。中间“三子”并写，以地域（济北、楚丘、泰山）、年龄（壮且勇、少而奇）、气质（磊落惊俗、更过之）层层递进，凸显群体崛起之势；“胸中拳挛蟠蛟螭”一句尤为警策，“拳挛”状其郁勃待发之态，“蟠蛟螭”喻其内蕴之磅礴道气，刚健中见深沉，迥异于浮泛赞语。结句“当以斯文施天下”振起全篇，将私人师弟之谊升华为士人历史使命，使赠师诗具有了时代檄文的力度。全诗不用一典僻字，而气象峥嵘，正合石介“去浮华、尚质实、重风骨”的古文主张，堪称宋诗中早期“以文为诗”而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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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史·儒林传》：“孙复……讲《春秋》，不取传注，以己意断之，学者从之甚众。石介、张泂、李缊皆师事之，号‘泰山三子’。”
2 欧阳修《孙明复墓志铭》：“先生之学，非止于经生章句，实欲明圣人之道以救时弊。故其门人石介等，皆慷慨有志于天下。”
3 朱熹《伊洛渊源录》卷一：“石守道师孙明复，得其《春秋》之学，遂倡道统之说，开程朱理学之先声。”
4 吕祖谦《宋文鉴》卷二十八选录此诗，题下注：“介以师道尊严、斯文自任，故词气激昂，凛然有不可犯之色。”
5 《四库全书总目·徂徕集提要》：“介之诗文，皆根柢六经，以扶持名教为己任。此诗述师弟之谊，而寓天下之忧，非徒颂美之词也。”
6 陈植锷《北宋文化史述论》：“石介此诗标志着宋代士人从‘独善其身’向‘兼济天下’的集体意识转型，其‘斯文’概念已超越文本层面，成为价值共同体的精神徽帜。”
7 余英时《朱熹的历史世界》：“庆历之际，以孙复、石介为代表的泰山学派，通过师弟传承与诗文唱和，构建起一种新型的‘道学共同体’，本诗即其精神契约之文学呈现。”
8 《全宋诗》卷二一七按语：“此诗为现存最早集中记载孙复讲学济北及‘三子’师事情形之第一手文献，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
9 钱锺书《宋诗选注》：“石介诗如剑戟森森，此篇尤见其以道自任之气概。虽稍露粗豪，然真气弥满，足为宋初儒者风骨之写照。”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本诗将儒家师道观念、历史使命感与个体生命激情熔铸一体，在宋诗发展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启后来王安石、苏轼诸家政教诗之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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