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曰:“上古结绳以理,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儒者云:“伏羲氏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又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春秋传》载楚左史能读三坟、五典。《礼记》曰:“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由斯而言,则坟、典文义,三、五史策,至于春秋之时犹大行于世。
爰及后古,其书不传,惟唐、虞已降,可得言者。然自尧而往,圣贤犹述,求其一二,仿佛存焉。而后来诸子,广造奇说,其语不经,其书非圣。故马迁有言:“神农已前,吾不知矣。”班固亦曰:“颛顼之事,未可明也。”斯则坟、典所记,无得而称者焉。右说三坟五典案尧、舜相承,已见坟、典;周监二代,各有书籍。至孔子讨论其义,删为《尚书》,始自唐尧,下终秦穆,其言百篇,而各为之序。
属秦为不道,坑儒禁学,孔子之末孙曰忠,壁藏其书。汉室龙兴,旁求儒雅,闻故秦博士伏胜能传其业,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受焉。时伏生年且百岁,言不可晓,口授其书,才二十九篇。自是传其学者有欧阳氏、大小夏侯。宣帝时,复有河内女子,得《泰誓》一篇献之,与伏生所诵合三十篇,行之于世。其篇所载年月,不与序相符会,又与《左传》、《国语》、《孟子》所引《泰誓》不同,故汉、魏诸儒,咸疑其谬。
《古文尚书》者,即孔忠所藏,科斗之文字也。鲁恭王坏孔子旧宅,始得之于壁中。博士孔安国以校伏生所诵,增多二十五篇,更以隶古字写之,编为四十六卷。司马迁屡访其事,故多有古说。安国又受诏为之训传。值武帝末,巫蛊事起,经籍道息,不获奏上,藏诸私家。刘向取校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脱误甚众。至于后汉,孔子之本遂绝。其有见于经典者,诸儒皆谓之逸书。王肃亦注《今文尚书》,而大与古文孔传相类,或肃私见其本而独秘之乎?
晋元帝时,豫章内史梅颐始以孔《传》奏上,而缺《舜典》一篇,乃取肃之《尧典》,从“慎徽”以下分为《舜典》以续之。自是欧阳、大小夏侯家等学,马融、郑玄、王肃诸注废,而古文孔传独行,列于学官,永为世范。齐建武中,吴兴人姚方兴采马、王之义以造孔传《舜典》,云于大航购得,诣阙以献。举朝集议,咸以为非及江陵板荡,其文入北,中原学者得而异之,博士刘炫遂取此一篇列诸本第。古今人所习《尚书·舜典》,元出于姚氏者焉。右说《尚书》当周室微弱,诸侯力争,孔子应聘不遇,自卫而归。乃与鲁君子左丘明观书于太史氏,因鲁史记而作《春秋》。上遵周公遗制,下明将来之法,自隐及哀十二公行事。
经成以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为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春秋》所贬当世君臣,其事实皆形于传,故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
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邹》、《夹》之传。邹氏无师,夹氏有录无书,故不显于世,汉兴,董仲舒、公孙弘并治《公羊》,其传习者有严、颜二家之学。宣帝即位,闻卫太子私好《穀梁》,乃召名儒蔡千秋、萧望之等大议殿中,因置博士。
平帝初,立《左氏》。逮于后汉,儒者数廷毁之。会博士李封卒,遂不复补。
逮和帝元兴十一年,郑兴父子奏请重立学官。至魏、晋,其书渐行,而二《传》亦废。今所用《左氏》本,即杜预所注者。右说《春秋》。
又当春秋之世,诸侯国自有史。故孔子求众家史记,而得百二十国书。如楚之书,郑之志,鲁之春秋,魏之纪年,此其可得言者。
左丘明既配经立传,又撰诸异同,号曰《外传国语》,二十一篇。斯盖采书、志等文,非唯鲁之史记而已。
楚、汉之际,有好事者,录自古帝王,公侯、卿大夫之世,终乎秦末,号曰《世本》,十五篇。春秋之后,七雄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三篇。
汉兴,太中大夫陆贾纪录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右说《左传》。
孝武之世,太史公司马谈欲错综古今,勒成一史,其意未就而卒。子迁乃述父遗志,采《左传》、《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麟止,作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都谓之《史记》。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言,藏诸名山,副在京师,以俟后圣君子。
至宣帝时,迁外孙杨惲祖述其书,遂宣布焉。而十篇未成,有录而已。元、成之间,褚先生更补其缺,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等传,辞多鄙陋,非迁本意也。
晋散骑常侍巴西谯周,以迁书周、秦已上或采家人诸子,不专据正经,于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皆凭旧典,以纠其谬。今则与《史记》并行于代焉。右说《史记》《史记》所书,年止汉武,太初以后,阙而不灵。其后刘向、向子歆及诸好事者,若冯商、卫衡、扬雄、史岑、梁审、肆仁、晋冯、段肃、金丹、冯衍、韦融、萧奋、刘恂等相次撰续,迄于哀、平间,犹名《史记》。
至建武中,司徒掾班彪以为其言鄙俗,不足以踵前史;又雄、歆褒美伪新,误后惑众,不当垂之后代者也。于是采其旧事;旁贯异闻,作《后传》六十五篇。
其子固以父所撰未尽一家,乃起元高皇,终乎王莽,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上下通洽,为《汉书》纪、表、志、传百篇。其事未毕,会有上书云固私改作《史记》者,有诏京兆书系,悉录家书封上。固弟超诣阙自陈,明帝引见,言固续父所作,不敢改易旧书,帝意乃解。即出固,征诣校书,受诏卒业。经二十余载,至章帝建初中乃成。
固后坐窦氏事,卒于洛阳狱,书颇散乱,莫能综理。其妹曹大家,博学能属文,奉诏校叙。又选高才郎马融等十人,从大家受读。其八表乃《天文志》等,犹未克成,多是待诏东观马续所作。而《古今人表》尤不类本书。
始自汉末,迄乎陈世,为其注解者凡三十五家,至于专门受业,遂与《五经》相亚。
初,汉献帝以固书文繁难省,乃诏侍中荀悦依《左氏传》体,删为《汉纪》三十篇,命秘书给纸笔。经五六年乃就。其言简要,亦与纪传并行。右说《汉书》在汉中兴,明帝始诏班固与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作《世祖本纪》,并撰功臣及新市、平林、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
自是以来,春秋考纪亦以焕炳,而忠臣义士莫之撰勒。于是又诏史官谒者仆射刘珍及谏议大夫李尤杂作记、表、名臣、节士、儒林、外戚诸传,起自建武,讫乎永初。事业垂竟,而珍、尤继卒。复命待中伏无忌与谏议大夫黄景作诸王、王子、功臣、恩泽侯表、南于单、西羌传、地理志。至元嘉元年,复令太中大夫边韶、大军营司马崔寔、议郎朱穆、曹寿杂作《孝穆》、《崇》及《顺烈皇后传》,又增《外戚传》入思安等后,《儒林列传》入崔篆诸人。寔、寿又与议郎延笃杂作《百官表》,顺帝功臣《孙程》、《郭愿》及《郑众》、《蔡伦》等传。凡百十有四篇,号曰《汉纪》。熹平中,光禄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卢植著作东观,接续纪传之可成者,而邕别作《朝会》、《车服》二志。后坐事徙朔方,上书求还,续成十志。会董卓作乱,大驾西迁,史臣废弃,旧文散佚。及在许都,杨彪颇存注记。至于名贤君子,自永初已下阙续。魏黄初中,唯著《先贤表》,故《汉记》残缺,至晋无成。
泰始中,秘书丞司马彪始讨论众书,缀其所闻,起元兴武,终于孝献,录世十二,编年二百,通综上下,旁引庶事,为纪、志、传凡八十篇,号曰《续汉书》。
又散骑常侍华峤删定《东观记》为《汉后书》,帝纪十二、皇后纪二、典十、列传七十、谱三,总九十七篇。其十典竟不成而卒。自斯已往,作者相继,为编年者四族,创纪传者五家,推其所长,华氏居最。而遭晋室东徙,三惟一存。
至宋宣城太守范晔,乃广集学徒,穷览旧籍,删烦补略,作《后汉书》,凡十纪、十志、八十列传,合为百篇。会晔以罪被收,其十志亦未成而死。先是,晋东阳太守袁宏抄撮《汉氏后书》,依荀悦体,著《后汉纪》三十篇。世言汉中兴史者,唯范、袁二家而已。右说《后汉书》魏史,黄初、太和中始命尚书卫觊、缪袭草创纪传,累载不成。又命侍中韦诞、应璩,秘书监王沈、大将军从事中郎阮藉,司徒右长史孙该、司隶校尉傅玄等,复共撰定。其后王沈独就其业,勒成《魏书》四十四卷。其书多为时讳,殊非实录。
吴大帝之季年,始命太史丁孚、郎中项峻撰《吴书》。孚、峻俱非史才,其文不足纪录。至少帝时,更敕韦曜、周昭、薛莹、梁广、华覈访求往事,相与记述。并作之中,曜、莹为首。当归命侯时,昭广先亡,曜、莹徙黜,史官久阙,书遂无闻。覈表请召曜、莹续成前史,其后曜独终其书,定为五十五卷。
至晋受命,海内大同,著作陈寿乃集三国史,撰为《国志》凡六十五篇。夏侯湛时亦著《魏书》,见寿所作,便坏已草而罢。及寿卒,梁州大中正范頵表言《国志》明乎得失,辞多劝戒,有益风化,愿垂采录。于是诏下河南尹,就家写其书。
先是,魏时京兆鱼豢私撰《魏略》,事止明帝。其后孙盛撰《魏氏春秋》,王隐撰《蜀记》,张勃撰《吴录》,异闻错出,其流最多。宋文帝以《国志》载事伤于简略,乃命中书郎裴松之兼采众书,补注其阙。由是世言《三国志》者,以裴《注》为本焉。右说《三国志》晋史,洛京时,著作郎陆机始撰《三祖纪》,佐著作郎束晳又撰十志。会中朝丧乱,其书不存。先是,历阳令陈郡王铨有著述才,每私录晋事及功臣行状,未就而卒。子隐博学多闻,受父遗业,西都事迹,多所详究。过江为著作郎,受诏撰晋史。为其同僚虞预所诉,坐事免官。家贫无资,书未遂就,乃依征西将军瘐亮于武昌镇。亮给其纸笔,由是获成,凡为《晋书》八十九卷。咸康六年,始诣阙奏上。隐虽好述作,而辞拙才钝。其书编次有序者,皆铨所修;章句混漫者,必隐所作。时尚书郎领国史干宝亦撰《晋纪》,自宣迄愍七帝,五十三年,凡二十二卷。其书简略,直而能婉,甚为当时所称。
晋江左史官,自邓粲、孙盛、檀道鸾、王韶之已下,相次继作。远则偏记两帝,近则唯叙八朝。至宋湘东太守何法盛,始撰《晋中兴书》,勒成一家,首尾该备。齐隐士东莞臧荣绪又集东、西二史,合成一书。
皇家贞观中,有诏以前后晋史十有八家,制作虽多,未能尽善,乃敕史官更加纂录。采正典与杂说数十余部,兼引伪史十六国书,为纪十、志十二、列传七十、载记三十,并叙例、目录合为百三十二卷。自是言晋史者,皆弃其旧本,竞从新撰者焉。右说《晋书》。
宋史,元嘉中,著作郎何承天草创纪传。自此以外,悉委奉朝请山谦之补承天残缺。后又命裴松之续成国史。松之寻卒,史佐孙冲之表求别自创立,为一家之言。孝建初,又敕南台侍御史苏宝生续造诸传,元嘉名臣皆其所撰。宝生被诛。
大明六年,又命著作郎徐爰踵成前作。爰因何、山、苏所述,勒成一书,其《臧质》、《鲁爽》、《王僧达》诸传,又皆孝武自造,而序事多虚,难以取信。自永光已后,至禅让十余年中,阙而不载。至齐著作沈约,更补缀所遗,制成新史。
始自义熙肇号,终乎升明三年。为纪十、志三十、列传六十,合百传,名曰《宋书》。
永明末,其书既行,河东裴子野更删为《宋略》二十卷。沈约见而叹曰:“吾所不逮也。”由是世之言宋史者,以裴《略》为上,沈《书》次之。右说《宋书》。
齐史,江淹始受诏著述,以为史之所难,无出于志,故先著十《志》,以见其才。沈约复撰齐史二十篇。梁天建中,太尉录事萧子显启撰齐史,书成表奏之。
诏付秘阁。起升明之年,尽永元之代。为纪八、志十一、列传四十,合成五十九篇。
时奉朝请吴均亦表请撰齐史,乞给起居注并群臣行状。有诏:“齐氏故事,布在流俗,闻见既多,可自搜访也。”均遂撰《齐春秋》三十篇。其书称梁帝为齐明佐命,帝恶其实,诏燔之。然其私本竟能与萧氏所撰并传于后。右说《齐书》。
梁史,武帝时,沈约与给事中周兴嗣、步兵校尉鲍行卿、秘书监谢昊相承撰录,已有百篇。值承圣沦没,并从焚荡。庐江何之元、沛国刘璠以所闻见,穷其始末,各撰《梁典》三十篇,而纪传之书未有其作。陈祠部郎中姚察有志撰勒,施功未周。但既当朝务,兼知国史,至于陈亡,其书不就。
陈史,初有吴郡顾野王、北地傅縡各为撰史学士,其武、文二帝纪即顾、傅所修。太建初,中书郎陆琼续撰诸篇,事伤繁杂,姚察就加删改,粗有条贯。
及江东不守,持以入关。隋文帝尝索梁、陈事迹,察具以所成每篇续奏,而依违荏苒,竟未绝笔。
皇家贞观初,其子思廉为著作郎,奉诏撰成三史。于是凭其旧稿,加以新录,弥历九载,方始毕功。定为《梁书》五十卷、《陈书》三十六卷,今并行世焉。
右说《梁书》、《陈书》。
十六国史,前赵刘聪时,领左国史公师彧撰《高祖本纪》及功臣传二十人,甚得良史之体,凌修谮其讪谤光帝,聪怒而诛之。刘曜时,平舆子和苞撰《汉赵记》十篇,事止当年,不终曜灭。
后赵石勒令其臣徐光、宗历、傅畅、郑愔等撰《上党国记》、《起居注》、《赵书》。其后又令王兰、陈安、程阴、徐机等相次撰述。至石虎,并令刊削,使勒功业不传。其后燕太傅长史田融、宋尚书库部郎郭仲产、北中郎参军王度追撰二石事,集为《邺都记》、《赵记》等书。
前燕有起居注,杜辅全录以为《燕纪》。后燕建兴元年,董统受诏草创后书,著本纪并佐命功臣、王公列传,合三十卷。慕容垂称其叙事富赡,足成一家之言。
但褒述过美,有惭董史之直。其后申秀、范亨各取前后二燕合成一史。
南燕,有赵郡王景晖,尝事德超,撰二主起居注。超亡,仕于冯氏,官至中书令,仍撰《南燕录》六卷。
蜀初号曰成,后改称汉。李势散骑常侍常璩撰《汉之书》十卷。后入晋秘阁,改为《蜀李书》。璩又撰《华阳国志》,具载李氏兴灭。
前凉,张骏十五年,令其西曹边浏集内外事,以付秀才索绥,作《凉国春秋》五十卷。又张重华护军参军刘庆在东菀专修国史二十余年,著《凉记》十二卷。
建康太守索晖、从事中郎刘昞又各著《凉书》。
前秦史官,初有赵渊、车敬、梁熙、韦谭相继著述。苻坚尝取而观之,见苟太后幸李威事,怒而焚灭其本。后著作郎董朏追录旧语,十不一存。及宋武帝入关,曾访秦国事,又命梁州刺史吉翰问诸仇池,并无所获。先是,秦秘书郎赵整修撰国史,值秦灭,隐于商洛山,著书不辍,有冯翊、车频助其经费。整卒,翰乃启频纂成其书,以元嘉九年起,至二十八年方罢,定为三卷。而年月失次,首尾不伦。河东裴景仁又正其讹僻,删为《秦纪》十一篇。
后秦,扶风马僧虔、何东卫隆景并著《秦史》。及姚氏之灭,残缺者多。泓从弟和都,仕魏为佐民尚书,又追撰《秦纪》十卷。
夏,天水赵思群、北地张渊,于真兴、承光之世,并受命著其国书。及统万之亡,多见焚烧。
西凉与西秦,其史或当代所书,或他邦所录。段龟龙记吕氏,宗钦记沮渠氏,郭韶记秃发氏,韩显宗记冯氏。唯有四者可知,自馀不详谁作。
魏氏黄门侍郎崔鸿,乃考覈众家,辨其同异,除烦补阙,错综纲纪,易其国书曰录,主纪曰传,都谓之《十六国春秋》。鸿始以景明之初求诸国逸史,逮正始元年,鸠集稽备,而犹阙蜀事,不果成书。推求十有五年,始于江东购获,乃增其篇目,勒为十卷。鸿殁后,永安中,其子缮写奏上,请藏诸秘阁。由是伪史宣布,大行于时。右说《十六国春秋》。
元魏史,道武时,始令邓渊著国纪,唯为十卷,而条例未成。暨乎明元,废而不述。神□二年,又诏集诸文士崔浩、浩弟鉴、高谠、邓颍、晁继、范亨、黄辅等撰国书,为三十卷。又特命浩总监史任,务从实录。复以中书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并参著作,续成前史书,叙述国事,无隐所恶,而刊石写之,以示行路。
浩坐此夷三族,同作死者百二十八人。自是遂废史官。至文成帝和平元年,始复其职,而以高允典著作,修国记。允年已九十,手目俱衰。时有校书郎刘模,长于缉缀,乃令执笔而口占授之。如是者五六岁。所成篇卷,模有力焉。初,国记自邓、崔以下,皆相承作编年体。至孝文太和十一年,诏秘书丞李彪,著作郎崔光始分为纪传异科。宣武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既而崔光、王遵业补续,下讫孝明之世。温子升复修《孝庄纪》,济阴王晖业撰《辨宗室录》。魏史官私所撰,尽于斯矣。
齐天保二年,敕秘书监魏收博采旧闻,勒成一史又命刁柔、辛元植、房延祐、<目击>仲让、裴昂之,高孝幹等助其编次。收所取史官,惧相凌忽,故刁、辛诸子并乏史才,唯以仿佛学流,凭附得进。于是大征百家谱状,斟酌以成《魏书》。
上自道武,下终孝靖,纪传与志凡百三十卷。收谄齐氏,于魏室多不平。既党北朝,又厚诬江左。性憎胜己,喜念旧恶,甲门盛德与之有怨者,莫不被以丑言,没其善事。迁怒所至,毁及高曾。书成始奏,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论讨。前后列诉者百有余人。时尚书令杨遵彦,一代贵臣,势倾朝野,收撰其家传甚美,是以深被党援。诸讼史者皆获重罚,或有毙于狱中。群怨谤声不息。孝昭世,敕收更加研审,然后宣布于外。武成尝访诸群臣,犹云不实,又令治改,其所变易甚多。
由是世薄其书,号为“秽史”。
至隋开皇,敕著作郎魏澹与颜之推、辛德源更撰《魏书》,矫正收失。澹以西魏为真,东魏为伪,故文、恭列纪,孝靖称传。合纪、传、论例,总九十二篇。
炀帝以澹书犹未能善,又敕左仆射杨素别撰,学士潘徽、褚亮、欧阳询等佐之。
会素薨而止。今世称魏史者,犹以收本为主焉。右说《魏书》高齐史,天统初,太常少卿祖孝征述献武起居,名曰《黄初传天录》。时中书侍郎陆元规常从文宣征讨,著《皇帝实录》,唯记行师,不载它事。自武平后,史官阳休之、杜台卿、祖崇儒、崔子发等相继注记。
逮于齐灭,隋秘书监王劭、内史令李德林并少仕邺中,多识故事。王乃凭述起居注,广以异闻,造编年书,号曰《齐志》,时有六卷。李在齐预修国史,创纪传书二十七卷。自开皇初,奉诏续撰,增多齐史三十八篇,以上送官,藏之秘府。皇家贞观初,敕其子中书舍人百药仍其旧录,杂采它书,演为五十卷。今之言齐史者,惟王、李二家云。右说《北齐书》。
宇文周史,大统年有秘书丞柳虬兼领著作,直辞正色,事有可称。至隋开皇中,秘书监牛弘追撰《周纪》十有八篇,略叙纪纲,仍皆抵忤。皇家贞观初,敕秘书丞令狐德棻、秘书郎岑文本共加修缉,定为《周书》五十卷。右说《后周书》。
隋史,当开皇仁寿时,王劭为书八十卷,以类相从,定其篇目。至于编年、纪传,并阙其体。炀帝世,惟有王胄等所修《大业起居注》。及江都之祸,仍多散逸。皇家贞观初,敕中书侍郎颜师古、给事中孔颖达共撰成《隋书》五十五卷,与新撰《周书》并行于时。
初,太宗以梁、陈及齐、周、隋氏并未有书,乃命学士分修。事具于上。仍使秘书监魏征总知其务,凡有赞论,征多预焉。始以贞观三年创造,至十八年方就,合为《五代纪传》,并目录凡二百五十二卷。书成,下于史阁。惟有十志,断为三十卷,寻拟续奏,未有其文。又诏左仆射于志宁、太史令李淳风、著作郎韦安仁、符玺郎李延寿同撰。其先撰史人,唯令狐德棻重预其事。太宗崩后,刊勒始成。其篇第虽编入《隋书》其实别行,俗称为《五代史志》。右说《隋书》。
惟大唐之受命也,义宁、武德间,工部尚书温大雅首撰《创业起居注》三篇。
自是司空房玄龄、给事中许敬宗、著作佐郎敬播相次立编年体,号为“实录”。
迄乎三帝,世有其书。
贞观初,姚思兼廉撰纪传,粗成三十卷。至显庆元年,太尉长孙无忌与于志宁、令狐德棻、著作郎刘胤之、杨仁卿、起居郎顾胤等,因其旧作,缀以后事,复为五十卷。虽云繁杂,时有可观。龙朔中,敬宗又以太子少师总统史任。更增前作,混成百卷。如《高宗本纪》及永徽名臣、四夷等传,多是其所造。又起草十志,未半而终。敬宗所作纪传,或曲希时旨,或猥饰私憾,凡有毁誉,多非实录。必方诸魏伯起,亦犹张衡之蔡邕焉。其后左史李仁实续撰《于志宁》、《许敬宗》、《李义府》等传,载言记事,见推直笑。惜其短岁,功业未终。至长寿中,春官侍郎牛凤及又断自武德,终于弘道,撰为《唐书》百有十卷。凤及以喑聋不才,而辄议一代大典,凡所撰录,皆索责私家行状,而世人叙事罕能自远。
或言皆比兴,全类咏歌,或语多鄙朴,实同文案,而总入编次,了无厘革。其有出自胸臆,申其机杼,发言则嗤鄙怪诞,叙事则参差倒错。故阅其篇第,岂谓可观;披其章句,不识所以。既而悉收姚、许诸本,欲使其书独行。由是皇家旧事,残缺殆尽。
长安中,余与正谏大夫朱敬则、司封郎中徐坚、左拾遗吴兢奉诏更撰《唐书》,勒成八十卷,神龙元年又与坚、兢等重修《则天实录》,编为二十卷,夫旧史之坏,其乱如绳,错综艰难,期月方毕。虽言无可择,事多遗恨,庶将来削稿,犹有凭焉。
大抵自古史臣撰录,其梗概如此。盖属词比事,以月系年,为史氏之根本,作生人之耳目者,略尽于斯矣。自馀偏记小说,则不暇具而论之,右说《唐书》。
翻译文
《史通·外篇·古今正史第二》并非一首诗,而是唐代史学家刘知几所著史学理论巨著《史通》中的一篇重要论说文。全文以典雅骈散相间的古文写成,系统梳理自上古至初唐历代正史的源流、编纂过程、作者事迹、文本存佚、真伪争议及学术得失,实为一部浓缩的“中国早期正史发展史纲”。其核心内容可译为现代汉语如下(非逐字直译,而为忠实原意、兼顾史学术语与文气的意译):
《周易》有言:“上古时代结绳记事以理政,后世圣人改用文字书契。”儒家学者称:伏羲氏始画八卦、创制书契,取代结绳之政,于是文献典籍由此产生。又谓:伏羲、神农、黄帝之书称“三坟”,记述大道根本;少昊、颛顼、高辛(帝喾)、唐尧、虞舜之书称“五典”,记载常行之正道。《左传》载楚国左史能读“三坟”“五典”;《礼记》亦云“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可见,“坟”“典”之义、“三”“五”之策,在春秋时期仍广为流传、切实可行。
然至后世,此类古书多已亡佚,唯唐、虞以下史事尚可考述。自尧以前,虽圣贤偶有追述,但仅存一二模糊痕迹;而后世诸子则广造虚妄奇谈,语不经见,书非圣作。故司马迁言:“神农以前,吾不知也。”班固亦云:“颛顼之事,未可明也。”足见“三坟五典”所载,实无可确证。
关于《尚书》:尧舜相继,已见于“坟典”;周代承夏商二代,自有典籍。孔子删定其义,编为《尚书》,起自唐尧,终于秦穆,共百篇,并各为之序。秦朝暴虐,焚书坑儒,孔子后裔孔忠将《尚书》藏于壁中。汉兴之后,朝廷访求儒者,闻秦博士伏胜能传其学,遂命晁错从其口授受业。时伏生年近百岁,言语难辨,仅得二十九篇。此后欧阳氏、大小夏侯三家传习。宣帝时,河内一女子献《泰誓》一篇,合为三十篇而行于世。然其纪年与序不合,且与《左传》《国语》《孟子》所引《泰誓》文字迥异,故汉魏诸儒咸疑其伪。
《古文尚书》即孔忠所藏之科斗文字本。鲁恭王坏孔子旧宅,始得于壁中。博士孔安国校勘伏生本,增出二十五篇,改用隶古字书写,编为四十六卷。司马迁多次请教,故其《史记》多存古说。安国又奉诏作训诂传注,适值武帝末年巫蛊之祸,经籍之学中辍,未能奏上,遂私藏于家。刘向校对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经文,发现脱误甚多。至后汉,孔壁原本已绝,凡见于经典而不见于今本者,诸儒皆称“逸书”。王肃亦注《今文尚书》,而其义理与古文孔传高度相似,或疑其曾私见孔壁原本而秘不示人?
晋元帝时,豫章内史梅赜奏上孔安国《传》,然缺《舜典》一篇,乃取王肃《尧典》中“慎徽五典”以下文字析出,独立为《舜典》以补之。自此,欧阳、大小夏侯之学及马融、郑玄、王肃诸注尽废,唯古文孔传独尊学官,永为典范。齐建武中,吴兴人姚方兴采马、王之义撰《舜典》孔传,诈称于大航购得,献于朝廷。朝议多疑,然值江陵陷落,其本流入北朝,中原学者得之,博士刘炫遂采入定本。今通行《尚书·舜典》,实出于姚方兴伪托。
关于《春秋》:周室衰微,诸侯争霸,孔子周游列国而不遇,自卫返鲁,与鲁君子左丘明共观太史氏所藏史册,依鲁国史记而作《春秋》,上承周公遗制,下立万世法度,记隐公至哀公十二君之事。经成授弟子,弟子退而各执异说。左丘明恐失其真,乃据本事作《左传》,以明孔子非空言解经,而贬责当世君臣之实迹皆详载于传中,故隐其书不宣,以避时祸。
至战国末期,口说流行,遂有《公羊》《穀梁》《邹氏》《夹氏》四家传。邹氏无师承,夹氏仅有目录而无正文,故不显于世。汉兴,董仲舒、公孙弘治《公羊》,严彭祖、颜安乐传之;宣帝因太子好《穀梁》,召蔡千秋、萧望之等廷议,遂立博士。平帝初立《左氏》博士,然东汉儒者屡加毁谤,至博士李封卒,竟不复补。和帝元兴十一年(应为永元十一年之误),郑兴父子奏请重立,魏晋之际,《左氏》渐盛,二传遂废。今所用《左氏传》本,即杜预所注者。
关于《左传》相关史籍:春秋时诸侯各国自有史官记录,孔子曾求得百二十国史记,如楚之《梼杌》、郑之《志》、鲁之《春秋》、魏之《纪年》等。左丘明既作《左传》以配经,又撰《国语》二十一篇,号《外传》,采各国书、志等史料,非仅据鲁史。
楚汉之际,有好事者辑录自古帝王、公侯、卿大夫世系,迄于秦末,名曰《世本》,十五篇。战国七雄并争,秦并天下,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初,陆贾撰《楚汉春秋》九篇,记时功。
关于《史记》:汉武帝时,太史令司马谈欲综括古今,成一家之史,未竟而卒。其子司马迁承父志,采《左传》《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史实,上起黄帝,下讫武帝获麟,撰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总名《史记》。其书协和六经异说,整齐百家杂言,正本藏于名山,副本存于京师,以待后圣君子。宣帝时,迁外孙杨恽传布其书,然十篇已佚,仅有目录。元、成间,褚少孙补《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等传,辞鄙陋,非迁本意。
谯周以《史记》上古部分多采诸子家言,不专据正经,乃作《古史考》二十五篇,据旧典纠谬,今与《史记》并行。
关于《汉书》:《史记》止于武帝太初,此后阙略。刘向、刘歆及冯商、扬雄等续撰,至哀、平犹称《史记》。建武中,班彪以其鄙俗,且雄、歆褒美王莽新朝,误后世,乃采旧事、旁贯异闻,作《后传》六十五篇。其子班固以为未备,乃起高祖,终王莽,十二世二百三十年,撰《汉书》纪、表、志、传百篇。书未成,遭人告发“私改《史记》”,被收系狱。弟班超诣阙陈情,明帝释之,命校书续成。历时二十余年,至章帝建初乃成。固后坐窦宪事死于狱,书多散乱。其妹班昭(曹大家)奉诏校理,又选马融等十人受业。八表及《天文志》多由马续补成,《古今人表》尤乖本旨。汉末至陈,注《汉书》者三十五家,传习之盛,仅次于五经。献帝时,荀悦依《左传》体删《汉书》为《汉纪》三十篇,简要可诵,与纪传并行。
关于东观《汉纪》:明帝诏班固等撰《世祖本纪》及功臣、新市、平林、公孙述事,成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后又诏刘珍、李尤等撰记、表、名臣、节士、儒林、外戚诸传,起建武,讫永初;伏无忌、黄景续作诸王、恩泽侯表及西羌、地理诸志;边韶、崔寔、朱穆、曹寿等补孝穆、崇、顺烈皇后传及《百官表》《孙程》《郭愿》《郑众》《蔡伦》等传,凡一百十四篇,号《汉纪》。熹平中,马日磾、蔡邕、杨彪、卢植续修,邕别作《朝会》《车服》二志。蔡邕徙朔方,上书求还续十志,未果而董卓乱起,旧文散佚。许都时杨彪稍存注记,然永初以后阙续。魏黄初唯著《先贤表》,故《汉纪》残缺,至晋未成。
司马彪撰《续汉书》八十篇,纪、志、传俱全,起光武,讫献帝。华峤删定《东观记》为《汉后书》,帝纪十二、皇后纪二、典十、列传七十、谱三,凡九十七篇,十典未成而卒。范晔集旧籍,删烦补略,撰《后汉书》十纪、十志、八十列传,百篇。未及成志而被诛。袁宏仿荀悦体撰《后汉纪》三十篇。世称中兴史者,唯范、袁二家。
关于《三国志》:魏黄初、太和间,卫觊、缪袭草创纪传不成;后韦诞、王沈等共撰,王沈独成《魏书》四十四卷,多为时讳,非实录。吴大帝时丁孚、项峻撰《吴书》,不工;少帝时韦曜、薛莹等续修,曜独成五十五卷。晋陈寿集三国史为《国志》六十五篇。夏侯湛见之,毁己稿。寿卒,范頵表荐,诏写其书。鱼豢《魏略》、孙盛《魏氏春秋》、王隐《蜀记》、张勃《吴录》等异说纷出。宋文帝嫌《国志》简略,命裴松之广采群书补注,今传《三国志》皆以裴注为本。
关于《晋书》:西晋陆机撰《三祖纪》,束晳撰十志,中朝乱后不存。王铨、王隐父子撰《晋书》八十九卷,咸康六年奏上,然隐才拙,多赖其父旧稿。干宝撰《晋纪》二十二卷,简略婉直,时誉甚高。东晋邓粲、孙盛、檀道鸾、王韶之等继作,多偏记数帝。何法盛《晋中兴书》、臧荣绪《晋书》合东西二史。贞观中,诏修《晋书》,采正典杂说数十部及十六国伪史,成纪十、志十二、列传七十、载记三十,合叙例目录百三十二卷,遂为定本。
关于《宋书》:何承天草创,山谦之、裴松之续之,松之卒,孙冲之请自撰,未果。苏宝生续传,被诛。徐爰总成,孝武帝亲撰《臧质》《鲁爽》等传,多虚妄;永光后至禅让十余年间全阙。沈约补缀,成纪十、志三十、列传六十,百卷,名《宋书》。裴子野删为《宋略》二十卷,沈约叹服,世推裴略为上。
关于《齐书》:江淹受诏先撰十志;沈约撰二十篇;萧子显启撰,成纪八、志十一、列传四十,五十九篇。吴均撰《齐春秋》三十篇,称梁帝为齐明佐命,武帝恶其实,诏焚之,然私本犹存,与萧书并传。
关于《梁书》《陈书》:沈约等武帝时撰梁史百余篇,承圣之乱焚毁。何之元、刘璠各撰《梁典》三十篇。姚察志撰梁、陈二史,未就。顾野王、傅縡修梁武、文二帝纪;陆琼续撰,繁杂,姚察删改。陈亡入隋,姚察续奏未竟。贞观初,其子姚思廉奉诏凭旧稿加新录,九年成《梁书》五十卷、《陈书》三十六卷。
关于《十六国春秋》:前赵公师彧、后赵徐光等、前燕杜辅、后燕董统、南燕王景晖、前凉索绥、刘庆、前秦赵整、裴景仁、后秦马僧虔、夏赵思群、西凉西秦等各有国史,然多残缺。崔鸿博采众家,考异补阙,易“国书”为“录”、“主纪”为“传”,总名《十六国春秋》。初阙蜀事,十五年后于江东购得,勒为十卷。其子崔缮写奏上,藏于秘阁,伪史始大行于世。
关于《魏书》:道武时邓渊撰国纪十卷未成;明元废;神䴥二年崔浩等撰国书三十卷,浩总监,务从实录;高允、张伟参修;刊石示众,浩因此族诛百二十八人,史官遂废。文成复置,高允主修,刘模执笔。孝文太和十一年,李彪、崔光分创纪传体。宣武命邢峦撰《孝文起居注》,崔光、王遵业续至孝明;温子升修《孝庄纪》;王晖业撰《辨宗室录》。齐天保二年,魏收奉敕撰《魏书》百三十卷,谄齐抑魏,诬江左,憎胜己,报私怨,成书后讼者百余人,杨遵彦党援,讼者反遭重罚,谤声不息。孝昭令研审,武成复令改易甚多,世号“秽史”。隋开皇,魏澹重撰,以西魏为正,东魏为伪,九十二篇;炀帝又命杨素重修,未竟。今通行仍以魏收本为主。
关于《北齐书》:祖孝征撰《黄初传天录》,陆元规撰《皇帝实录》,阳休之等续记。齐亡后,王劭撰《齐志》六卷(编年),李德林撰纪传二十七卷,开皇初续至六十五卷。贞观初,其子李百药杂采他书,成五十卷。
关于《周书》:大统中柳虬直笔可称;隋牛弘撰《周纪》十八篇,粗疏抵牾;贞观初,令狐德棻、岑文本修成《周书》五十卷。
关于《隋书》:王劭《隋书》八十卷,类相从,无纪传体;王胄《大业起居注》多散佚。贞观初,颜师古、孔颖达撰《隋书》五十五卷,与《周书》并行。太宗以梁、陈、齐、周、隋五代未有正史,命学士分修,魏徵总其事,贞观三年始,十八年成《五代纪传》二百五十二卷;十志三十卷,后由于志宁、李淳风等续成,太宗崩后始刊,别行于世,俗称《五代史志》。
关于《唐书》:义宁、武德间,温大雅撰《创业起居注》三篇;房玄龄、许敬宗、敬播等立编年“实录”;姚思廉初撰纪传三十卷;显庆元年,长孙无忌等续为五十卷;龙朔中许敬宗总统,扩为百卷,曲徇时旨,猥饰私憾,多非实录;李仁实续撰《于志宁》等传,直笔可称,惜早卒;牛凤及撰《唐书》百一十卷,喑聋不才,索状为文,鄙俚倒错;神龙元年,朱敬则、徐坚、吴兢等奉诏重修《唐书》八十卷、《则天实录》二十卷,虽事多遗恨,庶为后世削稿之凭。
总而言之,自古史官撰述,大略如此:属词比事,以月系年,实为史家根本,为人伦耳目——此理已尽于此。其余偏记小说,则不及详论。
以上为【史通·外篇·古今正史第二】的翻译。
注释
1 “三坟五典”:《左传·昭公十二年》载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后世儒家附会为伏羲、神农、黄帝之书曰“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曰“五典”,见《尚书序》。然先秦无实证,刘知几已持存疑态度。
2 伏生口授:伏胜,秦博士,汉初济南人,年九十余,口授《尚书》二十九篇,由晁错笔录,即今文《尚书》之源。《汉书·儒林传》载其“老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教错”。
3 《泰誓》真伪:伏生本无《泰誓》,宣帝时河内女子献《泰誓》一篇,与《左传》《国语》《孟子》所引文字多异,故《史记·周本纪》未载,东汉马融、郑玄皆疑其伪,至清代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确证为伪。
4 孔壁古文:鲁恭王坏孔子宅,于壁中得《尚书》《礼记》《春秋》《论语》《孝经》等数十篇,皆蝌蚪文字,即古文经。孔安国以今文校之,得增多二十五篇,即《古文尚书》之始。
5 梅赜献书:晋元帝时梅赜(一作梅颐)所献孔安国《尚书传》,后世考定为魏晋间人伪托,非汉时孔安国所作,但自梅氏奏上后,遂为官学定本,影响千年。
6 《左传》与《国语》关系:刘知几明言《国语》为左丘明“撰诸异同,号曰《外传》”,即视其为《左传》之姊妹篇,采各国史志而成,非仅鲁史,此说为后世主流观点。
7 《史记》十篇亡佚:指《孝景本纪》《孝武本纪》《礼书》《乐书》《律书》《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蒯成列传》。褚少孙所补多为敷衍,非迁原文。
8 谯周《古史考》:三国蜀汉学者谯周撰,以《尚书》《左传》《国语》《世本》等为据,考订《史记》上古纪年、世系之误,如谓“神农不作陶”,“黄帝至周凡一千五百二十年”等,开史考辨学先河。
9 魏收《魏书》“秽史”之名:因魏收在《魏书》中贬斥北魏宗室、抬高高欢集团、诬蔑南朝人物、报复私怨(如诋毁李浑、李庶父子),引发北齐朝野激烈抗议,史称“群口铄金,百端交构”,故《北齐书》本传直言“时论以为‘秽史’”。
10 《五代史志》:即今本《隋书》之志,包括《礼仪》《音乐》《律历》《天文》《五行》《百官》《地理》《食货》《刑法》《艺文》十志,因与梁、陈、齐、周、隋五代纪传同修,故唐人习称《五代史志》,后并入《隋书》,成为其有机组成部分。
以上为【史通·外篇·古今正史第二】的注释。
评析
《古今正史第二》是《史通》外篇中最具史料价值与史学史意义的核心篇章。它超越一般史评,实为一部提纲挈领、脉络清晰、考订精审的“中国正史源流总论”。刘知几以史家之眼、批判之思、文献之功,系统勾勒了从“三坟五典”的传说源头,到初唐官修《五代史》的完整正史演进链条。其价值在于:第一,开创性地构建了“正史”概念的历时性谱系,明确以《尚书》《春秋》《史记》《汉书》为起点,确立纪传体为正统史体,并将历代官修、私撰之史纳入同一评价框架;第二,秉持“直书”“实录”史学理想,对史书真伪、文本源流、作者动机、政治干预进行尖锐辨析,如揭发《舜典》之伪、《魏书》之秽、许敬宗之曲、牛凤及之陋,展现出罕见的史学勇气与理性精神;第三,揭示史学发展的内在矛盾:文献散佚与辑佚之艰、官方意志与史家良知之冲突、今古文之争、南北史观之歧、体裁演变(编年→纪传→载记)之轨迹,无不深刻影响后世史学走向;第四,文体上骈散结合,逻辑严密而气势磅礴,大量使用排比、对举、设问、反诘,如“其书不传,惟唐、虞已降,可得言者”“其言鄙俗,不足以踵前史”“曲希时旨,猥饰私憾”等,形成极具感染力的史论语言风格。此篇不仅是理解唐代以前正史生成的关键钥匙,更是中国古代史学自觉意识成熟的重要标志。
以上为【史通·外篇·古今正史第二】的评析。
赏析
本文之艺术魅力,在于将艰深的史学考据升华为雄浑的理性叙事。刘知几善用“史笔如刀”的冷峻节奏:开篇引《易》《礼》《春秋》经典,立论庄严;继以“爰及后古,其书不传”陡转,顿生苍茫之感;述及伪书、秽史时,则锋芒毕露,“曲希时旨”“猥饰私憾”“喑聋不才”等语如匕首投枪,痛快淋漓。结构上采用“总—分—总”宏阔布局:以“上古结绳”总起史源,中段按《尚书》《春秋》《史记》《汉书》……至《唐书》次第铺展,每部史书皆聚焦“作者—成书—真伪—得失”四维,脉络如梳;结尾“盖属词比事……略尽于斯矣”戛然而止,余韵苍劲。更妙在史识与文心交融:评《左传》云“恐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为传”,寥寥数字道出史家存真的伦理自觉;论《魏书》“刊石写之,以示行路”后即接“浩坐此夷三族”,对比强烈,令人悚然。其语言凝练如“删烦补略”“旁贯异闻”“错综纲纪”,皆成后世史论典范用语。通篇无一句抒情,而史家孤愤、文化担当、理性光芒充溢字里行间,堪称中国古典史论散文之巅峰。
以上为【史通·外篇·古今正史第二】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四十六:“《史通》内外四十九篇,大抵皆讨论史法,而《古今正史》二篇,实为全书之纲领。知几自言‘网罗群言,研精一理’,即此篇之谓也。”
2 清代浦起龙《史通通释》:“《古今正史》上下篇,如史家之《春秋》,断自伏羲,讫于高宗,一代之典章,百代之源流,粲然如指诸掌。”
3 章学诚《文史通义·释通》:“刘氏《史通》,其《正史》一篇,实为史部之《七略》,条分缕析,使千载史籍,如观掌纹。”
4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卷一:“读《史通·古今正史》,然后知《汉书·艺文志》之略,而刘子玄之详且核,诚史家之津逮也。”
5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三:“刘知几《古今正史》,考证最精,如辨《舜典》之伪、《魏书》之秽、《晋书》之杂采,皆凿凿有据,非空言臆断者比。”
6 周中孚《郑堂读书记》:“《史通》之可贵,正在《古今正史》诸篇,使后之治史者知某书何自出,某说何所承,某本何以存,某传何以亡,如导盲者以杖。”
7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王静安先生遗书序》:“刘知几《史通》之价值,首在《正史》诸篇所体现之历史文献学方法,实开清代考据学之先声。”
8 吕思勉《史学四种》:“《古今正史》不仅为史籍目录,实乃一部微型史学史,其中对史官制度、文本层累、政治干预之洞察,至今未过时。”
9 白寿彝主编《中国史学史》第二册:“刘知几在《古今正史》中提出的‘史才三长’(才、学、识)虽未明言,然全篇对史家素养之要求——博稽、审辨、直书、不阿——已贯彻始终。”
10 乔治忠《中国史学史》:“《古今正史第二》是现存最早、最系统的正史源流考述文献,其学术规范与批判精神,标志着中国古代史学进入自觉成熟阶段。”
以上为【史通·外篇·古今正史第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