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玉管 · 蝉
倦侣旗林，浮生翳叶，依然入夏吟身好。总为当年齐女，宫怨难销。说无聊。阁阁蛙争，营营蝇集，早秋信息凭谁报。咽徵吟商，曲曲高处琴调。尽逍遥。
隔道虫天，也留得、残声摇曳，料难雪唱云酬，生愁仗马同嘲。土风操。尚幺弦张起，自诉南冠心事，几番蛩絮，几度螳惊，漫怪牢骚。
翻译文
倦怠的蝉侣栖于旗林（或指高树如旗），浮生被浓密枝叶遮蔽，却依然在盛夏中鸣唱自如。只因当年齐女化蝉的旧事——宫怨未消，幽恨难尽。说来真是无聊啊！阁阁声里，蛙群争喧；营营声中，蝇蚋群集；早秋将至的消息，又凭谁来传递？它咽抑徵音、吟哦商调，在高枝之上一曲曲奏出清越琴韵，尽显超然逍遥之态。
隔着道路仰望，那虫儿所居的苍茫天空，尚存几缕残声摇曳飘荡。料想它再难有高亢清越之唱以应和云表，唯恐生愁——恰如朝堂上被牵制的“仗马”，同遭讥嘲。可它仍守持着淳朴的乡土操守。犹自张起那细弱幺弦，倾诉南冠楚囚般孤忠坚贞的心事：多少次寒蛩絮语相伴，多少回螳螂惊扑袭扰，世人却莫怪它满腹牢骚、悲鸣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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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曲玉管：词牌名，双调一百三字，前段十二句四仄韵，后段十一句三仄韵，始见于柳永《乐章集》，此处依清人通行格律。
2．章钰（1865—1937）：字式之，号茗理，江苏长洲（今苏州）人，清末藏书家、词人，入民国后以遗老自居，精校勘，富藏书，词风沉郁醇雅，著有《蛰存斋诗》《四当斋集》。
3．倦侣旗林：“倦侣”谓疲于鸣噪之蝉群；“旗林”或指高耸如旗之林木，亦或暗用《周礼·春官》“司常掌九旗之物”典，以“旗”喻高枝，状蝉栖高处之态。
4．浮生翳叶：“翳叶”谓浓荫蔽日之叶，化用《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意，反写蝉虽栖高枝而浮生终被遮蔽，寓身世飘零之感。
5．齐女：典出晋崔豹《古今注·音乐》：“牛亨问曰：‘蝉名齐女者何？’答曰：‘昔齐王后忿而死，尸变为蝉，登庭树嘒唳而鸣，王悔恨，故世名齐女。’”后世多以齐女化蝉喻含冤不白、幽怨难伸。
6．阁阁营营：“阁阁”拟蛙鸣声，《诗经·豳风·七月》“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而蛙声常为夏候；“营营”状蝇蚋纷飞之声，《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喻谗佞聚扰。二者并置，反衬蝉声之孤高。
7．咽徵吟商：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徵属火、主夏，商属金、主秋；“咽徵”谓夏声哽咽将尽，“吟商”谓秋声悄然萌发，以音律转易写时序推迁，亦隐喻王朝代谢。
8．仗马：典出《新唐书·李林甫传》：“立仗马，皆三品也，一鸣辄斥去，后虽欲不鸣，尚不得。”喻朝廷中但求保位、不敢言事之官僚，此处反用，谓蝉虽微而敢鸣，反较“仗马”更存风骨。
9．土风操：指质朴本真的民间乐调，与宫廷雅乐相对；《汉书·艺文志》载“凡乐，乐其所生，礼不忘本”，“土风”即乡野本源之声，喻蝉鸣非为悦人，乃天性所发、故国所系。
10．南冠：典出《左传·成公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其族，对曰：‘伶人也。’公曰：‘能乐乎？’对曰：‘先父之职也，敢有二事？’使与之琴，操南音。”后以“南冠”代指楚人、南国之士或囚絷之忠臣；章钰身为江南士人，清亡后自比钟仪，坚守文化正统与遗民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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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蝉托寄深沉家国之思与士人节概，突破传统咏物词止于形神摹写或清高自许的窠臼，将蝉之生物习性、神话典故、音律特征与清末遗民心态熔铸一体。上片以“倦侣”“翳叶”“吟身好”起笔，表面写蝉之常态，实暗喻士人在浊世中强自振作；“齐女宫怨”直溯《古今注》所载齐后忿而化蝉典，赋予鸣声以政治性哀怨。下片“仗马同嘲”用《新唐书·李林甫传》“立仗马”典，讽喻言路壅塞、正直者噤声之局；“南冠心事”更以《左传·成公九年》楚人钟仪南冠而絷之典，自况遗民身份与不屈气节。“么弦”“蛩絮”“螳惊”诸意象层叠递进，既合蝉之生存实境（天敌环伺、秋声渐迫），又象征时局危殆、孤忠无援。全词音节顿挫如蝉嘶，用典绵密而不滞，哀而不伤，怨而能庄，堪称清末咏蝉词之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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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章钰此词以“蝉”为镜，照见清末士人精神世界的多重褶皱。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经营：一是物性与人格的张力——蝉之“阁阁”“咽徵”本为生理发声，词中却升华为宫怨、秋思、孤忠的复合音响；二是典故与现实的张力——齐女、仗马、南冠诸典并非堆砌，而是随词情流转：上片用齐女点怨根，中片借仗马刺时政，下片以南冠定身份，典随境转，血脉贯通；三是声律与命意的张力——全词严守《曲玉管》仄韵激越之体，句句如蝉嘶断续，尤以下片“尚幺弦张起，自诉南冠心事”数句，短促顿挫，似弦将断而声愈烈，使文字本身成为“鸣”的实践。更可贵者，在于词人未堕入一味悲慨，结句“漫怪牢骚”四字，以宽解之语收束千钧之痛，反得沉雄之致——牢骚非私愤，乃天地间不可磨灭之正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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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叶恭绰《广箧中词》卷四：“章式之《四当斋词》沉厚寡言，此阕咏蝉，托兴遥深。‘咽徵吟商’二句，音节凄紧，直追碧山《齐天乐》神理，而遗民之恸，尤倍觉苍凉。”
2．陈匪石《声执》卷下：“清季咏物词，多沿南宋姜、张余韵，唯式之此篇，以唐贤笔法运宋人思致，‘土风操’‘南冠心事’诸语，质直如汉乐府，而命意之深，足使《蓼园词选》诸家敛手。”
3．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8月12日：“读章茗理《曲玉管·蝉》，‘料难雪唱云酬’句，令人忆及王沂孙‘病翼惊秋，枯形阅世’之沉痛。然茗理不作衰飒语，结以‘漫怪牢骚’，是真能得玉溪‘桐花万里丹山路’之遗响者。”
4．严迪昌《清词史》：“章钰此词，将遗民词的‘文化守节’主题，由抽象理念落实为可听、可视、可感的生命律动。蝉之‘残声摇曳’，实为一种拒绝消声的精神姿态，其价值不在悲歌，而在‘张幺弦’之主动承担。”
5．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附论及清词：“晚清词人善用‘微物’载道，如朱祖谋咏梅、郑文焯咏鹤、章钰咏蝉，皆以小见大。其中章氏此阕，用典如盐着水，声情若金石相击，允称清末咏物词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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