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阏逢涒滩六月,尽柔兆阉茂八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上
◎武德七年甲申,公元六二四年
六月,辛丑,上幸仁智宫避暑。
辛亥,泷州、扶州獠作乱,遣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击平之。
丙辰,吐谷浑寇扶州,刺史蒋善合击走之。壬戌,庆州都督杨文幹反。
初,齐王元吉劝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曰:“当为兄手刃之!”世民从上幸元吉第,元吉伏护军宇文宝于寝内,欲刺世民;建成性颇仁厚,遽止之。元吉愠曰:“为兄计耳,于我何有!”
建成擅募长安及四方骁勇二千馀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号长林兵。又密使右虞侯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发幽州突骑三百,置宫东诸坊,欲以补东宫长上,为人所告。上召建成责之,流可达志于巂州。
杨文幹尝宿卫东宫,建成与之亲厚,私使募壮士送长安。上将幸仁智宫,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从。建成使元吉就图世民,曰:“安危之计,决在今岁!”又使郎将尔硃焕、校尉桥公山以甲遗文幹。二人至幽州,上变,告太子使文幹举兵,使表里相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亦诣宫言状。上怒,托他事,手诏召建成,令诣行在。建成惧,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师谟劝之据城举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劝之贬损车服,屏从者,诣上谢罪,建成乃诣仁智宫。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属于毛鸿宾堡,以十馀骑往见上,叩头谢罪,奋身自掷,几至于绝。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饲以麦饭,使殿中监陈福防守,遣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文幹。颖至庆州,以情告之,文幹遂举兵反。上遣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击之。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谋之,世民曰:“文幹竖子,敢为狂逆,计府僚已应擒戮;若不尔,正应遣一将讨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连建成,恐应之者众。汝宜自行,还,立汝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诛其子,当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它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上以仁智宫在山中,恐盗兵猝发,夜,帅宿卫南出山外,行数十里,东宫官属将卒继至者,皆令三十人为队,分兵围守之。明日,复还仁智宫。
世民既行,元吉与妃嫔更迭为建成请,封德彝复为之营解于外,上意遂变,复遣建成还京师居守。惟责以兄弟不睦,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并流于巂州。挺,冲之子也。初,洛阳既平,杜淹久不得调,欲求事建成。房玄龄以淹多狡数,恐其教导建成,益为世民不利,乃言于世民,引入天策府。
突厥寇代州之武周城,州兵击破之。
秋,七月,己巳,苑君璋以突厥寇朔州,总管秦武通击却之。
杨文幹袭陷宁州,驱掠吏民出据百家堡。秦王世民军至宁州,其党皆溃。癸酉,文幹为其麾下所杀,传首京师。获宇文颖,诛之。
丁丑,梁师都行台白伏愿来降。
戊寅,突厥寇原州;遣宁州刺史鹿大师救之,又遣杨师道趋大木根山,邀其归路。庚辰,突厥寇陇州;遣护军尉迟敬德击之。
甲申,扶州刺史蒋善合击吐谷浑于松州赤磨镇,破之。
己丑,突厥吐利设与苑君璋寇并州。
甲子,车驾还京师。
或说上曰:“突厥所以屡寇关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长安故也。若焚长安而不都,则胡寇自息矣。”上以为然,遣中书侍郎宇文士及逾南山至樊、邓,行可居之地,将徒都之。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裴寂皆赞成其策,萧瑀等虽知其不可,而不敢谏。秦王世民谏曰:“戎狄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圣武龙兴,光宅中夏,精兵百万,所征无敌,奈何以胡寇扰边,遽迁都以避之,贻四海之羞,为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汉廷一将,犹志灭匈奴;况臣忝备籓维,愿假数年之期,请系颉利之颈,致之阙下。若其不效,迁都未晚。”上曰:“善。”建成曰:“昔樊哙欲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无似之!”世民曰:“形势各异,用兵不同,樊哙小竖,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敢虚言也!”上乃止。建成与妃嫔因共谮世民曰:“突厥虽屡为边患,得赂则退。秦王外托御寇之名,内欲总兵权,成其篡夺之谋耳!”
上校猎城南,太子、秦、齐王皆从,上命三子驰射角胜。建成有胡马,肥壮而喜蹶,以授世民曰:“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弟善骑,试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马蹶,世民跃立于数步之外,马起,复乘之,如是者三,顾谓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见杀,死生有命,庸何伤乎!”建成闻之,因令妃嫔谮之于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为天下主,岂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后召世民入,责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顿首,请下法司案验。上怒不解,会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劳勉世民,命之冠带,与谋突厥。闰月,己未,诏世民、元吉将兵出幽州以御突厥,上饯之于兰池。上每有寇盗,辄命世民讨之,事平之后,猜嫌益甚。
初,隋末,京兆韦仁寿为蜀郡司法书佐,所论囚至市,犹西向为仁寿礼佛,然后死。唐兴,爨弘达帅西南夷内附,朝廷遣使抚之,类皆贪纵,远民患之,有叛者。仁寿时为巂州都督长史,上闻其名,命检校南宁州都督,寄治越巂,使之岁一至其地慰抚之。仁寿性宽厚,有识度,既受命,将兵五百人至西洱河,周历数千里,蛮、夷豪帅皆望风归附,来见仁寿。仁寿承制置七州、十五县,各以其豪帅为刺史、县令,法令清肃,蛮、夷悦服。将还,豪帅皆曰:“天子遣公都督南宁,何为遽去?”仁寿以城池未立为辞。蛮、夷即相帅为仁寿筑城,立廨舍,旬日而就。仁寿乃曰:“吾受诏但令巡抚,不敢擅留。”蛮、夷号泣送之,因各遣子弟入贡。壬戌,仁寿还朝,上大悦,命仁寿徙镇南宁,以兵戍之。
苑君璋引突厥寇朔州。
八月,戊辰,突厥寇原州。
己巳,吐谷浑寇鄯州。
壬申,突厥寇忻州,丙子,寇并州;京师戒严。戊寅,寇绥州,刺史刘大俱击却之。
是时,颉利、突利二可汗举国入寇,连营南上,秦王世民引兵拒之。会关中久雨,粮运阻绝,士卒疲于征役,器械顿弊,朝廷及军中咸以为忧。世民与虏遇于幽州,勒兵将战。己卯,可汗帅万馀骑奄至城西,陈于五陇阪,将士震恐。世民谓元吉曰:“今虏骑凭陵,不可示之以怯,当与之一战,汝能与我俱乎?”元吉惧曰:“虏形势如此,奈何轻出?万一失利,悔可及乎!”世民曰:“汝不敢出,吾当独往。汝留此观之。”世民乃帅骑驰诣虏陈,告之曰:“国家与可汗和亲,何为负约,深入我地!我秦王也,可汗能斗,独出与我斗;若以众来,我直以此百骑相当耳!”颉利不之测,笑而不应。世民又前,遣骑告突利曰:“尔往与我盟,有急相救;今乃引兵相攻,何无香火之情也!”突利亦不应。世民又前,将渡沟水,颉利见世民轻出,又闻香火之言,疑突利与世民有谋,乃遣止世民曰:“王不须渡,我无他意,更欲与王申固盟约耳。”乃引兵稍却。是后霖雨益甚,世民谓诸将曰:“虏所恃者弓矢耳,今积雨弥时,筋胶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飞鸟之折翼;吾屋居火食,刀槊犀利,以逸制劳,此而不乘,将复何待!”乃潜师夜出,冒雨而进,突厥大惊。世民又遣说突利以利害,突利悦,听命。颉利欲战,突利不可,乃遣突利与其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来见世民,请和亲,世民许之。思摩,颉利之从叔也。突利因自托于世民,请结为兄弟。世民亦以恩意抚之,与盟而去。
庚寅,岐州刺史柴绍破突厥于杜阳谷。
壬申,突厥阿史那思摩入见,上引升御榻,慰劳之。思摩貌类胡,不类突厥,故处罗疑其非阿史那种,历处罗、颉利世,常为夹毕特勒,终不得典兵为设。既入朝,赐爵和顺王。
丁酉,遣左仆射裴寂使于突厥。
九月,癸卯,日南人姜子路反,交州都督王志远击破之。
冬,十月,己巳,突厥寇甘州。
辛未,上校猎于鄠之南山;癸酉,幸终南。
吐谷浑及羌人寇叠州,陷合川。
丙子,上幸楼观,谒老子祠;癸未,以太牢祭隋文帝陵。
十一月,丁卯,上幸龙跃宫;庚午,还宫。
太子詹事裴矩权检校侍中。
◎武德八年乙酉,公元六二五年
春,正月,丙辰,以寿州都督张镇周为舒州都督。镇周以舒州本其乡里,到州,就故宅多市酒肴,召亲戚故人,与之酣宴,散发箕距,如为布衣时,凡十日。既而分赠金帛,泣与之别,曰:“今日张镇周犹得与故人欢饮,明日之后,则舒州都督治百姓耳,君民礼隔,不复得为交游。”自是亲戚故人犯法,一无所纵,境内肃然。
丁巳,遣右武卫将军段德操徇夏州地。
吐谷浑寇叠州。
是月,突厥、吐谷浑各请互市,诏皆许之。先是,中国丧乱,民乏耕牛,至是资于戎狄,杂畜被野。
夏,四月,乙亥,党项寇渭州。
甲申,上幸鄠县,校猎于甘谷,营太和宫于终南山;丙戌,还宫。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遣使请婚,上谓裴矩曰:“西突厥道远,缓急不能相助,今求婚,何如?”对曰:“今北寇方强,为国家今日计,且当远交而近攻,臣谓宜许其婚以威颉利;俟数年之后,中国完实,足抗北夷,然后徐思其宜。”上从之。遣高平王道立至其国,统叶护大喜。道立,上之从子也。
初,上以天下大定,罢十二军。既而突厥为寇不已,辛亥,复置十二军,以太常卿窦诞等为将军,简练士马,议大举击突厥。
甲寅,凉州胡睦伽陀引突厥袭都督府,入子城;长史刘君杰击破之。
六月,甲子,上幸太和宫。
丙子,遣燕郡王李艺屯华亭县及弹筝峡,水部郎中姜行本断石岭道以备突厥。
丙戌,颉利可汗寇灵州。丁亥,以右卫大将军张瑾为行军总管以御之,以中书侍郎温彦博为长史。先是,上与突厥书用敌国礼,秋,七月,甲辰,上谓侍臣曰:“突厥贪婪无厌,朕将征之,自今勿复为书,皆用诏敕。”
丙午,车驾还宫。
睦伽陀攻武兴。
丙辰,代州都督蔺謩与突厥战于新城,不利;复命行军总管张瑾屯石岭,李高迁趋大谷以御之。丁巳,命秦王出屯蒲州以备突厥。
八月,壬戌,突厥逾石岭,寇并州;癸亥,寇灵州;丁卯,寇潞、沁、韩三州。
左武候大将军安修仁击睦伽陀于且渠川,破之。
诏安州大都督李靖出潞州道,行军总客任瑰屯太行,以御突厥。颉利可汗将兵十馀万大掠朔州。壬申,并州道行军总管张瑾与突厥战于太谷,全军皆没,瑾脱身奔李靖。行军长史温彦博为虏所执,虏以彦博职在机近,问以国家兵粮虚实,彦博不对,虏迁之阴山。庚辰,突厥寇灵武。甲申,灵州都督任城王道宗击破之。丙戌,突厥寇绥州。丁亥,颉利可汗遣使请和而退。
九月,癸巳,突厥没贺咄设陷并州一县。丙申,代州都督蔺謩击破之。
癸卯,初令太府检校诸州权量。
突厥寇蔺州。
冬,十月,壬申,吐谷浑寇叠州,遣扶州刺史蒋善合救之。
戊寅,突厥寇鄯州,遣霍公柴绍救之。
十一月,辛卯朔,上幸宜州。
权检校侍中裴矩罢判黄门侍郎。
戊戌,突厥寇彭州。
庚子,以天策司马宇文士及权检校侍中。
辛丑,徙蜀王元轨为吴王,汉王元庆为陈王。
丙午,吐谷浑寇岷州。
戊申,眉州山獠反。
十二月,辛酉,上还至京师。
庚辰,上校猎于鸣犊泉;辛巳,还宫。
以襄邑王神符检校扬州大都督。始自丹杨徙州府及居民于江北。
◎武德九年丙戌,公元六二六年
春,正月,己亥,诏太常少卿祖孝孙等更定雅乐。
甲寅,以左仆射裴寂为司空,日遣员外郎一个更直其第。
二月,庚申,以齐王元吉为司徒。
丙子,初令州县祀社稷,又令士民里闬相从立社。各申祈报,用洽乡党之欢。戊寅,上祀社稷。
三月,庚寅,上幸昆明池;壬辰,还宫。
癸巳,吐谷浑、党项寇岷州。戊戌,益州道行台尚书郭行方击眉州叛獠,破之。
壬寅,梁师都寇边,陷静难镇。
丙午,上幸周氏陂。
辛亥,突厥寇灵州。
乙卯,车驾还宫。
癸丑,南海公欧阳胤奉使在突厥,帅其徒五十人谋掩袭可汗牙帐;事泄,突厥囚之。
戊午,郭行方击叛獠于洪、雅二州,大破之,俘男女五千口。
夏,四月,丁卯,突厥寇朔州;庚午,寇原州;癸酉,寇泾州。
戊寅,安州大都督李靖与突厥颉利可汗战于灵州之硖石,自旦至申,突厥乃退。
太史令傅奕上疏请除佛法曰:“佛在西域,言妖路远;汉译胡书,恣其假托。使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伪启三涂,谬张六道,恐忄曷愚夫,诈欺庸品。乃追忏既往之罪,虚规将来之福;布施万钱,希万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惮科禁,轻犯宪章;有造为恶逆,身坠刑网,方乃狱中礼佛,规免其罪。且生死寿夭,由于自然;刑德威福,关之人主;贫富贵贱,功业所招;而愚僧矫诈,皆云由佛。窃人主之权,擅造化之力,其为害政,良可悲矣!降自羲、农,至于有汉,皆无佛法,君明臣忠,祚长年久。汉明帝始立胡神,西域桑门自传其法。西晋以上,国有严科,不许中国之人辄行髡发之事。洎于苻、石,羌、胡乱华,主庸臣佞,政虐祚短,梁武、齐襄,足为明镜。今天下僧尼,数盈十万,剪刻缯彩,装束泥人,竞为厌魅,迷惑万姓。请令匹配,即成十成馀户,产育男女,十年长养,一纪教训,可以足兵。四海免蚕食之殃,百姓知威福所在,则妖惑之风自革,淳朴之化还兴。窃见齐朝章仇子佗表言:‘僧尼徒众,糜损国家,寺塔奢侈,虚费金帛。’为诸僧附会宰相,对朝谗毁,诸尼依托妃、主,潜行谤讟,子佗竟被囚执,刑于都市。及周武平齐,制封其墓。臣虽不敏,窃慕其踪。”
上诏百官议其事,唯太仆卿张道源称奕言合理。萧瑀曰:“佛,圣人也,而奕非之;非圣人者无法,当治其罪。”奕曰:“人之大伦,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萧瑀不生于空桑,乃遵无父之教。非孝者无亲,瑀之谓矣!”瑀不能对,但合手曰:“地狱之设,正为是人!”
上亦恶沙门、道士苟避征徭,不守戒律,皆如奕言。又寺观邻接廛邸,混杂屠沽。辛巳,下诏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练行者,迁居大寺观,给其衣食,无令阙乏。庸猥粗秽者,悉令罢道,勒还乡里。京师留寺三所,观二所,诸州各留一所,馀皆罢之。
傅奕性谨密,既职在占候,杜绝交游,所奏灾异,悉焚其稿,人无知者。
癸未,突厥寇西会州。
五月,戊子,虔州胡成郎等杀长史,叛归梁师都;都督刘旻追斩之。
壬辰,党项寇廓州。
戊戌,突厥寇秦州。
壬寅,越州人卢南反,杀刺史宁道明。
丙午,吐谷浑、党项寇河州。
突厥寇兰州。
丙辰,遣平道将军柴绍将兵击胡。
六月,丁巳,太白经天。
秦王世民既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隙,以洛阳形胜之地,恐一朝有变,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洛阳,遣秦府车骑将军荥阳张亮将左右王保等千馀人之洛阳,阴结纳山东豪杰以俟变,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谋不轨,下吏考验;亮终无言,乃释之,使还洛阳。
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扶之还西宫。上幸西宫,问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饮,自今无得复夜饮!”因谓世民曰:“首建大谋,削平海内,皆汝之功。吾欲立汝为嗣,汝固辞;且建成年长,为嗣日久,吾不忍夺也。观汝兄弟似不相容,同处京邑,必有纷竞,当遣汝还行台,居洛阳,自陕以东皆王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辞以不欲远离膝下。上曰:“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甚迩。吾思汝即往,毋烦悲也。”将行,建成、元吉相与谋曰:“秦王若至洛阳,有土地甲兵,不可复制;不如留之长安,则一匹夫耳,取之易矣。”乃密令数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闻往洛阳,无不喜跃,观其志趣,恐不复来。”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说上。上意遂移,事复中止。
建成、元吉与后宫日夜谮诉世民于上,上信之,将罪世民。陈叔达谏曰:“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刚烈,若加挫抑,恐不胜忧愤,或有不测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请杀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状未著,何以为辞!”元吉曰:“秦王初平东都,顾望不还,散钱帛以树私恩,又违敕命,非反而何!但应速杀,何患无辞!”上不应。
秦府僚属皆忧惧不知所出。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谓比部郎中长孙无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窃发,岂惟府朝涂地,乃实社稷之忧;莫若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存亡之机,间不容发,正在今日!”无忌曰:“吾怀此久矣,不敢发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谨当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龄谋之,玄龄曰:“大王功盖天地,当承大业;今日忧危,乃天赞也,愿大王勿疑!”乃与府属杜如晦共劝世民诛建成、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骁将,欲诱之使为己用,密以金银器一车赠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并以书招之曰:“愿迂长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辞曰:“敬德,蓬户甕牖之人,遭隋末乱离,久沦逆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籓邸,唯当杀身以为报;于殿下无功,不敢谬当重赐。若私交殿下,乃是贰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与之绝。敬德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岳,虽积金至斗,知公不移。相遗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阴计,岂非良策!不然,祸将及公。”既而元吉使壮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屡至其庭,终不敢入。元吉乃谮敬德于上,下诏狱讯治,将杀之。世民固请,得免。又谮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出为康州刺史。知节谓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尽矣,身何能久!知节以死不去,愿早决计。”又以金帛诱右二护军段志玄,志玄不从。建成谓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惮者独房玄龄、杜如晦耳。”皆谮之于上而逐之。
世民腹心唯长孙无忌尚在府中,与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左候车骑将军三水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日夜劝世民诛建成、元吉。世民犹豫未决,问于灵州大都督李靖,靖辞;问于行军总管李世勣,世勣辞;世民由是重二人。
会突厥郁射设将数万骑屯河南,入塞,围乌城,建成荐元吉代世民督诸军北征;上从之,命元吉督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乌城。元吉请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与之偕行,简阅秦王帐下精锐之士以益元吉军。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太子语齐王:‘今汝得秦王骁将精兵,拥数万之众,吾与秦王饯汝于昆明池,使壮士拉杀之于幕下,奏云暴卒,主上宜无不信。吾当使人进说,令授吾国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咥言告长孙无忌等,无忌等劝世民先事图之。世民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吾诚知祸在朝夕,欲俟其发,然后以义讨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谁不爱其死!今众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王犹晏然不以为忧,大王纵自轻,如宗庙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无忌曰:“不从敬德之言,事今败矣。敬德等必不为王有,无忌亦当相随而去,不能复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弃,公更图之。”敬德曰:“王今处事有疑,非智也;临难不决,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馀人,在外者今已入宫,擐甲执兵,事势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世民访之府僚,皆曰:“齐王凶戾,终不肯事其兄。比闻护军薛实尝谓齐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终主唐祀。’齐王喜曰:‘但除秦王,取东宫如反掌耳。’彼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乱心无厌,何所不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复唐有。以大王之贤,取二人如拾地芥耳,奈何徇匹夫之节,忘社稷之计乎!”世民犹未决,众曰:“大王以舜为何如人?”曰:“圣人也。”众曰:“使舜浚井不出,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是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盖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张公谨自外来,取龟投地,曰:“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于是定计。
世民令无忌密召房玄龄等,曰:“敕旨不听复事王;今若私谒,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怒,谓敬德曰:“玄龄、如晦岂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观之,若无来心,可断其首以来。”敬德往,与无忌共谕之曰:“王已决计,公宜速入共谋之。吾属四人,不可群行道中。”乃令玄龄、如晦著道士服,与无忌俱入,敬德自它道亦至。
己未,太白复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于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负,今欲杀臣,似为世充、建德报仇。臣今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上省之,愕然,报曰:“明当鞫问,汝宜早参。”
庚申,世民帅长孙无忌等入,伏兵于玄武门。张婕妤窃知世民表意,驰语建成。建成召元吉谋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门。上时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欲按其事。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即跋马东归宫府。世民从而呼之,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德将七十骑继至,左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木枝所絓,坠不能起。元吉遽至,夺弓将扼之,敬德跃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之。翊卫车骑将军冯翊冯立闻建成死,叹曰:“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乎!”乃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帅东宫、齐府精兵二千驰趣玄武门。张公谨多力,独闭关以拒之,不得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宿卫后,屯玄武门,挺身出战,所亲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观变,俟兵集,成列而战,未晚也。”君弘不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皆死之。君弘,显俊之曾孙也。守门兵与万彻等力战良久,万彻鼓噪欲攻秦府,将士大惧;尉迟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宫府兵遂溃,万彻与数十骑亡入终南山。冯立既杀敬君弘,谓其徒曰:“亦足以少报太子矣!”遂解兵,逃于野。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迟敬德入宿卫,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对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上谓裴寂等曰:“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萧瑀、陈叔达曰:“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务,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时宿卫及秦府兵与二宫左右战犹未已,敬德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上从之。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自东上阁门出宣敕,众然后定。上又使黄门侍郎裴矩至东宫晓谕诸将卒,皆罢散。上乃召世民,抚之曰:“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皆坐诛,仍绝属籍。
初,建成许元吉以正位之后,立为太弟,故元吉为之尽死。诸将欲尽诛建成、元吉左右百馀人,籍没其家,尉迟敬德固争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自馀党与,一无所问。其僧、尼、道士、女冠并宜仍旧。国家庶事,皆取秦王处分。
辛酉,冯立、谢叔方皆自出;薛万彻亡匿,世民屡使谕之,乃出。世民曰:“此皆忠于所事,义士也。”释之。
癸亥,立世民为皇太子。又诏:“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臣光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隐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势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则乱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发,然后应之,如此,则事非获已,犹为愈也。既而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门,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夫创业垂统之君,子孙之所仪刑也,彼中、明、肃、代之传继,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
戊辰,以宇文士及为太子詹事,长孙无忌、杜如晦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龄为右庶子,尉迟敬德为左卫率,程知节为右卫率,虞世南为中舍人,褚亮为舍人,姚思廉为洗马。悉以齐王国司金帛什器赐敬德。
初,洗马魏征常劝太子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败,世民召征谓曰:“汝何为离间我兄弟!”众为之危惧,征举止自若,对曰:“先太子早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礼之,引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韦挺于巂州,皆以为谏议大夫。
世民命纵禁苑鹰犬,罢四方贡献,听百官各陈治道,政令简肃,中外大悦。
以屈突通为陕东大行台左仆射,镇洛阳。
益州行台仆射窦轨与行台尚书韦云起、郭行方不协。云起弟庆俭及宗族多事太子建成,建成死,轨诬云起与建成同反,收斩之。行方惧,逃奔京师,轨追之,不及。
吐谷浑寇岷州。
废益州大行台,置大都督府。
壬申,上以手诏赐裴寂等曰:“朕当加尊号为太上皇。”
初,上以瑗懦怯非将帅才,使君廓佐之。君廓故群盗,勇悍险诈,瑗推心倚伏之,许为昏姻。太子建成谋害秦王,密与瑗相结。建成死,诏遣通事舍人崔敦礼驰驿召瑗。瑗心不自安,谋于君廓。君廓欲取瑗以为功,乃说曰:“大王若入,必无全理。今拥兵为数万,奈何受单使之召,自投罔罟乎!”因相与泣。瑗曰:“我今以命托公,举事决矣。”乃劫敦礼,问以京师机事;敦礼不屈,瑗囚之,发驿征兵,且召燕州剌史王诜赴蓟,与之计事。兵曹参军王利涉说瑗曰:“王君廓反覆,不可委以机柄,宜早除去,以王诜代之。”瑗不能决。君廓知之,往见诜,诜方沐,握发而出,君廓手斩之,持其首告众曰:“李瑗与王诜同反,囚执敕使,擅自征兵。今诜已诛,独有李瑗,无能为也。汝宁随瑗族灭乎,欲从我以取富贵乎?”众皆曰:“愿从公讨贼。”君廓乃帅其麾下千馀人,逾西城而入,瑗不之觉;君廓入狱出敦礼,瑗始知之,遽帅左右数百人被甲而出,遇君廓于门外。君廓谓瑗众曰:“李瑗为逆,汝何为随之入汤火乎!”众皆弃兵而溃。唯瑗独存,骂君廓曰:“小人卖我,行自及矣!”遂执瑗,缢之。壬午,以王君廓为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以瑗家口赐之。敦礼,仲方之孙也。乙酉,罢天策府。
秋,七月,己丑,柴绍破突厥于秦州,斩特勒一人,士卒首千馀级。
以秦府护军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又以程知节为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右武候大将军。
壬辰,以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左仆射,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癸巳,以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右仆射;又以前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为御史大夫,中书舍人颜师古、刘林甫为中书侍郎,左卫副率侯君集为左卫将军,左虞候段志玄为骁卫将军,副护军薛万彻为右领军将军,右内副率张公谨为右武候将军,右监门率长孙安业为右监门将军,右内副率李客师为领左右军将军。安业,无忌之兄;客师,靖之弟也。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之党散亡在民间,虽更赦令,犹不自安,徼幸者争告捕以邀赏。谏议大夫王珪以启太子。丙子,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已前事连东宫及齐王,十七日前连李瑗者,并不得相告言,违者反坐。”
丁酉,遣谏议大夫魏征宣慰山东,听以便宜从事。征至磁州,遇州县锢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师行诣京师,征曰:“吾受命之日,前宫、齐府左右皆赦不问;今复送师行等,则谁不自疑!虽遣使者,人谁信之!吾不可以顾身嫌,不为国虑。且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乎!”遂皆解纵之。太子闻之,甚喜。
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唐临出为万泉丞,县有系囚十许人,会春雨,临纵之,使归耕种,皆如期而返。临,令则之弟子也。
八月,丙辰,突厥遣使请和。
壬戌,吐谷浑遣使请和。
癸亥,诏传位于太子。太子固辞,不许。甲子,太宗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赦天下;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租调二年,自馀给复一年。
癸未,诏以“宫女众多,幽閟可愍,宜简出之,各归亲戚,任其适人。”
初,稽胡酋长刘屳成帅众降梁师都,师都信谗杀之,由是所部猜惧,多来降者。师都浸衰弱,乃朝于突厥,为之画策,劝令入寇。于是颉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馀万骑寇泾州,进至武功,京师戒严。
丙子,立妃长孙氏为皇后。后少好读书,造次必循礼法。上为秦王,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隙,后奉事高祖,承顺妃嫔,弥缝其阙,甚有内助。及正位中宫,务崇节俭,服御取给而已。上深重之,尝与之议赏罚,后辞曰:“‘牝鸡之晨,唯家之索’,妾妇人,安敢豫闻政事!”固问之,终不对。
己卯,突厥进寇高陵。辛巳,泾州道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与突厥战于泾阳,大破之,获其俟斤阿史德乌没啜,斩首千馀级。
癸未,颉利可汗进至渭水便桥之北,遣其腹心执失思力入见,以观虚实。思力盛称“颉利、突利二可汗将兵百万,今至矣。”上让之曰:“吾与汝可汗面结和亲,赠遗金帛,前后无算。汝可汗自负盟约,引兵深入,于我无愧?汝虽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夸强盛?我今先斩汝矣!”思力惧而请命。萧瑀、封德彝请礼遣之。上曰:“我今遣还,虏谓我畏之,愈肆凭陵。”乃囚思力于门下省。
上自出玄武门,与高士廉、房玄龄等立骑径诣渭水上,与颉利隔水而语,责以负约。突厥大惊,皆下马罗拜。俄而诸军继至,旌甲蔽野,颉利见执失思力不返,而上挺身轻出,军容甚盛,有惧色。上麾诸军使却而布陈,独留与颉利语。萧瑀以上轻敌,叩马固谏,上曰:“吾筹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倾国而来,直抵郊甸者,以我国内有难,朕新即位,谓我不能抗御故也。我若示之心弱,闭门拒守,虏必放兵大掠,不可复制。故朕轻骑独出,示若轻之;又震曜军容,使之必战;出虏不意,使之失图。虏入我地既深,必有惧心,故与战则克,与和则固矣。制服突厥,在此一举,卿第观之!”是日,颉利来请和,诏许之。上即日还宫。乙酉,又幸城西,斩白马,与颉利盟于便桥之上。突厥引兵退。
萧瑀请于上曰:“突厥未和之时,诸将争战,陛下不许,臣等亦以为疑,既而虏自退,其策安在?”上曰:“吾观突厥之众虽多而不整,君臣之志惟贿是求,当其请和之时,可汗独在水西,达官皆来谒我,我若醉而缚之,因袭击其众,势如拉朽。又命长孙无忌、李靖伏兵于幽州以待之,虏若奔归,仗兵邀其前,大军蹑其后,覆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战者,吾即位日浅,国家未安,百姓未富,且当静以抚之。一与虏战,所损甚多;虏结怨既深,惧而修备,则吾未可以得志矣。故卷甲韬戈,啖以金帛,彼既得所欲,理当自退,志意骄惰,不复设备,然后养威伺衅,一举可灭也。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此之谓矣。卿知之乎?”瑀再拜曰:“非所及也。”
翻译
从甲申年(公元624年)六月起,至丙戌年(公元626年)八月止,历时两年有余。
唐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上
◎ 武德七年(甲申,公元624年)
六月辛丑日,皇帝驾临仁智宫避暑。
辛亥日,泷州、扶州獠人叛乱,朝廷派遣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率军平定。
丙辰日,吐谷浑侵犯扶州,刺史蒋善合击退之。壬戌日,庆州都督杨文幹起兵反叛。
起初,齐王李元吉劝太子李建成除掉秦王李世民,说:“我愿亲手为兄长杀了他!”李世民随皇上到齐王府,元吉暗中埋伏护军宇文宝于寝室,准备刺杀世民;但因建成性情仁厚,立即阻止了行动。元吉愤怒地说:“我是为你打算,对我有什么好处!”
建成擅自招募长安及各地勇士二千余人作为东宫卫士,分驻左右长林门,号称“长林兵”。又秘密派右虞侯率可达志联络燕王李艺,从幽州调来三百名突骑,安置在东宫附近诸坊,意图补充东宫宿卫,被人告发。皇上召见建成责备之,并将可达志流放巂州。
杨文幹曾为东宫宿卫,与建成关系亲密,私下为建成招募壮士送往长安。皇上将赴仁智宫,命建成留守京师,世民、元吉随行。建成命元吉趁机谋害世民,说:“安危之计,就看今年了!”又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送铠甲给文幹。二人行至幽州,向朝廷告变,揭发太子命文幹起兵,里应外合;另有人杜凤举也前往仁智宫举报。皇上大怒,假借他事,亲笔下诏召建成前来行在。建成恐惧,不敢前往。太子舍人徐师谟劝其据城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则劝其降低车服规格,屏退随从,亲自谢罪。建成于是前往仁智宫。离宫六十里时,留下所有属官于毛鸿宾堡,仅带十余骑面见皇上,叩头请罪,奋力自掷,几乎昏厥。皇上仍不宽恕,当夜将其安置于帐幕之中,以麦饭充饥,命殿中监陈福看守,并派司农卿宇文颖急召杨文幹。宇文颖至庆州,将实情告知文幹,文幹遂举兵反叛。皇上派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讨伐。
甲子日,皇上召秦王世民商议对策。世民说:“文幹不过小人,竟敢狂妄作乱,估计他的部下早已将他擒杀;否则,只需派一将即可讨平。”皇上却说:“不然。文幹之事牵连建成,恐怕响应者众多。你应亲自出征,回来后我立你为太子。我不愿效仿隋文帝杀子,将来可封建成蜀王。蜀地兵力薄弱,日后若肯臣服于你,你可保全他;若不服,你也容易制服。”皇上因仁智宫地处山中,担心贼兵突袭,当夜率宿卫南出山外,行数十里。凡东宫官属将士陆续赶到者,皆以三十人为队,分兵围守。次日返回仁智宫。
世民出发后,元吉与后宫妃嫔轮番为建成求情,封德彝也在外为之开脱,皇上心意改变,复命建成回京师居守。只责备兄弟不睦,将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一并流放巂州。韦挺是韦冲之子。当初洛阳平定后,杜淹久不得任用,欲投靠建成。房玄龄认为杜淹狡诈多端,恐其教唆建成,对世民不利,便建议世民将其引入天策府。
突厥侵犯代州武周城,州兵击退之。
秋七月己巳日,苑君璋率突厥攻朔州,总管秦武通击退之。
杨文幹袭击并占领宁州,驱掠官民占据百家堡。秦王世民军至宁州,其党羽溃散。癸酉日,文幹被部下所杀,首级传送京师。俘获宇文颖,处死。
丁丑日,梁师都行台白伏愿投降。
戊寅日,突厥侵犯原州;派宁州刺史鹿大师救援,又遣杨师道趋大木根山截断归路。庚辰日,突厥犯陇州;派护军尉迟敬德迎击。
吐谷浑侵犯岷州。辛巳日,吐谷浑与党项共犯松州。癸未日,突厥侵犯阴盘。
甲申日,扶州刺史蒋善合在松州赤磨镇击败吐谷浑。
己丑日,突厥吐利设与苑君璋侵犯并州。
甲子日,皇帝车驾返回京师。
有人劝皇上说:“突厥屡次入侵关中,是因为子女玉帛都在长安。若焚毁长安不再建都,胡寇自然止息。”皇上以为然,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越过南山至樊、邓一带考察可居之地,准备迁都。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裴寂皆赞成此策,萧瑀等人虽知不可行,却不敢进谏。秦王世民劝谏道:“夷狄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英武兴起,统一天下,拥精兵百万,所向无敌,岂能因边患而仓促迁都,贻笑天下,被后世耻笑!当年霍去病仅为汉朝一将,尚立志灭匈奴;何况我忝为藩王,愿借数年之期,请将颉利可汗之颈系于阙下。若无成效,再迁都不迟。”皇上称善。建成说:“从前樊哙想以十万兵横行匈奴,秦王之言莫非相似?”世民答:“形势不同,用兵各异,樊哙不过小人,何足挂齿!不出十年,必平定漠北,绝非虚言!”皇上于是作罢。建成与妃嫔趁机共同诬陷世民:“突厥虽屡犯边境,但得贿赂即退。秦王表面打着御敌之名,实则想掌握兵权,图谋篡夺!”
皇上在城南狩猎,太子、秦王、齐王皆随从。命三子驰射比试胜负。建成有一匹胡马,肥壮但易失蹄,交给世民说:“此马骏逸,能跃过数丈沟涧。你善于骑术,试试看。”世民骑马追鹿,马失前蹄,世民跃身跳出数步之外,待马站起后再乘,如此三次。回头对宇文士及说:“他们想借此杀我,但生死有命,何伤之有!”建成听说后,令妃嫔向皇上谗言:“秦王自称‘我有天命,当为天下主’,岂会轻易死去!”皇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再召世民入见,斥责道:“天子自有天命,非人力可争,你为何如此急切!”世民脱帽叩首,请交法司查办。皇上怒未解,恰逢报告突厥入侵,脸色转缓,慰勉世民,命其穿戴冠带,共议抗敌。闰月己未日,诏命世民、元吉率军出幽州抵御突厥,皇上在兰池饯行。此后每有寇盗,皆命世民讨伐,但事后猜忌愈深。
当初隋末,京兆韦仁寿任蜀郡司法书佐,其所判囚犯赴市受刑前,仍面向西为其礼佛而后就死。唐朝建立后,爨弘达率领西南夷归附,朝廷派遣使者安抚,大多贪婪纵暴,远民怨恨,甚至有人叛离。当时仁寿任巂州都督长史,皇上闻其名声,命其检校南宁州都督,治所在越巂,每年巡视一次慰抚蛮夷。仁寿性情宽厚,有见识气度,受命后率兵五百至西洱河,行程数千里,蛮夷首领望风归附。他奉旨设立七州十五县,任用当地豪酋为刺史、县令,法令清明,蛮夷悦服。将返时,众首领说:“天子派您治理南宁,为何匆匆离去?”仁寿以城池未建为由推辞。蛮夷当即合力为他筑城,兴建官署,十日而成。仁寿说:“我奉诏只是巡抚,并不敢擅自停留。”众人哭泣相送,并派子弟入贡。壬戌日,仁寿还朝,皇上大喜,命其正式移镇南宁,派兵戍守。
苑君璋引突厥侵犯朔州。
八月戊辰日,突厥犯原州。
己巳日,吐谷浑犯鄯州。
壬申日,突厥犯忻州,丙子日犯并州;京师戒严。戊寅日犯绥州,刺史刘大俱击退之。
此时,颉利、突利二可汗倾国而来,连营南下,秦王世民率军抵抗。正值关中久雨,粮运中断,士卒疲敝,器械破败,朝廷与军中皆忧心忡忡。世民与敌军相遇于幽州。己卯日,可汗率万余骑突然抵达城西,列阵于五陇阪,将士震惊。世民对元吉说:“今敌骑猖獗,不可示怯,当与之一战,你能与我同往吗?”元吉畏惧道:“敌势如此,怎能轻出?万一失利,悔之不及!”世民说:“你不肯出,我独自前往。你在此观战。”于是率骑兵直奔敌阵,高喊:“国家与可汗和亲,为何背约深入我国?我是秦王,可汗若敢斗,单独出来与我决斗;若以众欺寡,我仅以百骑应战!”颉利不知虚实,笑着不答。世民又前进,派骑传话突利:“你曾与我盟誓,遇急相救;今却引兵攻我,岂无香火之情?”突利亦不应。世民再进,欲渡沟水,颉利见其轻出,又听闻“香火”之语,疑突利与世民有谋,派人阻止:“不必渡河,我无恶意,只想重申盟约。”遂稍退兵。此后大雨不止,世民对诸将说:“敌人所恃者弓矢耳,今连雨多日,弓弦胶解,弓不能用,如飞鸟折翼;我军居屋食火,刀槊锋利,以逸待劳,此时不乘,更待何时!”乃暗中夜出,冒雨进军,突厥大惊。又派人劝说突利利害,突利欣然听命。颉利欲战,突利反对,遂派突利与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前来请和,世民许之。思摩是颉利堂叔。突利因此依附世民,请求结为兄弟。世民亦厚待之,结盟而去。
庚寅日,岐州刺史柴绍在杜阳谷击败突厥。
壬申日,突厥阿史那思摩入见,皇上引其登御榻,慰劳之。思摩相貌似胡人,不像突厥,故处罗怀疑其非阿史那种族,在处罗、颉利两代均任夹毕特勒,始终不得掌兵为设。入朝后,赐爵和顺王。
丁酉日,遣左仆射裴寂出使突厥。
九月癸卯日,日南人姜子路反,交州都督王志远击破之。
同月癸卯日,突厥犯绥州,都督刘大俱击破之,俘获特勒三人。
冬十月己巳日,突厥犯甘州。
辛未日,皇上在鄠县南山狩猎;癸酉日,幸终南山。
吐谷浑及羌人侵犯叠州,攻陷合川。
丙子日,皇上幸楼观,拜谒老子祠;癸未日,以太牢祭祀隋文帝陵。
十一月丁卯日,皇上幸龙跃宫;庚午日,还宫。
太子詹事裴矩暂代检校侍中。
◎ 武德八年(乙酉,公元625年)
春正月丙辰日,任命寿州都督张镇周为舒州都督。镇周因舒州为其故乡,到任后回到旧宅,广置酒菜,召集亲戚故旧欢宴,披发箕坐,如平民时,持续十日。之后分赠金银布帛,含泪告别,说道:“今日张镇周还能与故人畅饮,明日之后便是舒州都督治理百姓了,君民之礼已隔,不能再为朋友。”自此凡亲戚故旧犯法,一律不徇私情,境内肃然。
丁巳日,派右武卫将军段德操巡视夏州地区。
吐谷浑侵犯叠州。
本月,突厥、吐谷浑分别请求互市,诏令皆准。此前中原战乱,百姓缺乏耕牛,至此从戎狄购得,牲畜遍布田野。
夏四月乙亥日,党项侵犯渭州。
甲申日,皇上幸鄠县,在甘谷狩猎,于终南山营建太和宫;丙戌日,还宫。
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遣使求婚,皇上问裴矩:“西突厥路远,紧急时难以相助,今求婚如何?”答曰:“如今北方强敌正盛,眼下之计宜远交近攻,应许婚以震慑颉利;待数年后中原安定富强,足以抗衡北夷,再从容谋划。”皇上采纳,派高平王李道立赴其国,统叶护大喜。道立是皇上的侄子。
起初,皇上因天下安定,废除十二军。不久突厥不断入侵,辛亥日,复置十二军,任命太常卿窦诞等为将军,精选士兵战马,筹划大举出击。
甲寅日,凉州胡人睦伽陀引突厥袭击都督府,进入子城;长史刘君杰击破之。
六月甲子日,皇上幸太和宫。
丙子日,派燕郡王李艺屯驻华亭县及弹筝峡,水部郎中姜行本封锁石岭道以防突厥。
丙戌日,颉利可汗侵犯灵州。丁亥日,以右卫大将军张瑾为行军总管抵御,中书侍郎温彦博为长史。此前,皇上与突厥通信用平等国礼。秋七月甲辰日,皇上对侍臣说:“突厥贪婪无厌,朕将征讨,今后不再写信,一律使用诏敕。”
丙午日,车驾还宫。
己酉日,突厥颉利可汗侵犯相州。
睦伽陀进攻武兴。
丙辰日,代州都督蔺謩与突厥战于新城,失利;再命张瑾屯石岭,李高迁趋大谷防御。丁巳日,命秦王出屯蒲州防备突厥。
八月壬戌日,突厥越过石岭,侵犯并州;癸亥日犯灵州;丁卯日犯潞、沁、韩三州。
左武候大将军安修仁在且渠川击败睦伽陀。
诏命安州大都督李靖出潞州道,行军总管任瑰屯太行山,以御突厥。颉利率十余万人大掠朔州。壬申日,并州道行军总管张瑾与突厥战于太谷,全军覆没,瑾逃奔李靖。行军长史温彦博被俘,因任职机要,突厥问他国家兵粮虚实,他拒不回答,被押往阴山。庚辰日,突厥侵犯灵武。甲申日,灵州都督任城王李道宗击破之。丙戌日,突厥犯绥州。丁亥日,颉利遣使请和撤军。
九月癸巳日,突厥没贺咄设攻陷并州一县。丙申日,代州都督蔺謩击破之。
癸卯日,首次下令太府寺核查各州衡器量具。
丙午日,右领军将军王君廓在幽州击败突厥,俘斩二千余人。
突厥侵犯蔺州。
冬十月壬申日,吐谷浑犯叠州,遣扶州刺史蒋善合救援。
戊寅日,突厥犯鄯州,遣霍公柴绍救援。
十一月辛卯朔日,皇上幸宜州。
暂代检校侍中裴矩免职,不再兼理黄门侍郎事务。
戊戌日,突厥侵犯彭州。
庚子日,任命天策司马宇文士及暂代检校侍中。
辛丑日,改封蜀王李元轨为吴王,汉王李元庆为陈王。
癸卯日,加授秦王世民为中书令,齐王元吉为侍中。
丙午日,吐谷浑侵犯岷州。
戊申日,眉州山獠反叛。
十二月辛酉日,皇上回到京师。
庚辰日,皇上在鸣犊泉狩猎;辛巳日,还宫。
任命襄邑王李神符为检校扬州大都督。开始将丹杨的州府及居民迁往长江以北。
◎ 武德九年(丙戌,公元626年)
春正月己亥日,诏命太常少卿祖孝孙等人重新制定雅乐。
甲寅日,任命左仆射裴寂为司空,每日派一名员外郎轮流在其府第值班。
二月庚申日,任命齐王元吉为司徒。
丙子日,首次下令州县祭祀社稷,允许民间邻里立社,举行祈报仪式,以促进乡里和睦。戊寅日,皇上亲自祭祀社稷。
丁亥日,突厥侵犯原州,派折威将军杨毛迎击。
三月庚寅日,皇上幸昆明池;壬辰日,还宫。
癸巳日,吐谷浑、党项侵犯岷州。戊戌日,益州道行台尚书郭行方攻打眉州叛獠,获胜。
壬寅日,梁师都侵犯边境,攻陷静难镇。
丙午日,皇上幸周氏陂。
辛亥日,突厥侵犯灵州。
乙卯日,车驾还宫。
癸丑日,南海公欧阳胤出使突厥,率部属五十人图谋袭击可汗牙帐;事泄,被突厥囚禁。
丁巳日,突厥侵犯凉州,都督长乐王李幼良击退之。
戊午日,郭行方在洪、雅二州击败叛獠,俘男女五千口。
夏四月丁卯日,突厥侵犯朔州;庚午日犯原州;癸酉日犯泾州。
戊寅日,安州大都督李靖与突厥颉利可汗战于灵州硖石,自清晨至午后,突厥退兵。
太史令傅奕上疏请求废除佛教,说:“佛生于西域,言语妖异遥远;汉译胡经,任意伪造。使不忠不孝之人剃发出家,礼拜君亲;游手好闲,改换衣装逃避租赋。虚构三途苦境,谬说六道轮回,恐吓愚夫,欺骗庸众。追忏过往罪孽,虚设未来福报;施钱万文,期望万倍回报;持斋一日,希求百日粮米。致使愚昧者妄求功德,不顾法律,轻犯宪章;有人作恶犯罪,身陷囹圄,才在狱中礼佛,企图免罪。其实生死寿夭,出于自然;刑赏威福,关乎君主;贫富贵贱,源于功业。而愚僧矫饰欺诈,皆归于佛。窃取君主权柄,擅专造化之力,危害政教,实在可悲!自伏羲、神农至于汉代,皆无佛法,君明臣忠,国祚长久。汉明帝始立胡神,西域僧人传播其法。西晋以前,国家严禁中国人擅自剃发。直至苻坚、石虎时期,羌胡乱华,主昏臣佞,政苛国短。梁武帝、齐襄帝之败,足为明鉴。今全国僧尼逾十万,剪彩装饰泥像,竞相施行邪术,迷惑百姓。请令僧尼婚配,可成十万户人家,生育子女,十年养育,十二年教化,足以充实兵源。四海免于蚕食之祸,百姓知晓权威所在,则妖惑之风自消,淳朴之化复兴。我见齐朝章仇子佗上表说:‘僧尼众多,损耗国家;寺庙奢华,浪费金帛。’却被众僧勾结宰相,在朝中诋毁,诸尼依托妃主,暗中诽谤,子佗终被囚杀于都市。等到周武帝灭齐,才下诏封其墓。我虽不才,却仰慕此人。”
皇上诏百官议此事,唯太仆卿张道源认为傅奕之言合理。萧瑀说:“佛是圣人,傅奕竟加以非议;非议圣人者无法度,应当治罪。”傅奕反驳:“人伦之大,莫过于君父。佛身为嫡子却背叛父亲,以平民身份对抗天子。萧瑀并非生于空桑,却遵从无父之教。不孝之人即无亲,说的就是你!”萧瑀无法回应,只合掌道:“地狱正是为此等人设立的!”
皇上亦厌恶僧道逃避徭役、不守戒律,情况正如傅奕所说。加之寺庙道观毗邻市井,混杂屠夫酒贩。辛巳日,下诏命有关部门淘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中勤修德行者,迁居大寺观,供给衣食,不得短缺;庸劣粗俗者,一律勒令还俗,遣返原籍。京师保留寺院三所、道观二所,各州保留一所,其余全部废除。
傅奕性格谨慎缜密,职掌天文占候,断绝交游,所奏灾异之状,稿本尽数焚毁,无人知晓。
癸未日,突厥侵犯西会州。
五月戊子日,虔州胡人成郎等杀死长史,叛归梁师都;都督刘旻追斩之。
壬辰日,党项侵犯廓州。
戊戌日,突厥侵犯秦州。
壬寅日,越州人卢南反叛,杀刺史宁道明。
丙午日,吐谷浑、党项侵犯河州。
突厥侵犯兰州。
丙辰日,派平道将军柴绍率军出击胡人。
六月丁巳日,金星白昼出现。
秦王世民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已有嫌隙,因洛阳地势优越,恐一旦生变,欲外出据守,于是派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守洛阳,遣秦府车骑将军荥阳人张亮率亲信王保等千余人赴洛阳,暗中联络山东豪杰以备非常,广用金帛,任其开支。元吉告发张亮图谋不轨,交付审讯;张亮始终不言,得以释放,返回洛阳。
建成夜间召世民饮酒,暗中下毒,世民突发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李神通扶其返回西宫。皇上亲临西宫探病,斥责建成:“秦王素不能饮酒,今后不得夜饮!”并对世民说:“首倡大计,削平海内,皆你之功。我欲立你为嗣,你坚持推辞;且建成年长,为太子已久,我不忍剥夺。但看你兄弟似难共处,同居京师,必生纷争。我当派你前往行台,居守洛阳,自陕以东皆归你管辖。仍准你使用天子旌旗,如汉代梁孝王故事。”世民流泪推辞,不愿远离膝下。皇上说:“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不远。我想你时便可相见,不必悲伤。”即将启程,建成、元吉密谋:“秦王若至洛阳,拥有土地军队,便无法控制;不如留他在长安,不过一介匹夫,易于处置。”于是密令多人上密封奏章,称“秦王左右听说要去洛阳,无不欣喜跳跃,观其志趣,恐怕不会再回来。”又派亲近大臣以利害劝说皇上。皇上心意改变,计划中止。
建成、元吉与后宫日夜诬陷世民,皇上信以为真,欲治其罪。陈叔达谏道:“秦王对天下有大功,不可贬黜。且性情刚烈,若遭压抑,恐忧愤成疾,陛下后悔莫及!”皇上乃止。元吉密请杀秦王,皇上说:“他有平定天下之功,罪状未显,何以为辞?”元吉说:“秦王初平东都,徘徊不返,散发钱帛收买人心,又违抗敕命,不是谋反是什么!只须速杀,何愁无辞!”皇上不应。
秦王府属官皆忧惧不知所措。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对比部郎中长孙无忌说:“今嫌隙已成,一旦祸起,岂止府中涂炭,实乃社稷之忧;不如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存亡之机,不容毫发,正在今日!”无忌说:“我早有此念,不敢出口;今你说出,正合我心,我当禀告。”遂入告世民。世民召玄龄商议,玄龄说:“大王功盖天地,本当继承大业;今日危局,实乃天助,愿大王勿疑!”于是与杜如晦共同劝说世民诛杀建成、元吉。
建成、元吉因秦府多骁勇将领,欲收为己用,密赠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金银器一车,并致书招揽:“愿蒙长者眷顾,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辞谢道:“我本蓬户瓮牖之人,遭逢隋末乱世,久陷逆地,罪不容诛。秦王赐我重生之恩,今又名列藩邸,唯有以死相报;对殿下无功,不敢妄受重赐。若私交殿下,即是贰心,逐利忘忠,殿下又何必任用!”建成怒,断绝往来。敬德将此事告知世民,世民说:“你心如山岳,即使黄金堆积如斗,我也知你不会动摇。对方所赠,你尽管收下,有何嫌疑!反而可借此了解其阴谋,岂非良策!否则,灾祸将至。”不久元吉派壮士夜刺敬德,敬德知情,大开门户,安然卧床,刺客多次至庭院,终不敢入。元吉遂向皇上诬陷敬德,下狱审讯,欲杀之。世民极力请求,才得免。又诬陷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将其外放为康州刺史。知节对世民说:“大王股肱羽翼尽失,自身岂能久存!我誓死不去,愿早定大计。”又以金帛诱右二护军段志玄,志玄不从。建成对元吉说:“秦府智谋之士,可惧者唯有房玄龄、杜如晦。”遂在皇上面前诬陷,将二人驱逐。
此时世民心腹唯长孙无忌仍在府中,与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左候车骑将军三水人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日夜劝世民诛建成、元吉。世民犹豫未决,问灵州大都督李靖,靖推辞;问行军总管李勣,勣亦推辞;世民由此更加敬重二人。
适逢突厥郁射设率数万骑屯驻河南,入塞包围乌城。建成推荐元吉代替世民督军北征,皇上同意,命元吉统领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援乌城。元吉请求调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同行,并挑选秦王府精锐增强兵力。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太子对齐王说:‘今你得秦王骁将精兵,拥数万之众,我与秦王将在昆明池设宴为你饯行,派壮士在幕下拉杀秦王,奏称暴卒,皇上应无疑虑。我当使人劝皇上授我国事。敬德等人落入你手后,尽数坑杀,谁敢不服!’”世民将此情告长孙无忌等,无忌等劝其先发制人。世民叹息:“骨肉相残,古今大恶。我明知祸在旦夕,愿待其先发动,再以义讨之,岂不更好!”敬德说:“人谁不爱惜生命!今众人愿以死效命,乃天意所授。祸机将发,而王仍安闲无忧,纵然轻视自身,宗庙社稷怎么办!若不用我言,我将遁入草泽,不能留侍左右共赴死难!”无忌说:“若不听敬德之言,大事已败。敬德等人必不为王所用,我也将离去,不再侍奉大王!”世民说:“我所言亦不可全弃,你们再想想。”敬德说:“王处事犹豫,非智;临难不决,非勇。且大王素养勇士八百余人,已潜入宫中,披甲执兵,事势已成,大王怎能止步!”
世民咨询其他僚属,皆说:“齐王凶戾,终不肯臣事其兄。曾听护军薛实对齐王说:‘大王之名,“李元吉”,合之为“唐”字,大王终将主宰唐祀。’齐王喜道:‘只要除掉秦王,夺取东宫易如反掌。’彼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贪欲无厌,无所不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不再属唐。以大王之贤,除二人如拾草芥,何须拘泥匹夫之节,忘却社稷大计!”世民仍犹豫,众人问:“大王以为舜是何等人?”答:“圣人。”众人说:“若舜浚井不出,则成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则为屋顶之灰,怎能泽被天下,垂范后世!故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因其所存者大。”世民命卜卦,幕僚张公谨自外来,夺龟掷地:“卜以决疑,今事无疑,何须再卜!若卜而不吉,难道就此罢休?”于是定计。
世民命无忌秘密召房玄龄等,二人回复:“敕旨不准再事奉秦王;今若私见,必被治罪,不敢奉命。”世民怒,对敬德说:“玄龄、如晦岂背叛我!”取佩刀授敬德:“你去查看,若无来意,可斩其首来。”敬德前往,与无忌共劝:“王已决计,应速入共谋。我们四人不可同行。”乃令二人穿道士服,与无忌同入,敬德另道而至。
己未日,金星再次白昼出现。傅奕密奏:“金星现于秦地分野,秦王当有天下。”皇上将奏状交予世民。于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并说:“我对兄弟毫无亏负,今欲杀我,似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我今枉死,永别君亲,魂归地下,实耻见诸贼!”皇上阅后震惊,答复:“明日审问,你早来参见。”
庚申日,世民率长孙无忌等入宫,在玄武门设伏兵。张婕妤得知世民奏章内容,飞报建成。建成召元吉商议,元吉说:“应集结宫府兵力,托病不朝,观察形势。”建成说:“防卫已严,当与弟一同入朝,亲自打探。”遂同往,趋近玄武门。皇上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准备审查此事。
建成、元吉至临湖殿,察觉异常,立即拨马欲返东宫。世民呼喊二人,元吉张弓射世民,三次未能拉开弓弦,世民射建成,将其击杀。尉迟敬德率七十骑继至,左右射中元吉落马。世民马惊奔入林,被树枝挂住,坠地不起。元吉迅速赶到,夺弓欲扼杀世民,敬德跃马大喝。元吉步行欲逃往武德殿,敬德追射,将其杀死。翊卫车骑将军冯翊人冯立闻建成死,叹道:“岂有生受其恩,死难之时逃避之理!”遂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人谢叔方率东宫、齐府精兵两千疾驰玄武门。张公谨力大,独闭宫门拒之,不得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宿卫,屯玄武门,挺身出战,亲信劝阻:“事态未明,不妨观望,待兵集列阵再战不迟。”君弘不听,与中郎将吕世衡高呼冲锋,皆战死。君弘是敬显俊曾孙。守门兵与万彻等激战良久,万彻鼓噪欲攻秦府,将士大惧;尉迟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级示众,宫府兵溃散,万彻率数十骑逃入终南山。冯立既杀敬君弘,对其部下说:“足以稍报太子了!”遂解散军队,逃入荒野。
皇上正在海池泛舟,世民派尉迟敬德入内宿卫。敬德披甲持矛,直抵皇上所在。皇上大惊,问:“今日作乱者是谁?你来此何为?”答:“秦王因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特派臣宿卫。”皇上问裴寂等:“未料今日见此惨剧,如何是好?”萧瑀、陈叔达说:“建成、元吉本未参与起义,又无天下之功,嫉妒秦王功高望重,共谋奸逆。今秦王讨而诛之,功盖宇宙,民心归附,陛下若立其为储,委以国政,万事可安。”皇上说:“好!这正是我素来心愿。”当时宿卫与秦府兵与二宫亲兵仍在交战,敬德请降手敕,命诸军皆受秦王指挥,皇上照准。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自东上阁门宣读敕令,局势始定。皇上又派黄门侍郎裴矩至东宫晓谕将士,皆解散。皇上召见世民,抚慰道:“近日几乎产生投杼之惑。”世民跪地吮吸皇上乳头,痛哭良久。
建成之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元吉之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皆被处死,削除宗籍。
当初,建成曾许诺元吉,即位后立其为太弟,故元吉拼死效忠。诸将欲尽杀建成、元吉亲信百余人,抄没家产,尉迟敬德坚决反对:“罪在二人,既已伏诛;若株连党羽,难以求安。”于是作罢。当日下诏赦天下,仅惩治建成、元吉,其余党羽一概不问。僧尼道士女冠仍照旧。国家一切事务,均由秦王处理。
辛酉日,冯立、谢叔方主动自首;薛万彻藏匿,世民多次派人劝谕,终出。世民说:“这些人忠于所事,是义士。”皆赦免。
癸亥日,立世民为皇太子。又诏:“今后军国庶事,无论大小,皆由太子裁决,然后奏闻。”
臣司马光曰:立嫡以长,是礼法正道。然而高祖得天下,全赖太宗之功;隐太子才能平庸而居其上,地位逼迫,势必不容。若高祖有文王之明,隐太子有泰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则乱从何起!既然不能如此,太宗本欲待其先发而后应之,如此则事出无奈,尚可称善。最终却被群下所迫,以致血溅宫门,手刃兄弟,被千古讥讽,可惜啊!创业垂统之君,子孙奉为楷模,后来中宗、明皇、肃宗、代宗之继位方式,岂非以此为借口乎!
戊辰日,任命宇文士及为太子詹事,长孙无忌、杜如晦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龄为右庶子,尉迟敬德为左卫率,程知节为右卫率,虞世南为中舍人,褚亮为舍人,姚思廉为洗马。并将齐王国司所有金帛器物赐予敬德。
当初,洗马魏征常劝太子建成早日除掉秦王,及建成败亡,世民召见质问:“你为何离间我兄弟?”众人皆为其担忧,魏征举止自若,答道:“若先太子早听微臣之言,必无今日之祸。”世民素重其才,肃然起敬,任为詹事主簿。又召王珪、韦挺自巂州还朝,皆任为谏议大夫。
世民下令释放禁苑鹰犬,停止四方贡献,允许百官各陈治国之道,政令简明严肃,朝野欢悦。
任命屈突通为陕东大行台左仆射,镇守洛阳。
益州行台仆射窦轨与尚书韦云起、郭行方不和。云起弟庆俭及宗族多依附太子建成,建成死后,轨诬云起与建成同反,逮捕斩首。行方恐惧,逃奔京师,轨追之不及。
吐谷浑侵犯岷州。
突厥侵犯陇州;辛未日,犯谓州。派右卫大将军柴绍出击。
废除益州大行台,设置大都督府。
壬申日,皇上亲手诏书赐裴寂等:“朕将加尊号为太上皇。”
辛巳日,幽州大都督庐江王李瑗反叛,右领军将军王君廓杀之,传首京师。
起初,皇上认为李瑗懦弱怯懦,非将帅之才,命王君廓辅佐。君廓原为盗贼,勇悍险诈,瑗推心置腹倚赖之,许为姻亲。太子建成谋害秦王,密与瑗勾结。建成死后,诏命通事舍人崔敦礼急速召瑗入朝。瑗心中不安,与君廓商议。君廓欲借瑗立功,劝道:“大王若入朝,必无生还之理。今拥兵数万,岂能接受单使召唤,自投罗网!”遂相拥而泣。瑗说:“我今以性命托付于你,起事已决。”遂劫持敦礼,追问京城机密;敦礼不屈,被囚,瑗发驿征兵,并召燕州刺史王诜赴蓟城议事。兵曹参军王利涉劝瑗:“王君廓反复无常,不可委以重任,应早除之,以王诜代之。”瑗犹豫不决。君廓得知,往见王诜,诜正在洗头,握发而出,君廓亲手斩之,持首示众:“李瑗与王诜同反,囚禁敕使,擅自征兵。今王诜已诛,唯李瑗一人,不足为惧。你们愿随瑗灭族,还是随我取富贵?”众人齐呼:“愿从公讨贼!”君廓率部千余人翻越西城而入,瑗未察觉;君廓出狱释放敦礼,瑗始知变,急忙率数百亲兵披甲而出,在门外遇君廓。君廓对瑗部众喊道:“李瑗谋反,你们何必追随他赴死!”众人弃兵溃散。唯瑗独存,骂君廓:“小人卖我,你也会遭报应!”终被擒,缢杀。壬午日,以王君廓为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赐予瑗之家产。敦礼是崔仲方之孙。乙酉日,废除天策府。
秋七月己丑日,柴绍在秦州击败突厥,斩特勒一人,斩获首级千余。
任命秦府护军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程知节为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右武候大将军。
壬辰日,以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左仆射,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癸巳日,以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右仆射;前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为御史大夫,中书舍人颜师古、刘林甫为中书侍郎,左卫副率侯君集为左卫将军,左虞候段志玄为骁卫将军,副护军薛万彻为右领军将军,右内副率张公谨为右武候将军,右监门率长孙安业为右监门将军,右内副率李客师为领左右军将军。安业是无忌之兄,客师是李靖之弟。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余党散亡民间,虽有多次赦令,仍不安稳,投机者争相告发以邀赏。谏议大夫王珪禀报太子。丙子日,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前涉及东宫及齐王之事,十七日前涉及李瑗者,不得互相告发,违者反坐。”
丁酉日,遣谏议大夫魏征安抚山东,允许相机行事。征至磁州,遇州县押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师行赴京,征说:“我受命之日,前宫、齐府属官皆赦免不究;今再押送此二人,谁不自疑!虽派使者,百姓何信!我不能顾个人嫌疑,而不为国家考虑。既蒙以国士待我,岂敢不用国士之节回报!”遂全部释放。太子闻之,甚喜。
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唐临出任万泉县丞,县中有囚犯十余人,适逢春雨,唐临释放他们回家耕种,皆如期返回。唐临是唐令则之侄。
八月丙辰日,突厥遣使请和。
壬戌日,吐谷浑遣使请和。
癸亥日,诏命禅位于太子。太子坚决推辞,不允。甲子日,太宗于东宫显德殿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租调二年,其余地区免除徭役一年。
癸未日,诏令:“宫女众多,幽闭可怜,应简选放出,各归亲戚,听其婚嫁。”
当初,稽胡酋长刘屳成率众降于梁师都,师都听信谗言杀之,部众猜疑恐惧,多有来降者。师都日益衰弱,遂朝见突厥,为其策划,劝其入侵。于是颉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余万骑侵犯泾州,进至武功,京师戒严。
丙子日,立妃长孙氏为皇后。后年少好读书,举止必循礼法。皇上为秦王时,与太子、齐王有隙,后侍奉高祖,顺承妃嫔,弥缝裂痕,颇有内助之功。及为皇后,崇尚节俭,服饰仅够日常所需。皇上极为敬重,尝与议赏罚,后辞曰:“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妾为妇人,岂敢预闻政事!”再三询问,终不回应。
己卯日,突厥进犯高陵。辛巳日,泾州道行军总管尉迟敬德在泾阳与突厥交战,大破之,俘获俟斤阿史德乌没啜,斩首千余级。
癸未日,颉利可汗进至渭水便桥之北,派心腹执失思力入见,窥探虚实。思力夸大说:“颉利、突利二可汗率兵百万,现已到达。”皇上斥责:“我与你可汗当面结盟和亲,赠送金帛无数。你可汗背弃盟约,深入我国,岂无愧疚?你虽为夷狄,也应有人心,怎能全忘大恩,自夸强盛?我先斩你!”思力恐惧求饶。萧瑀、封德彝请礼送其归。皇上说:“若放还,虏必以为我畏之,更加猖獗。”遂囚执失思力于门下省。
皇上亲出玄武门,与高士廉、房玄龄等骑马直抵渭水,隔河责问颉利。突厥大惊,纷纷下马跪拜。不久诸军继至,旌旗铠甲遮蔽原野,颉利见思力未返,而皇上轻骑独出,军容盛大,面露惧色。皇上挥手令诸军后退布阵,独自与颉利对话。萧瑀认为皇上轻敌,拉马力谏,皇上说:“我早已筹谋妥当,非你所能知。突厥敢于倾国而来,直达郊野,是因我国内乱,我新即位,以为我无力抵抗。若我示弱闭门,虏必大肆劫掠,不可遏制。故我轻骑独出,示之以轻;又张扬军容,迫其决战;出其不意,使其失策。虏深入我境,必怀惧心,故战可胜,和可固。制服突厥,在此一举,你只管看吧!”当日,颉利请和,诏许。皇上当日还宫。乙酉日,再幸城西,斩白马,与颉利盟于便桥。突厥退兵。
萧瑀问皇上:“突厥未和时,诸将争战,陛下不准,臣等疑惑,后虏自退,妙策何在?”皇上说:“我看突厥兵多而不整,君臣唯利是图。其请和时,可汗独在水西,诸官皆来见我,我若醉而缚之,顺势袭击,势如摧枯拉朽。又命长孙无忌、李靖伏兵幽州待之,虏若败逃,前阻后追,覆灭易如反掌。所以不战,是因我即位不久,国家未安,百姓未富,宜静抚之。一战损多,结怨深,则彼必警惕备战,我难如愿。故藏兵韬戈,以金帛诱之,彼得所欲,理当自退,骄惰无备,然后蓄威伺机,一举可灭。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正是此理。你知道了吗?”瑀再拜:“非臣所能及。”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一 · 唐纪七】的翻译。
注释
1. 资治通鑑:北宋司马光主编的编年体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记载从战国至五代的历史。“鑑”通“鉴”。
2. 卷一百九十一 · 唐纪七:指该书第一百九十一卷,记录唐朝第七个阶段的历史。
3. 阏逢涒滩:岁星纪年法中的组合,“阏逢”为甲,“涒滩”为申,此处“六月”前缺年份对应。
4. 柔兆阉茂:岁阳“柔兆”(丙)与岁阴“阉茂”(戌)组合,即丙戌年。
5. 仁智宫:唐初避暑行宫,位于今陕西铜川宜君县境内。
6. 獠: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称呼,多分布于岭南、巴蜀地区。
7. 吐谷浑:古代西北民族政权,起源于辽东慕容鲜卑,迁居青海一带。
8. 杨文幹反:庆州都督杨文幹被太子建成暗中支持起兵,事败被杀,是建成与世民斗争的重要一环。
9. 长林兵:太子建成私自招募的东宫卫队,驻于左右长林门,为非法武装。
10. 秦王世民:即后来的唐太宗李世民,时为秦王,任天策上将,开天策府。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一 · 唐纪七】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一·唐纪七》记述了唐高祖武德七年至九年(624–626年)的关键历史,集中展现了玄武门之变前后复杂的政治斗争、权力博弈与军事冲突。本篇以客观笔法详录事件,突出人物言行,尤重因果逻辑,体现司马光“以史为鉴”的编纂宗旨。
核心事件为秦王李世民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之间的权力斗争,最终以玄武门之变为高潮。司马光并未简单褒贬,而是通过多方叙述揭示矛盾根源:一方面,李世民功高震主,实为大唐开国第一功臣;另一方面,李建成身为嫡长,地位合法。这种“功”与“序”的冲突,构成唐代初期最深刻的统治危机。
文中大量细节刻画人物性格:李世民沉毅果断、深谋远虑;李建成仁厚却优柔,终陷被动;李元吉狠戾狡诈,甘为爪牙;高祖李渊则表现出典型的帝王矛盾心理——既爱世民之功,又不忍废长,最终在情感与制度间摇摆不定,酿成悲剧。
此外,对外关系如突厥、吐谷浑、党项的频繁侵扰,反映唐初边疆不稳;傅奕请废佛法,体现儒法思想与宗教势力的冲突;韦仁寿安抚西南夷,则展现唐廷柔性治理策略。这些内容共同构成一幅立体的历史画卷。
结尾“臣光曰”为点睛之笔,既肯定“立嫡以长”的礼法原则,又承认“太宗之功”实为得天下的根本,指出若各方皆守谦让之道,则乱可免。其批评重点不在世民政变本身,而在高祖未能早定名分,导致骨肉相残。此论深刻影响后世对唐代皇位继承问题的理解。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一 · 唐纪七】的评析。
赏析
本篇文字严谨精炼,叙事清晰,层层推进,极具戏剧张力与历史厚重感。司马光以“春秋笔法”寓褒贬于叙事之中,不轻下断语,而通过人物语言、行为展现立场。
如写李世民与李建成之争,不直言孰是孰非,而通过“饮酒鸩之”“授蹶马”“募兵”“通谋”等细节,暗示建成集团步步紧逼;又通过世民“吐血数升”“免冠顿首”“跪吮上乳”等描写,凸显其忍辱负重与孝悌之情。
战争描写简洁有力,如“世民又前,将渡沟水……疑突利与世民有谋”,寥寥数语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九十一 · 唐纪七】的赏析。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