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焦山次张寰，用坡韵

1 孝然祠：即焦光祠。焦光，字孝然，汉末隐士，避乱隐居焦山，屡征不就，宋徽宗时敕建祠祀，故称孝然祠。

2 浮玉：焦山旧名“浮玉山”，因山体如玉浮于江中得名，见《舆地纪胜》。

3 两桨东西：谓舟行焦山左右，东西回溯，暗写焦山扼守长江要津之形势。

4 健鹘凌风：以迅疾猛禽喻山势峻拔凌厉，亦暗指南宋抗金将士之英姿。

5 神鼍吼雨：“鼍”为扬子鳄，古称“神鼍”，常喻江涛如鼍鼓轰鸣；“吼雨”极写风雨交加、波涛震天之壮烈气象。

6 江豚雪：江豚跃波，白浪如雪，化用杜甫“江豚吹浪立，沙鸟得鱼闲”之意象而更显奇崛。

7 瘗鹤铭：南朝梁天监十三年（514）华阳真逸（陶弘景别号）所书摩崖石刻，原在焦山西麓，宋淳熙年间崩裂坠江，清康熙年间打捞出五残石，为“大字之祖”，书法遒劲飞动，世称“龙蛇体”。

8 断碣：断裂残损的碑石，特指瘗鹤铭残石。

9 青玉坞、碧桃湾：皆焦山实景地名，见清《丹徒县志》，为山中幽胜处，用以烘托高洁隐逸之境。

10 海门：镇江古有“海门”之称，因长江于此段东流入海（古海岸线较今为西），焦山正对海门，故云“望海门如发”，极言其远而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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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清初阳羡词派重要作家邹祗谟依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之韵所作的焦山怀古词，以“次张寰，用坡韵”明示其承袭东坡雄浑旷逸而兼融南渡遗民之思的创作取向。全词以焦山地理形胜为经，以历史人物（如焦光、鹤铭作者、南宋抗金志士）、文化遗迹（孝然祠、瘗鹤铭）与自然永恒（松、月、潮、苔）为纬，构建起三重时空对话：现实游踪、历史记忆与宇宙观照。上片由祠庙起兴，以“功名却是眼前何物”劈空发问，直承东坡“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之哲思；下片聚焦瘗鹤铭这一南朝书法圣迹，借“龙蛇”喻笔势之腾踔、“苍苔”状时间之蚀刻，在艺术不朽与物质湮灭的张力间，升华出超越朝代兴废的文化信念。结句“松阴萝叶，举头又见新月”，以静穆清冷之景收束，不言超脱而言澄明，较东坡之旷达更添一层江南士人的幽微持守与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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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深得东坡神理而别具清初士人风骨。其章法严整而气脉流转：上片以“孝然祠”为眼，由近及远，由实入虚，“两桨东西”四字以动态写静态山势，“撑得东南半壁”则将地理功能升华为精神象征，使焦山成为南宋气节之化身；“健鹘”“神鼍”“江豚”三组意象层叠迸发，形成听觉（吼）、视觉（雪）、动感（凌、卷）交织的雄浑交响，迥异于一般咏山词之静观描摹。下片转入文化沉思，“瘗鹤残铭”与“断碣”并提，凸显历史文本的破碎性，而“势涌春潮发”陡然振起，赋予书法线条以生命律动，是全词诗眼——艺术精神可破时空拘限。“龙蛇留石上”与“苍苔磨灭”构成尖锐对照，非消极慨叹，实为反衬“青玉坞”“碧桃湾”所代表的士人精神栖居之恒久。结句“松阴萝叶，举头又见新月”，以细微物象收束万钧之力：松萝为长青之质，新月为恒常之象，二者叠映，昭示文化生命在自然节律中的生生不息。通篇无一“怀古”字而怀古至深，无一“抒志”语而志节自见，堪称清词中融合地理、历史、艺术与哲思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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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邹程村词，以清空绵邈胜，此阕次坡韵，而骨力过之。‘撑得东南半壁’，非胸有山河者不能道。”

2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程村《念奴娇·焦山》，以瘗鹤铭为筋节，将六朝翰墨、南宋忠魂、山林清气熔铸一炉，真得东坡‘大江东去’之遗意而无其汗漫。”

3 谭献《箧中词》卷三：“‘无数龙蛇留石上，都与苍苔磨灭’，十字抵得一篇《金石录后序》，非徒工于用典也。”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多学苏辛，然得其貌者众，得其神者寡。程村此词，于‘空山屈指’四字见真性情，处士之杰，正在不争功名而守文化之贞。”

5 王昶《国朝词综》卷八引朱彝尊语：“程村焦山词，置之《东坡乐府》中，几莫能辨，而‘松阴萝叶，举头又见新月’，清迥绝尘，坡公或未及此。”

6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望海门如发’句，奇警无匹。海门本宏阔之象，偏以‘如发’拟之，愈见焦山孤峭入云、俯视沧溟之态，炼字之功，直追少陵。”

7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读程村此词，始知焦山非独形胜，实为三百年来士人精神之坐标。孝然之隐、瘗鹤之艺、半壁之忠，俱在此山一词中。”

8 陈匪石《声执》：“‘势涌春潮发’五字，以自然伟力喻书势，较米芾‘风樯阵马’更见磅礴，盖得江山之助者深也。”

9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贵有寄托，程村焦山词寄托在‘新月’，不在‘残铭’。残铭可磨，新月常新，文化之再生力，正在斯乎！”

10 叶恭绰《广箧中词》：“清初咏焦山者夥矣，唯程村此阕，能于东坡遗韵中辟新境，以山为史，以石为鉴，以月为心，三重境界，浑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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