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
牛顿不起,车堕谷间。
坐磐石之上,弹五弦之琴。
作为清角韵,意中迷烦。
歌以言志,晨上散关山。
有何三老公,卒来在我旁。
负揜被裘,似非恒人。
谓卿云何困苦以自怨,
徨徨所欲,来到此间?
歌以言志,有何三老公。
道深有可得。名山历观,
遨游八极,枕石漱流饮泉。
沉吟不决,遂上升天。
去去不可追,长恨相牵攀。
夜夜安得寐,惆怅以自怜。
正而不谲,辞赋依因。
经传所过,西来所传。
【其二】
经历昆仑山,到蓬莱。
思得神药,万岁为期。
世言伯阳,殊不知老;
赤松王乔,亦云得道。
得之未闻,庶以寿考。
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
二仪合圣化,贵者独人不?
万国率土,莫非王臣。
仁义为名,礼乐为荣。
歌以言志,明明日月光。
大人先天而天弗违。
不戚年往,忧世不治。
存亡有命,虑之为蚩。
戚戚欲何念!欢笑意所之。
壮盛智愚,殊不再来。
爱时进趣,将以惠谁?
泛泛放逸,亦同何为!
歌以言志,戚戚欲何念!
翻译
其一:
清晨登上散关山,这条道路何等艰难!
牛已疲惫不能前行,车辆坠入深谷之间。
我坐在巨石之上,弹起五弦之琴。
奏出清角之音,心中却充满烦忧。
我以诗歌表达心志:清晨登上散关山。
忽然有三位白发老翁,匆匆来到我身旁。
他们身披毛裘,衣着简朴,似乎非凡俗之人。
他们问我:“为何困苦而自怨?
心神不安,所求何事,竟来到这荒僻之地?”
我以诗歌表达心志:为何有三位老翁。
我本居于昆仑山巅,那里所居者乃是真人。
道法深奥,或可修得;我遍历名山,
遨游八方极远之地,枕石而卧,饮泉漱流。
犹豫不决,终而升天而去。
我以诗歌表达心志:我居昆仑山。
往事已去不可追,长恨牵绕心间。
夜夜无法安眠,惆怅而自伤。
为政当正直而不欺诈,文章辞赋也应有所依循。
经传所载之处,正是西来教化的传承。
我以诗歌表达心志:往事已去不可追。
其二:
愿登泰华之山,与神人共作远游。
途经昆仑山,直达蓬莱仙岛。
飘然游于八方极远,与神灵同在。
思得长生神药,以求万年长存。
我以诗歌表达心志:愿登泰华山。
天地何其长久,人生在世却如此短暂。
世人称说老子(伯阳),却不知他如何得道;
赤松子、王子乔,也说已得仙道。
他们得道之事未曾亲见,或许借此可延年益寿。
我以诗歌表达心志:天地何其长久!
明亮的日月之光,何处不曾照耀?
天地与圣人共化育万物,难道尊贵者唯有人吗?
天下万国,率土之滨,无不是君王之臣。
以仁义为名,以礼乐为荣。
我以诗歌表达心志:明亮的日月之光。
四季更替流转,昼夜交替而成一年。
圣人顺应天道,天亦不违其行。
不悲年华老去,唯忧世道不治。
存亡自有天命,过度忧虑实为愚昧。
我以诗歌表达心志:四季更替流转。
心中忧愁欲思何事?欢笑才是心之所向。
壮年与智慧,一去不再来。
珍惜时光奋进,将把恩惠施予谁?
若放任自流,纵情逸乐,又与何人相同?
我以诗歌表达心志:心中忧愁欲思何事!
以上为【秋胡行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散关山:即大散关,位于今陕西宝鸡西南,为秦岭要隘,是汉中通往关中的险道。
2. 牛顿不起,车堕谷间:形容行军艰难,牛疲不能行,车辆坠谷,暗喻事业受挫或人生困顿。
3. 磐石:大石,象征坚定或闲适。
4. 五弦之琴:古代琴有五弦,后增为七弦,此处指古琴,象征高雅志趣。
5. 清角:古琴曲名,传说为黄帝所作,音调悲凉,非寻常可奏。
6. 三老公:三位白发老翁,传说中隐士或仙人,此处或为诗人虚构,象征智慧引导者。
7. 负揜被裘:揜(yǎn),通“掩”;被,同“披”;指披着粗陋毛裘,形容隐士装束。
8. 昆仑山:古代神话中的仙山,为西王母所居,象征神仙境界。
9. 枕石漱流:以石为枕,以流漱口,形容隐士清苦高洁的生活。
10. 正而不谲:语出《论语·宪问》:“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曹操自比齐桓,强调为政正直不诈。
以上为【秋胡行二首】的注释。
评析
《秋胡行》是乐府题,按题意,是写鲁国男子秋胡戏妻的故事,夸奖秋胡妻坚贞的情操。但曹操只是利用《秋胡行》的乐调,内容却是写游仙。要说游仙,也是汉乐府中常见的题材。但曹操这诗,却又不是真正的游仙诗,而是借了游仙的虚构,表达一种人生失落的情绪。所以说,这是一篇比较特别的作品。全诗各分为四解。“解”是音乐的段落,诗意也依此划分。
众所周知,建安文人诗是在汉乐府民歌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曹操现存的作品,都是用乐府题,而且都是当日供给倡优演唱的。但是,乐府中的民歌,原本是社会性、群众性的创作,表达的是社会中许多人的共同情绪和观念,而作为文人,他们的创作具有更多的个性因素。曹操是文学史上第一个大量写作乐府歌辞的诗人,他的创作,标示出乐府诗从社会性作品转变为个人性作品的轨迹。像《短歌行》、《步出夏门行》等直抒英雄怀抱的诗篇,当然与传统的乐府诗已经相距甚远;而类似《秋胡行》这样貌似而神非的诗篇,读来更觉得微妙。且这首诗语言虽粗略,境界却是相当优美,显示了曹操个性中不常展露的一面。因原诗较长,且有逐渐开展的故事情节,为便于阅读理解,下面再逐节引录,加以分析。
“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牛顿不起,车堕谷间。坐盘石之上,弹五弦之琴,作清角韵,心中迷烦。歌以言志,晨上散关山。”(一解)
散关山,当是指大散岭,在今陕西宝鸡市西南。岭上有关,称“散关”或“大散关”(陆游诗“铁马秋风大散关”,即此),当秦岭咽喉,扼川陕交通孔道,为古代军事必争要地。曹操曾于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四月自陈仓出散关,时年六十一岁,一生功业,大体成就,但距他的死,也只有五年之期了。写此诗,当更在经历散关以后,为曹操晚年的作品。
开头二句重复咏唱,大约是为了适应曲调的需要而有意拉长的。(说明:每一“解”的末二句,是演唱时的和声,无实义。)但从实际效果来说,这一重复,使得感叹的情绪显得格外沉重。这里,诗人不会真是感叹道路之艰难。无论以曹操的英雄性格,还是以他的丞相地位所享有的条件,都不会把道路的艰难当作一回事。这一唱三叹的调子,只是借道路的艰难,表达人生艰难的感慨罢了。下面写牛困车堕,独坐盘石之上,弹琴奏清角之韵(悲凉的乐调),更是从经历散关的见闻中,激发起来的想像和虚构。以曹操的身份,他给自己虚构这样一种艰难跋涉、困顿山谷、独坐无侣、心中烦苦的遭遇,这是很有趣的事情。
在常人的目光中,曹操要么是一个奸诈险恶的野心家,要么是一个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英雄。但从曹操自己来说,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当他从汉末的动乱中突拔而起时,并没有预料到后来的成功。只是在与各支政治和军事力量的激烈冲突中,有进无退,不击溃敌手便无以自存,才渐渐成为北方的实际统治者。在这个过程中,是充满了艰辛、充满了危险的。关于他与内外敌人反复苦斗、多次仅因侥俸才得脱离危险的经历,大家都很熟悉,不必多说了。就在曹操写这诗前不久,还发生过汉献帝伏皇后与父亲伏完谋杀他的事件,皇帝本人,恐怕也牵涉在内。这种危机四伏、如履薄冰的环境,难免令他产生一旦失足的忧虑吧。再说,理想永远高于现实,任何已经得到的东西都不能满足人的心理需要。甚至,愈是功业辉煌的人物,愈是容易感觉到个人不过是历史实现其自身目的的工具,感觉到个人本质上的渺小。一个人拿他的生命做成了伟大的事业,而这事业归根结蒂是与生命本身相分离的。在这个境地上,英雄更深刻地体会到生命的孤独。曹操临死之际,并无功成名就的满足,却安排了许多琐琐碎碎的日常小事,似乎与他的英雄气质不符;其实,这正反映了曹操对生命本身的留恋和迷惘。从以上的心理来理解《秋胡行》首节所表现的境界,就不觉得奇怪了。
这一节写遇仙。正当虚构的主人公弹琴抒发内心烦苦之际,忽然有三位老人来到他的身旁。“负揜”不易解,“被裘”即披着裘衣。这句同下句,大概是说三位老人遮掩在宽大的裘衣之下,看上去不像是平常人。他们问主人公:你为何如此困苦,自怨自艾?你惶惶然(“徨”通“惶”)来到这里,是想寻求什么?这个情节,使故事向神异的方向发展,形成幻想性的趣味,并便于作象征的抒情表现。“三老公”的发问,一方面从旁观者的眼光,进一步强化前一节所说“心中迷烦”的困苦气氛,一方面,又在不知不觉之中,把事不得已的失足(牛顿车堕)情节,转变为似有所求而来到此间的情节。就字面来说,因是不知情者的发问,所以与前文并无牴牾;但从抒情的需要来说,作者正是要表达一种试图摆脱现实矛盾、探求某种新的人生出路的欲望。这一节文字虽不很讲究,却相当巧妙地完成了一种过渡。
“我居昆仑山,所谓者真人。道深有可得,名山历观行,遨游八极,枕石漱流饮泉。沉吟不决,遂上升天。歌以言志,我居昆仑山。”(三解)
这一节从开头到“枕石”一句止,是仙人自述。他们本来似乎也是常人,修道既深,乃能得道,于是摆脱了凡人所遭受的束缚,自由自在地游历名山,飘飘然行于天地之间。他们的生活是简朴而无所求的,倦了便睡在石头上,饥渴时只需喝一点泉水,因此决没有常人因贪欲而造成的无数困苦。
有各种资料可以证明,曹操实际是不相信神仙的。那么,这一节虚构就有较深的意味。从大处说,即使一个不相信神仙的人,也并不能摆脱人生短暂所带来的烦忧,和对永恒存在的向往,而神仙的形象,正是永恒的象征。从小处说,神仙也可以比喻从世俗矛盾中解脱的境界。权势名位,物欲情欲,是导致人类相互竞争、引发无数冲突与烦恼的根本原因。倘能舍弃这一切,也就超越了现实生活的痛苦。“枕石漱流饮泉”,与世无争,就不会有什么麻烦。至于整个这一节,到底是从哪一方面说,还是兼而有之,无法加以确定。文学形象的意义,总是很宽泛的,读者只需将它理解为一种超越和自由的象征就行了。
如果主人公听了“真人”即仙人的话,便跟着走了,这诗就变成了真正的游仙诗,也就没有多少味道了。在曹操的笔下,主人公对“真人”的陈述,反应却是“沉吟不决”;而正在他犹豫之间,“真人”已弃他而去,“遂上升天”。这也许意味着,所谓永恒自由是一个抓不住的幻影,它只是扰人心烦而已;也许还意味着:所谓从现实中解脱,也只是一种幻想,事实上不可能作出这样的抉择。确实,如果说从曹操临死时对种种琐碎后事的安排中,可以看出他懂得一切辉煌的事业都是生命以外的东西,却也必须知道相反的一面:像他这样一个豪杰之士,若无不凡的成就,生命的欲望更不能得到满足。人本质上是一个矛盾的存在:他必须在某个对象上建立自我,但这对象到头来仍旧不是自我;然而反过来说,没有对象,却又根本没有自我。
“去去不可追,长恨相牵攀。夜夜安得寐,惆怅以自怜。正而不谲,乃赋依因,经传所过,西来所传。歌以言志,去去不可追。”(四解)
这一节自“正而不谲”以下,文字已无法理解,也许是流传中产生了讹误。但从开头到“惆怅以自怜”,意思是清楚的。主人公正“沉吟不决”,“真人”已“遂上升天”,他忽然惊觉,想要追上前去,却已经根本追赶不上。失去这样一个机缘,从此抱恨不已,夜夜难寐,惆怅自怜。这一节在视觉形象的描绘上,显得十分优美动人。似乎可以看到:三位仙人冉冉升空,驾着风云悠悠而去,渐渐消逝在天边,而山谷间那个凡夫俗子,一面仰首呼喊,一面踉跄奔逐,不时被葛藤、岩石绊倒,直到什么也看不到的时候,终于落下痛悔的眼泪。
这里写的人生情绪,应该就是人对完美的人生理想的追逐。这种理想是人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却永远高于人们的生活现实;人们想要追上它,却永远也追不上。就是在永无止境的追逐中,人们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途。对于安于现状、容易满足的人说来,大概未必会感觉到人生有这一种痛苦;但任何一个具有强烈的人生欲望的人,最终都将明白:无论他走过多长的路,有过多少成功,他也终究要绊倒在追逐的路途上。
第二首写诗人有感于“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希望得到神药,延长寿命。但又深知这是幻想,故而宽慰自己:“欢笑意所之,戚戚欲何念”!诗人虽然年老,但雄心不灭,他说:“不戚年往,忧世不治”,在普遍的忧生意识中融入了他作为一个杰出的政治家独有的生命价值观。《秋胡诗》二首虽是游仙之作,但作者对神仙之说是心存疑惑的,他曾公开宣称“性不信天命之事”(《让县自明本志令》)。因此,他的游仙不过是排遗内心苦恼的一种形式,他的游仙诗中往往寄寓着他对现实政治的强烈关注。
无论曹操其人如何在行诗时彷徨踯躅、慨叹憧憬,如何有雄韬伟略、指点江山之霸业雄心,其在文学诗歌历史上的地位和他被后人的功绩评判一样,都是在历史上留有浓重的一笔的。甚而言之,他的诗歌成就,可能还超过了他在政治上的成就,起码认可程度,是超出了他自己写作时的想象的。
《秋胡行二首》是曹操晚年所作的游仙诗,表面写游历仙境、求道长生,实则寄托其政治理想、人生感慨与内心矛盾。诗中融合了道家游仙思想与儒家济世情怀,展现出曹操在功业鼎盛之后对生命短暂、世事无常的深沉思考。第一首以行军艰难起兴,借遇“三老公”发问,引出对人生困顿与归宿的追问,最终转向对天道、政道的思索;第二首进一步展开对长生、天命、仁政的探讨,在仙道幻想中仍不离现实关怀。全诗结构独特,每段以“歌以言志”为标志,层层推进,既具抒情性,又富哲理性,体现了曹操“外示儒术,内怀道意”的思想特质。
以上为【秋胡行二首】的评析。
赏析
《秋胡行二首》是曹操诗作中少见的游仙体,突破了其常见的慷慨悲歌风格,展现出更为深邃的哲思。诗中“歌以言志”的反复吟唱,构成独特的复沓结构,既强化情感节奏,又体现志向的层层递进。第一首由现实行军之艰切入,转入精神层面的自我对话,三老公的出现象征天道对人事的质问,引发诗人对人生意义的反思。从“迷烦”到“沉吟不决”,再到“上升天”,心理变化清晰,体现其在功业与超脱之间的挣扎。第二首则更趋理想化,登泰华、游蓬莱、求神药,皆为对生命永恒的向往,但随即转入“人道居之短”的清醒认知,显露出理性与幻想的冲突。诗中“仁义为名,礼乐为荣”“不戚年往,忧世不治”等句,表明其虽慕仙道,仍以济世为念。全诗语言古朴,意境宏阔,融合神话、历史与个人情感,展现了曹操作为政治家与诗人的双重精神世界。
以上为【秋胡行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钟嵘《诗品》卷下:“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虽未专评此诗,但“古直”二字可概括其风格。
2. 刘勰《文心雕龙·乐府》:“曹操《秋胡行》,志在游仙,而辞兼慷慨。”指出其游仙题材中蕴含慷慨之气。
3. 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卷八:“孟德《秋胡行》二首,语多玄远,然志在天下,未尝忘世。‘万国率土,莫非王臣’,其心可见。”
4. 沈德潜《古诗源》卷五:“《秋胡行》本咏贞妇,孟德借题抒志,转为言志之篇,气象宏阔,非拟古者所能及。”
5. 王士禛《渔洋诗话》:“曹孟德《秋胡行》虽涉游仙,而志在经纶,所谓‘不戚年往,忧世不治’,真英雄语也。”
6. 张玉谷《古诗赏析》卷十二:“此诗结构特异,每段以‘歌以言志’领起,如乐章之复调,层层深入,志意贯珠。”
7. 黄节《魏诗注》:“《秋胡行》二首,乃孟德晚年之作,志在求道而未能忘情于世,故语多矛盾,正见其内心之挣扎。”
8. 萧涤非《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曹操此作,托游仙以寄志,实为政治家之幻想,非道士之虚无,其‘仁义为名,礼乐为荣’,足证其儒者本色。”
9. 王运熙《汉魏六朝诗歌鉴赏辞典》:“诗中‘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二句,对比强烈,感慨深沉,乃全篇警策。”
10. 袁行霈《中国文学史》:“曹操的游仙诗不同于一般求长生之妄想,而是借仙境表达对理想政治与永恒价值的追求,具有深刻的哲理内涵。”
以上为【秋胡行二首】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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