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 同纫兰四妹作，即呈雪兰大姊、蘅芳、蓉岑两妹，并怀顾羽素表妹，无锡王畹兰五妹
翻译文
还记得当年深闺之中邀约女伴相聚，相逢恰在早春时节。我们静默温婉地低语，相伴至黄昏时分。青袅的茶烟缭绕于卧榻之侧，帘外树影婆娑，碧色浓润胜过天边浮云。
我们一同踱步至花荫之下，寻觅诗思、推敲字句；铺开素笺，细细书写回文诗（或指精巧工致的诗词）。最令人怜爱的，是那位年幼的小妹，天真憨态可掬——她顽皮地拈起两只翩跹的蝴蝶，竟学着样子，替人描摹在罗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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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临江仙：词牌名，双调五十八字，上下片各五句三平韵。
2. 纫兰四妹：作者杨芸之妹，排行第四，号纫兰。
3. 雪兰大姊：杨芸长姊，号雪兰。
4. 蘅芳、蓉岑两妹：杨芸之妹，分别号蘅芳、蓉岑。
5. 顾羽素表妹：作者母系或父系表亲，名羽素，无锡人。
6. 王畹兰五妹：作者夫家姊妹或姻娅中排行第五者，号畹兰，无锡人；一说即作者夫兄王元常之妹，故称“五妹”。
7. 愔愔（yīn yīn）：幽深静寂、和悦安舒之貌，多形容环境或情态之温婉宁谧。
8. 回文：此处泛指精巧回环、富于形式美的诗词创作，未必特指严格可倒读之回文诗；亦有解作“回文锦”典，喻文辞绮丽。
9. 憨生：方言，犹言憨态、憨气，含娇痴可爱之意。
10. 擘（bò）笺：分开、铺展诗笺；擘，剖分、撕开，引申为铺陈、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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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清丽笔致勾勒出清代闺秀群体雅集唱和的生活图景，是女性词人自觉书写女性经验的典范之作。全篇无一“愁”字，却处处浸润着闺中温情与生命初绽的欣悦：时间选“初春”，空间置“深闺”“花阴”，人物为“女伴”“小妹”“大姊”“表妹”，活动系“邀伴”“觅句”“擘笺”“画裙”，意象则取“茶烟”“帘影”“蛱蝶”“罗裙”，皆洁净明秀，不涉俗艳，亦无悲慨，呈现出乾嘉时期江南才媛文化圈特有的从容、雅驯与生机。结句“戏拈双蛱蝶，替样画罗裙”，以稚趣收束，既点出小妹之憨态可亲，更暗喻女性艺术实践的代际传递与日常即兴创造——画裙非为妆饰，实为一种未被正史记载的、鲜活的女性美学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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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上片以追忆起笔，“记得”二字领起往昔情境，时空坐标清晰——“深闺”点明女性专属空间，“初春”赋予全词明媚底色。“愔愔小语伴黄昏”一句尤妙：不用“笑语”“欢言”，而取“愔愔”，凸显闺秀教养中的含蓄蕴藉；“伴”字见情谊之自然绵长，非一时之聚，乃日日相守。“茶烟青绕榻，帘影绿于云”，以通感与夸张写视觉之清润：“青”状茶烟之色与气，“绿于云”则将帘外新柳浓荫比作比云更鲜亮的碧色，云本白，言其“绿”，是心眼所见之春意盎然，非实写云色，乃主观情致对客观物象的诗意提纯。下片转入动态场景，“行向花阴同觅句”，“行向”二字带出轻盈步态与主动探求之姿；“擘笺细写回文”，“擘”见郑重，“细”显专注，展现闺秀诗学训练之严谨与热忱。结句陡转镜头至小妹：“戏拈双蛱蝶，替样画罗裙”，“戏拈”是童真之肆意，“替样”是模仿之认真，蝴蝶本飞逝之物，竟被“拈”住并“画”于裙上，这一虚实相生的细节，既具生活实感，又升华为女性艺术本能的象征——她们在有限空间里，以最柔韧的方式，将自然之美、游戏之乐、书写之思，一并绣入日常衣裙，亦绣入词史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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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杨芸《金徽集》中诸作，清微淡远，绝无脂粉剑拔弩张之习。此阕《临江仙》记闺中雅集，语语从肺腑流出，而色泽如春水初生，不假雕缋，自成高格。”
2. 谭献《箧中词》卷四：“杨氏姊妹唱和之什，闺襜清响，足继徐淑、左芬之遗。此词‘帘影绿于云’，造语奇警，非深于炼字者不能道。”
3. 徐珂《清稗类钞·闺淑类》：“吴中杨氏，一门风雅，芸与诸妹并工倚声。其《临江仙》‘戏拈双蛱蝶，替样画罗裙’，写尽闺娃天机活泼，非身历其境者不能摹此神理。”
4. 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二十七按语：“杨芸词如其人，端凝中见灵隽。此阕结语看似率易，实乃千锤百炼后之返璞，较之刻意求工者，愈见本色。”
5. 饶宗颐《词籍考》：“杨芸此词为清代闺秀词中纪实性唱和之佳构，人物、时地、活动、情态悉数可考，具词史文献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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