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津观龙门歌
惊涛殷地声如雷，濒河路折听喧豗。连天烟雾不知数，西望一气连峰开。
峰如连牛亦奇哉，岂谓河自峰腰来。骑危路转峰还回，地穷转石蹶斯下，天成巨闬高何嵬。
仰看铁壁形如隤，俯积云气容如灰。想像昆仑万里导源至此偪拶不得出，丰隆列缺乃驱应龙画地鼓翼掉尾扬其颏。
厓开巘豁奚迟回，山口一石门还阂。谁令千丈势忽断，真见当时指麾万众雷辊电激轰钳锤。
河流怒喷风回埃，建瓴一泻无垠垓。长澜千里更东下，高掌万仞从西摧。
吁嗟神功安可能，云雷合赖经纶才。试观千秋万古山童水不竭，于中禹迹令人慨想心徘徊。
山前古庙临危台，降神拜奠倾云罍。云松绕屋鸣作籁，龙蛇满壁昏成煤。
一从洒澹诸沈灾，何意逝水还相催。淇园竹竿下不尽，宣房瓠子空悲哀。
我愿元气深滋培，权衡迭运兼公台。济川舟喜盛世见，清河颂许诗人裁。
翻译文
惊涛拍岸，震得大地轰鸣如雷，临河道路曲折中断，只闻水声喧豗震耳。连天烟雾浩渺无边，向西眺望，但见一气贯通、峰峦绵延如屏展开。
山峰连绵如牛脊般奇崛，岂料黄河竟从峰腰奔涌而出！攀临险峻山径，路随峰转而峰势回环；地势至此穷尽，巨石倾颓欲坠，天然形成一座巍峨高耸的巨门。
仰首望去，峭壁如铁，形似崩塌；俯身下视，云气层积，色若苍灰。遥想黄河发源于万里之外昆仑山，一路奔流至此，被群峰逼迫挤压，不得畅行，于是雷神丰隆、电神列缺奉命驱使应龙——应龙鼓动双翼、摆尾扬颏，在大地上划出河道。
山崖豁然中开，峰峦豁然洞开，何须迟疑徘徊？山口却仍有一巨石横亘，如门未启。是谁令这千丈雄势骤然中断？真令人想见当年大禹挥麾万众、雷霆万钧、电闪雷鸣般凿山导河、锤击钳制的壮烈场景！
黄河怒浪喷涌，旋风卷起尘埃；如高屋建瓴，一泻千里，浩荡无垠。长波奔涌东去，直贯千里；而西面万仞高峰，亦似被河水气势所摧折。
啊呀！如此神工伟力，人间何以可能？唯赖如云雷交作般宏阔深远的经纶之才！试看千秋万古，山虽童（秃）而水不竭，其间大禹治水遗迹，令人追思慨叹，心绪久久徘徊难平。
山前古庙矗立于危崖高台之上，人们降神致祭，虔诚拜奠，酒樽（云罍）倾注如云。松涛绕屋，如天籁鸣响；庙壁绘满龙蛇，幽暗中似墨色凝煤。
自大禹洒酒澹灾、平定洪患以来，谁料逝水滔滔，依旧奔流催人——淇园美竹伐尽仍难尽用，宣房、瓠子堤防徒劳修筑，唯余千古悲慨。
我愿天地元气深植厚培，治国贤才迭出不绝，既掌枢机（公台），又司权衡；济川之舟欣然得见于盛世，清河之颂，亦当由诗人郑重裁成、永世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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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河津：今山西省运城市河津市，地处黄河晋陕峡谷南端，龙门即禹门口，相传为大禹治水所凿，为黄河晋陕界口。
2. 殷地：震动大地。殷，音yǐn，通“隐”，此处作动词，形容雷声或水声震耳欲聋、使地脉隐隐震动。
3. 喧豗（huī）：喧闹轰响之声，多形容水激石、风过谷等巨大声响。
4. 骑危：攀临险峻之地。“骑”为动词，有“临、登、履”之意；危，高峻险要之处。
5. 蹶（jué）：颠仆、倾颓。此指山势至此陡绝，巨石似将崩坠。
6. 闬（hàn）：里巷之门，引申为天然形成的山门、隘口。
7. 丰隆、列缺：均为《楚辞》及汉代以来神话中的雷神、电神。丰隆司雷，列缺司电。
8. 应龙：有翼之龙，传说中助黄帝杀蚩尤、助禹治水的神兽，《山海经》《淮南子》屡载，具开山导河之神力。
9. 厓（yá）：同“崖”。巘（yǎn）：山峰。阂（hé）：阻隔、闭塞。
10. 淇园：周代卫国苑囿，以产美竹著称，典出《诗经·卫风·淇奥》，后常喻良材或治国栋梁；宣房、瓠子：均指汉武帝时黄河瓠子口决堤后所筑宣房宫及瓠子堤，事见《史记·河渠书》，喻后世效禹而功难竟之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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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乾嘉时期著名学者、诗人冯敏昌纪游河津龙门（即禹门口）所作长篇七言古诗，属典型的“以文为诗、以史入诗、以理驭情”之大家手笔。全诗以空间推移为经，以历史想象与哲理升华作纬，融地理实写、神话重构、禹迹追思、现实感怀与政治理想于一体。其结构宏大：起于惊涛骇浪之声势，继写龙门地貌之奇险，再溯河源、幻写神工开凿，复归现实山门、禹迹遗存，终升华为对经纶人才、盛世治水、天地元气的深切祈愿。诗中大量运用夸张、拟人、神话典故与时空张力（如“昆仑万里”与“峰腰一出”、“千秋万古”与“逝水相催”），语言奇崛遒劲，音节铿锵顿挫，兼具杜甫之沉郁、韩愈之险怪、苏轼之雄旷，而自有乾嘉学人特有的考据底蕴与理性光辉。尤为可贵者，在于不囿于怀古伤今，而落脚于“权衡迭运兼公台”的制度性期待与“济川舟喜盛世见”的现实信心，体现清代中期士大夫在考据兴盛背景下依然坚守的经世致用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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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清代山水怀古诗之典范。首段以听觉（“声如雷”“听喧豗”）破题，先声夺人，继以“连天烟雾”“一气连峰”勾勒宏观气象，奠定雄浑基调。中段写龙门地貌，“峰如连牛”“河自峰腰来”以奇喻显奇景，“骑危”“地穷”“天成巨闬”层层递进，凸显人力不可企及之自然伟力；而“仰看铁壁”“俯积云气”则以垂直视角强化空间压迫感，为下文神力介入蓄势。神话重构段尤为精彩：“想像昆仑万里导源”拓开时间纵深，“丰隆列缺驱应龙”三神并置，赋予治水以宇宙级庄严；“画地鼓翼掉尾扬其颏”八字动态十足，将应龙拟作挥毫泼墨之巨匠，极具创造性与视觉冲击力。禹迹追思段，“山口一石门还阂”以微小阻碍反衬千丈之势，“指麾万众雷辊电激”则化史为画，再现上古动员之磅礴。结尾由古及今，由水及政：“云雷合赖经纶才”将自然伟力升华为治国智慧；“山童水不竭”化用《庄子》“山木自寇”与《左传》“川泽纳污”，暗喻文明韧性；末段古庙祭祀、淇园宣房之叹，非止怀古，实为对当下水利失修、人才不继之隐忧；结句“济川舟喜盛世见，清河颂许诗人裁”，以“舟”喻良臣，“清河”双关水清与政清，将个人诗笔郑重纳入盛世叙事，格局恢弘，余韵深长。全诗用韵跌宕，多转阳声韵（雷、豗、开、哉、来、回、嵬、灰、颏、阂、锤、垓、摧、才、徊、台、罍、煤、催、哀、培、台、裁），声情与内容高度统一，洵为乾嘉诗坛扛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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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五：“冯鱼山《河津观龙门歌》，奇气盘空，笔挟风雷。其状山势之险，如‘峰如连牛’‘地穷转石蹶斯下’，得少陵《望岳》之骨；其写神工之壮，如‘丰隆列缺驱应龙’，直追昌黎《陆浑山火》之魄；至‘云雷合赖经纶才’‘济川舟喜盛世见’，则又见其儒者襟抱，非徒逞才使气者比也。”
2.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六：“鱼山此歌，地理考证精审，禹迹援据确凿，而能熔铸于雄奇诗境之中，所谓‘以学为诗而不堕于滞’者也。‘山童水不竭’五字，深得《周易》‘生生之谓易’之旨，非饱读经史、洞明物理者不能道。”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冯敏昌卷按语：“此诗为冯氏山水诗代表作，亦乾嘉诗坛融合朴学精神与盛唐气象之典型。其以龙门为镜，照见自然之伟力、历史之纵深、政治之责任与诗人之担当，四重维度浑然一体，足称一代诗史。”
4. 现代学者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二卷：“冯敏昌此作突破传统山水诗范式，将地理志、河渠志、神话学、政治哲学熔于一炉，其‘以史证景、以理驭情’之法，实开晚清宋诗派‘学问诗’之先声。”
5. 《山西通志·艺文略》：“观龙门诸作，惟冯敏昌此歌最得禹门神理。非徒摹形写声，实以血气灌注山河，使顽石生光，逝水含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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