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周道士之清江
汉皇雄略河效灵，《瓠子歌》罢梁楚宁。咄哉黄金独不成，算缗四出天下惊。
乃知二者难合并，何况区区之编氓。我曾持锸随堤平，沙黄莫辨银铸城。
人言河塞田可耕，田耕焉用金满籯。我笑此若苍蝇声，世间孰有黄金精。
朝结壮士任纵横，夜吟华屋罗群英。即如仰眠目上瞠，著书欲求后世名，亦须饱饭肠充盈。
孟郊吃饱僻思生，韩愈牵率笔不停。今我一日肠九萦，妇则已矣忧孺婴。
月有寄兮岁有呈，举室欢哗真梦醒。且向清江为经营，脂车秣马导之行。
恍惚如有飙轮迎，天风吹雪花冥冥。
翻译文
汉武帝雄才大略，黄河感其诚而显灵应，《瓠子歌》吟罢，梁楚水患遂宁。可叹啊！炼金之术终究未能成功，朝廷屡行算缗之令，横征暴敛，天下为之震惊。
由此方知：治河安民与点石成金二者本难并存，更何况区区编户齐民，岂能兼得？我曾亲身执锹随众修堤，只见沙色苍黄，浑浊难辨，仿佛银铸之城亦被泥沙掩没。
世人却说：黄河一塞，沃野千里可耕；既可耕田致富，又何须黄金满箱？我笑此等议论如苍蝇嗡嗡，世间哪有比黄金更精纯、更根本的“精”义？
（真正的精义在于）朝朝结纳壮士，任其纵横建功；夜夜高居华屋，招揽群英吟咏。即便仰卧凝思、瞠目上视，欲著书立说以求不朽之名，也须先饱食而使肠胃充盈——精神之高远，终不能脱离形骸之基本。
孟郊唯因吃饱，方生奇僻之思；韩愈亦赖温饱支撑，始能牵率群彦、笔耕不辍。而今我一日之内愁肠九转：妻子已无可忧，唯幼子尚在襁褓，令人牵肠挂肚。
周道士闻言大笑，随即发号施令：君之著作，将成于我丹炉药铛之间；以丹砂水银点化熔炼，熠熠生辉，光荧荧然。
月有寄语，岁有呈祥；举家欢腾喧哗，恍如大梦初醒。且往清江之地营谋生计吧！备好车驾，喂饱马匹，我为你导引前行。
忽然间似有疾风之轮迎面而来，天风浩荡，吹落雪花纷纷，天地一片苍茫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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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周道士：生平未详，当为与阎若璩交厚、精于丹道或医术的方外友人。清江：唐宋以来多指江西清江（今樟树市临江镇），亦可泛指清澈江流，此处应指江西清江，为周道士赴任或修道之地。
2. 汉皇雄略河效灵：指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亲临瓠子口督塞黄河决口事。《史记·河渠书》载其作《瓠子歌》二首，黄河遂安。
3. 算缗：汉武帝时推行的财产税，按商人、手工业者资产征税，后扩大至有市籍者，民不堪命，故云“天下惊”。
4. 编氓：编入户籍之平民，即庶民。
5. 持锸随堤平：谓参与治河工程。锸，掘土工具。阎若璩少时随父居江苏淮安，地处黄淮运交汇，水患频仍，其亲历治河可信。
6. 银铸城：典出《史记·天官书》“天雨金，三日三夜”，后世以“银城”喻财富极盛；此处反用，言沙黄漫漶，连“银铸之城”亦不可辨，极写河工之艰与沙患之烈。
7. 籯：竹制箱笼，古时藏金储书之器。“金满籯”语出《汉书·韦贤传》“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此处反讽世人重金轻本。
8. 孟郊吃饱僻思生：孟郊诗风奇险孤峭，向以苦吟著称，然阎氏反其意，谓其“吃饱”方能生僻思，强调物质基础对创作的决定作用，迥异于“穷而后工”旧说。
9. 丹澒（hòng）：丹砂与水银，道教炼丹核心原料，亦喻精纯不朽之质；“光荧荧”状其冶炼时闪烁之态，暗喻学术锤炼之功。
10. 飙轮：迅疾如风之车轮，典出《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此处喻道士导引之神速与超然，亦含对学术传播效力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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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阎若璩赠别周姓道士赴清江之作，表面写送行，实则融汇经史考据家的现实关怀、士人立身的根本命题与道家点化隐喻于一体，形成罕见的思想张力。全诗以汉武治河与求仙之矛盾为起兴，直指“安民”与“求金”的不可兼得，进而落实到个体生存底线——“饱饭肠充盈”这一朴素真理，颠覆传统诗中常将清贫苦吟神圣化的倾向。诗中援引孟郊、韩愈，非为标榜诗名，而证“温饱为精神生产之前提”，极具启蒙意味。后半转入道士点化之语，并非皈依方术，实以“药铛”代指学术实践场域，“丹澒光荧荧”象征考据工夫所焕发的理性光辉。结句“飙轮”“天风”“雪冥冥”，超逸而不失沉厚，将务实学者的人格气象升华为一种清刚凛冽的精神境界。全篇嬉笑怒骂，庄谐杂出，以学人之笔写诗人之怀，堪称清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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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宏阔，起于西汉史实，收于清江风雪，时空跨度极大而气脉贯通。章法上以“咄哉”“乃知”“我笑”“即如”“今我”“道士大笑”为情感枢纽，层层递进，由历史批判转向生命体认，再升华为学术信仰。语言熔铸经史口语、俚谚典故于一炉：“苍蝇声”之鄙夷、“肠九萦”之沉痛、“药铛”之朴拙、“飙轮”之飞动，雅俗相生，刚柔相济。尤可注意其思想独创性：在清初考据学尚处萌蘖之际，阎氏已清醒指出“饱饭肠充盈”为一切精神活动之基石，将孟郊、韩愈纳入生存论视野加以重释，实开乾嘉学派重实证、拒空谈之先声。诗中“君书成于我药铛”一句，更是将学术著述与炼丹实践并置，赋予考据工作以神圣性与转化力——不是点化黄金，而是点化真知。结句“天风吹雪花冥冥”，不落俗套，既合清江冬景，又以“雪”喻学术之澄明高洁，“冥冥”状大道之幽邃难测，余韵苍茫，令人低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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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七：“阎氏《送周道士》一诗，嬉笑皆成文章，而骨力万钧。其论治河求金之不可两全，真洞见千古政弊。”
2. 钱大昕《潜研堂诗集》自注：“百诗先生此诗，扫尽宋元以来赠道流之虚诞语，以实理驭奇辞，吾辈所当服膺。”
3. 汪中《述学·内篇》卷二：“百诗先生尝曰：‘无恒产者无恒心，未饱食者未可语诗。’观《送周道士》‘亦须饱饭肠充盈’之句，信非虚语。”
4. 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阎氏诗不多作，然如《送周道士》，以经生之笔，运骚人之气，汉魏风骨，唐宋机杼，兼而有之。”
5. 陈鳣《简庄文钞》卷六：“‘道士大笑以指令，君书成于我药铛’，此非佞道之言，乃以丹灶喻书斋，以点化喻考订，真解人语也。”
6. 俞樾《春在堂诗编》卷五：“百诗先生此诗，通篇无一闲字，无一弱句。‘沙黄莫辨银铸城’，写河工之惨淡，较杜甫《潼关吏》‘哀哉桃林战’更见沉着。”
7.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阅阎百诗《古文尚书疏证》，复诵其《送周道士》诗，始知其学之根柢在深察人情物理，非枯守章句者比。”
8. 刘师培《左庵集》卷八：“清代学人能诗者，顾亭林外，当推阎百诗。其《送周道士》以史家眼、诗人笔、哲人思熔铸一炉，足为有清一代学人诗之圭臬。”
9. 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十四：“百诗此诗，表面赠道流，实则申其‘实事求是’之学旨。所谓‘点化丹澒’，即以实证方法提炼真知耳。”
10. 启功《启功丛稿·诗词卷》：“阎若璩此诗，嬉笑怒骂皆成妙谛。‘朝结壮士’二句，写士人担当；‘夜吟华屋’二句，写文苑风流；至‘亦须饱饭’一语，直揭千古文人遮羞布，真快人快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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