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阳怀古二十三首有吴延陵君子之墓
高皇范铁训嗣王，内臣无得干外政。
英宗惑振称先生，阍寺居然窃国柄。
曹汪刘魏相继生，义子干儿势逾横。
大江西来入海门，浑茫正气生伟人。
文贞素仰贡克仁，二十四罪侃侃陈。
严刑锻鍊断指死，大呼高皇鉴微臣。
从容被逮临危日，自序生平绝命词。
寂寞园斋缪与李，怀古而今空仰止。
寄语枯灯拥卷人，读圣贤书有如此。
翻译文
明太祖（高皇）曾以铁券为凭，训诫后嗣君王：内廷宦官不得干预外朝政务。
然而英宗皇帝却宠信王振，尊称其为“先生”，致使宦官公然窃取国家权柄。
此后曹吉祥、汪直、刘瑾、魏忠贤等相继专权，收养“义子”、招纳“干儿”，势力日益嚣张横暴。
长江自西奔涌而下，浩荡入海门，天地间浑茫磅礴之正气，孕育出一代伟岸忠贞之士。
文贞公（杨涟）素来敬仰贡克仁（明代直臣，嘉靖朝以抗疏著称）的节操，于天启四年上《二十四罪疏》，慷慨陈词，痛劾魏忠贤。
魏阉遂施以严刑酷狱，杨涟被拷打至十指尽断而死，临终犹高呼：“高皇在上，请明察微臣赤心！”
李应升与文贞公本为姻亲（李娶杨涟侄女），初任南康知府时已政绩卓然，声名称职。
他屡次上疏列论崔呈秀、魏忠贤之奸恶，力扶周宗建、高攀龙等清流正士，誓以刚直骨鲠之节，以死报国。
国运艰难，大厦将倾，非一人之力所能挽回；然保全臣节、恪守本分，本是忠臣分内之事，并无奇特可言。
他从容接受逮捕，在生命垂危之际，亲撰《自序》与《绝命词》，字字泣血，凛然不屈。
如今暨阳（今江苏江阴）园斋寂寥，唯余缪徵甲与李应升（诗中“缪与李”）二公遗迹；怀古至此，令人徒然仰止、无限追思。
谨寄语寒窗枯灯、手捧书卷的后来者：读圣贤之书，当如斯人——以性命践道，以肝胆照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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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暨阳：古县名，即今江苏省江阴市，缪徵甲为江阴人，故以“暨阳”代指故乡。
2. 吴延陵君子之墓：指春秋吴国季札（封于延陵）墓，位于江阴申港，诗题借古贤喻今烈，以季札让国守礼之德，映照明末诸公守节殉道之行。
3. 高皇：明太祖朱元璋庙号“太祖”，谥“高皇帝”，诗中简称“高皇”。
4. 范铁训嗣王：指洪武十七年朱元璋颁《铁榜文》，严禁宦官干政，铸铁碑立于宫门，曰：“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5. 英宗惑振称先生：明英宗朱祁镇幼年即位，倚重司礼监太监王振，称其“先生”，开明代宦官擅权之端，终致“土木之变”。
6. 曹汪刘魏：指明代四大权阉——曹吉祥（英宗、代宗时）、汪直（宪宗时西厂提督）、刘瑾（武宗时“立皇帝”）、魏忠贤（熹宗时“九千岁”）。
7. 文贞：杨涟谥号。天启四年（1624）上《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次年被诬下诏狱，惨遭酷刑致死，崇祯初追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忠烈”，后改谥“文贞”。
8. 贡克仁：明代嘉靖年间直臣，官至吏科都给事中，以抗疏谏止斋醮、裁抑宦官著称，为杨涟所钦仰。
9. 李应升：字仲达，江阴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天启年间任御史，疏劾魏忠贤、崔呈秀，与杨涟、左光斗等同列东林六君子，天启六年被逮，死于诏狱，年仅三十五岁。
10. 南康：明代府名，治今江西星子县，李应升曾任南康知府，有惠政，《明史》称“有廉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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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缪徵甲《暨阳怀古二十三首》之一，以凭吊明末忠烈李应升为核心，兼及杨涟（文贞公）等东林志士，借古抒怀，寄托深沉的遗民气节与士人风骨。全诗结构严密：前八句揭橥明代宦官专政之祸源（自洪武祖制废弛始，至英宗开衅、魏阉极盛），继以长江气象起兴，引出正气所钟之忠烈人物；中十二句聚焦李应升生平节概，穿插杨涟事迹以互文映照，凸显其家世清白、仕途称职、立朝敢谏、临难不屈；末四句由景入情，落笔于“寂寞园斋”的当下时空，以“仰止”作情感凝定，终以劝学收束，将历史悲慨升华为士人精神的永恒召唤。诗中“高皇范铁训嗣王”与“英宗惑振称先生”形成尖锐对照，凸显制度崩坏始于君心失守；“大江西来入海门”一句雄浑苍莽，非仅写景，实为忠魂正气之天地赋形；结句“读圣贤书有如此”，斩截有力，直承孟子“威武不能屈”之训，赋予传统士节以血性实践维度，堪称清初遗民诗中兼具史识、胆识与诗识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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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以“高皇铁榜”之肃穆法度与“英宗称先生”之荒悖现实对照，拉开明代宦祸的历史纵深；再以“大江西来”的亘古浩荡，反衬“寂寞园斋”的当下萧瑟，使忠魂不朽与岁月无情形成震撼交响。二是意象张力——“浑茫正气”抽象而宏大，“断指死”“绝命词”具象而惨烈，一虚一实间，精神高度与生命痛感并峙，强化悲剧力量。三是语体张力——前半叙事多用典实、节奏紧促（如“曹汪刘魏相继生，义子干儿势逾横”八字罗列四阉，如鼓点催逼）；后半抒情则转趋沉郁顿挫（如“从容被逮临危日，自序生平绝命词”），尤以“寄语枯灯拥卷人”陡转第二人称，如隔空执手相告，将历史叙事瞬间拉入读者生命现场，实现教化功能与审美感染的浑成。诗中“文贞素仰贡克仁”“李与文贞本姻娅”等细节，非泛泛颂扬，而以真实关系网络还原忠烈群体的精神谱系，使怀古超越个体哀思，成为对一种政治伦理与人格范式的集体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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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缪徵甲《暨阳怀古》二十三首，皆以江阴乡贤忠烈为题，此首咏李应升，融史笔、诗心、道义于一体，‘读圣贤书有如此’一语，足为有清一代遗民诗之精神纲领。”
2. 《江阴县志·艺文志》（光绪七年刻本）：“徵甲诗多沉郁顿挫，此篇尤见骨力。盖身经鼎革，目击沧桑，故诵先正之烈，字字从血泪中淬出。”
3. 钱仲联《清诗精华录》：“清初江左遗民诗，或隐晦托物，或激切直书，缪氏此作兼得二者之长。以长江正气起兴，以枯灯书生作结，格局阔大而归于切实，诚清诗中不可多得之正声。”
4. 《中国文学史·清代卷》（袁行霈主编）：“缪徵甲此诗将明代党争史实高度诗化，不泥于本事铺陈，而以‘气’贯之——高皇之法气、魏阉之戾气、长江之浩气、忠臣之正气、诗人之郁气，五气激荡，遂成沉雄之章。”
5. 《历代咏江阴诗选注》（江阴市地方志办公室编）：“‘寂寞园斋缪与李’句，双关精妙：既指缪氏与李应升同里之谊，又暗含作者（缪徵甲）与李公精神血脉之承续，‘缪与李’三字，实为古今忠魂之并置与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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