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乐懒渔招同人自绿杨湾放舟游石公山,风日清淑,满湖帆影,历历如在掌上。登绝顶远望,羣峯冷翠欲滴,为
洞引云归,云联嶂起,峰峰不断。笑几番、苔滑扶筇,藤袅罥衣绝项,才舒望眼。可惜孙登仙去早,便长啸、空山有谁管。小亭畔,爱拂拂天风,衫袖吹满。
崖阴更寻细款。试唤起石公情更懒。借圆坡憩影,危流濯足,胜讨莫嫌归晚。历历峭帆吹不落,带一片、夕阳红影颤。且留恋,待宵深、月明飞盏。
翻译文
洞穴引云归来,云气连绵山嶂而起,峰峦起伏,连绵不断。可笑我几次攀援而上,苔藓湿滑,只得拄杖缓行;藤蔓轻绕,牵住衣襟,终至绝顶。方才舒展目光极目远眺。可惜孙登早已仙逝,长啸空山,再无人应和、无人相知。小亭之畔,唯见清风拂拂,吹满衣袖,令人神清气爽。
再向崖壁背阴处细细寻访、从容探访。试着呼唤石公(山神或山灵),他却愈发慵懒不答。暂借圆坡歇息身影,临危流濯足清心;如此胜境探幽,何须嫌归途已晚?湖面峭拔的帆影历历在目,风吹不落;斜阳余晖中,一片红影微微颤动。且暂作留恋吧——待到夜深人静、月华如水之时,再举杯邀月,飞盏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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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圣乐:词牌名,双调一百二十五字,前段十三句六仄韵,后段十二句六仄韵,始见于宋蒋捷《竹山词》,多用于抒写旷达、闲适或感时伤怀之情。
2. 懒渔:作者自号,取“懒散渔父”之意,暗喻避世隐逸、不慕荣利之志。
3. 绿杨湾:太湖西岸地名,今属江苏苏州吴中区,近石公山,古为渔舟停泊、游人登临之津渡。
4. 石公山:位于太湖西山岛东南端,以奇石嶙峋、松壑幽深著称,相传因春秋时石公隐居于此而得名,为吴中著名胜迹。
5. 风日清淑:风和日丽,气候清和美好。《诗经·豳风·七月》有“春日载阳,有鸣仓庚”,“清淑”承此意,专指温润宜人的春日气象。
6. 孙登:三国魏隐士,善长啸,居苏门山,曾与阮籍相遇,长啸若鸾凤之音,事见《晋书·阮籍传》。此处借指高蹈绝尘、不可复遇的古之逸士。
7. 罥(juàn):缠绕、挂住。
8. 圆坡:指石公山中平缓圆润的山坡,或特指山腰一处名为“圆坡”的休憩台地,今尚存遗迹。
9. 危流:湍急而高悬的溪涧流水,非指险恶,而取其清冽峻拔之态。
10. 飞盏:举杯迅饮,形容豪兴遄飞、宾主尽欢之状,语出庾信《对酒歌》“飞盏流霞”,后为诗词常用典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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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戴延介所作《大圣乐·懒渔招同人自绿杨湾放舟游石公山》,以纪游为经,以闲适自得、超然物外为纬,融山水之形、隐逸之思、古今之感于一体。上片写登临之艰与极目之畅,以“笑几番”领起,于跌宕中见洒脱;下片转写幽探之趣与归思之缓,“懒”字为眼,既状石公之拟人情态,亦映照词人疏放本性。“历历峭帆”“夕阳红影颤”句,以工笔入词,视觉通感精微,动静相生,堪称清词写景之高境。全篇无一“懒”字直说己志,而“懒渔”“情更懒”“莫嫌归晚”“且留恋”层层点染,将林泉之乐、倦仕之怀、天人相契之悟浑然铸成,深得南宋姜张一脉清空骚雅之致,又具吴中地域特有的明秀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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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以“懒”为魂,统摄全篇精神。开篇“洞引云归,云联嶂起”,即以流动云气勾连峰峦,破空而来,气象阔大而不失灵动,奠定清刚疏朗基调。“笑几番、苔滑扶筇”数句,不避狼狈,反以“笑”字消解攀登之苦,凸显主体精神之从容自在。至“才舒望眼”四字,顿挫有力,如画师运笔,倏然拉开全景——而紧接“可惜孙登仙去早”,陡转苍凉,非为伤逝,实以古之高士反衬今之孤怀,使空山长啸更具存在主义式的深情与自觉。下片“崖阴更寻细款”,一“更”字见兴致不竭,“试唤起石公情更懒”,人呼山应,山亦有惰性,物我界限消融,谐趣盎然,深得庄子“天地与我并生”之旨。结句“待宵深、月明飞盏”,不言尽兴而兴已至极,月光为酒、天地为席,将片刻游踪升华为永恒审美瞬间。词中“峭帆”“红影颤”等语,炼字极精:“峭”字状帆之挺立锐利,“颤”字写光影浮动之微妙质感,非亲历者不能道,亦非高手不能铸,洵为清词写景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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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卷八十七引王昶评:“戴仲卿(延介字)词,清隽不群,尤工写景。此阕‘历历峭帆吹不落,带一片、夕阳红影颤’,真能摄湖山之魄,非但摹形,直欲夺造化之权。”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仲卿《大圣乐》游石公山词,通体无一涩字,而骨力内充。‘懒’字五见,不嫌重复,愈见神理贯注。清词中得此,如见倪云林小景,简淡中自有千岩万壑。”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戴氏此词,得力于姜白石而兼有玉田之致。‘拂拂天风,衫袖吹满’,清气逼人;‘危流濯足’,则又见其胸次之高洁。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为此语。”
4.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辑清人词集序》:“吴中词派,自朱彝尊后,戴延介、郭麐诸家继起,皆以清空为宗,而仲卿尤擅以游踪寄孤怀。此词‘便长啸、空山有谁管’,看似寂寥,实乃大自在语。”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石公山词凡数家,惟戴氏此阕最耐咀嚼。‘借圆坡憩影,危流濯足’,八字如画,而‘胜讨莫嫌归晚’七字,尤见其耽幽乐静之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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