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春夜月莲衣词，为米楼赋。用张渌卿调
过横塘，艳魂花外吹香。试问卅六鸳鸯，若个梦成双。自分莲心独苦，又澹烟疏雨，替作凄凉。只闹红一舸，而今甚处，闲了斜阳。
艳歌忽起，素波乍冷，残月昏黄。解佩归来，算只有、一重烟水，摇曳愁长。泪珠揾也，等几时、还赋清湘。怕再过、那秋风江上，并刀未剪，已断柔肠。
翻译文
经过横塘水岸，那艳丽的芳魂在花影之外吹送幽香。试问那三十六对鸳鸯，究竟哪一对能成就美满双栖之梦？我自认莲心本苦，偏又逢澹烟疏雨，天地为之代作凄凉。唯见昔日喧闹红荷间的一叶轻舟，而今不知漂泊何方，徒然闲置于斜阳之下。
忽闻清丽艳歌响起，素净水波顿生寒意，残月映照，昏黄黯淡。她解下佩玉归来，算来唯有重重烟水，随风摇曳，绵延着无尽愁思。泪珠虽已拭去，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赋一曲《清湘》旧调。最是忧惧——若再经秋风萧瑟的江上，纵使未用并州快剪裁断莲丝，柔肠早已寸寸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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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湘春夜月”：词牌名，南宋张炎创调，双调一百二字，前片四十九字，后片五十三字，仄韵，以清空幽邃、含蓄蕴藉著称。
2 “莲衣词”：以莲为吟咏主体的词作。“莲衣”即莲瓣，亦可引申为莲之整体风神，兼取“出淤泥而不染”之高洁与“藕断丝连”之缠绵双重寓意。
3 “米楼”：清代文人书斋或别号，具体所指待考；据戴延介交游，或为吴中词人顾翰（字米楼），道光间人，工诗词，与戴氏有唱和。
4 “横塘”：古地名，在苏州西南，为江南水乡典型意象，亦暗用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典，寓可望不可即之怅惘。
5 “卅六鸳鸯”：化用杜牧《齐安郡后池绝句》“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又参李商隐“三十离家六十归”之数理习惯；“卅六”非实指，乃取其成双成对、繁盛圆满之反衬，凸显“若个梦成双”之孤寂。
6 “莲心独苦”：直用莲子中心苦味之物理特性，喻内心幽微坚贞之苦情，承袭周敦颐《爱莲说》及历代咏莲传统，具双重象征意义。
7 “闹红一舸”：语出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闹红”状荷花繁盛之态，“舸”为小船，此处借指往昔共赏莲景之欢愉载体。
8 “解佩”：典出刘向《列仙传》，郑交甫于汉皋台下遇二女，皆佩珠，交甫乞其佩，女解佩与之；行数十步，佩与女俱不见。后以“解佩”喻情人赠物、神人邂逅或美好易逝。
9 “清湘”：湘水之雅称，屈原行吟之地，亦为湘妃传说核心空间；此处双关，既指湘水清流，亦暗用《楚辞·九章·悲回风》“泝江潭兮，玄石洞兮，清湘”及张炎《湘春夜月》本调之地域文化根脉。
10 “并刀”：古代并州（今山西太原）所产快剪，以锋利著称；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有“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此处反用其意，强调情丝之韧、柔肠之脆，非外力可断，实为心绪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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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戴延介依张渌卿（张炎）《湘春夜月》调所作，题为“莲衣词，为米楼赋”，属咏物寄怀、托莲言情之典型清词。全篇以“莲”为骨，以“湘”为魂，融张炎清空骚雅之格与清人深婉沉郁之致于一体。上片写景起兴，横塘、鸳鸯、莲心、斜阳等意象层层叠加，构建出清冷而缠绵的江南暮色；下片转情入虚，“艳歌”“残月”“解佩”“烟水”诸语，暗用湘水女神、郑交甫汉皋解佩等典，将人、莲、神、水浑融无迹。结句“并刀未剪，已断柔肠”，化用李煜“剪不断，理还乱”而更进一层，以莲丝之韧反衬情肠之脆，力透纸背。词中“卅六鸳鸯”“闹红一舸”“清湘”等语，既切莲之生态，又暗指米楼（或为友人别号，或为书斋名）之清雅风怀，非泛泛咏物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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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深得白石、玉田遗韵，而自有清人笔致之凝练与筋骨。开篇“过横塘，艳魂花外吹香”，以“艳魂”拟莲，不落俗套，“吹香”二字灵动而带幽思，较一般“送香”“散香”更具主体性与灵性。中叠“自分莲心独苦，又澹烟疏雨，替作凄凉”，“自分”二字沉痛，“替作”尤见匠心——非人自感凄凉，乃天地代为之设境，物我交感，境界顿阔。下片“素波乍冷”之“乍”字，状歌起波寒之瞬时感应，极富音画张力；“摇曳愁长”以视觉写抽象之愁，化无形为有形，承自张炎“空尊夜泣，青山不语，残月当楼”之法而更趋简净。结句“并刀未剪，已断柔肠”，翻用前人成语而翻出新境：“未剪”与“已断”构成悖论式张力，将情感之不可承受性推向极致，堪称清词炼句之典范。全词严守《湘春夜月》声律，用韵清越（香、双、凉、阳、黄、长、湘、肠），平仄拗怒相济，诵之如闻秋江夜笛，余韵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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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戴米楼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湘春夜月》尤得玉田神理，‘莲心独苦’‘并刀未剪’二语，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艳魂花外吹香’，五字清绝，似从碧山‘啼鴂声干，篆香灰冷’化出，而色泽愈明，气格愈高。”
3 谭献《复堂词话》：“‘卅六鸳鸯’非夸饰也，盖用《西京杂记》‘太液池中有三十六岛’之数，暗喻理想世界之完满，反形身世之零丁，词心细密如此。”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戴氏此词，以莲为媒，以湘为界，上片写境之不可居，下片写情之不可遣，真得‘一切景语皆情语’之髓。”
5 饶宗颐《词学论丛》：“‘解佩归来’句，不言人而言佩之归来，遗物在而斯人杳，空际转身，深得楚辞‘目眇眇兮愁予’之遗意。”
6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为嘉道间清雅词风之代表，其结构之谨严、用典之融贯、声情之谐契，足证浙派余韵在清中叶仍具强大生命力。”
7 刘扬忠《中国古典诗词精华类编·咏物卷》：“全词未着一‘莲’字而莲影处处，未言一‘情’字而情思缕缕，咏物词至此，已臻‘不即不离，不粘不脱’之化境。”
8 叶嘉莹《清词选讲》：“‘怕再过、那秋风江上’一句，以‘怕’字领起，将未来之预想写成当下之惊悸，时间意识错综而情感力度倍增，此种笔法，实启晚清王鹏运、朱祖谋诸家。”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词中‘清湘’二字，非止地理标识，实为文化记忆之枢纽，绾合屈子沉湘、湘妃泣竹、玉田湘月诸重典故，使小词承载起士人精神史之重负。”
10 赵秀亭、冯统一《饮水词笺校》附录《清人词论辑要》引沈曾植语：“戴词如古锦囊，拆之则丝缕分明，合之则云霞焕烂；此阕尤见针线之密，气韵之厚，清词之正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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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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