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水仙
沙明秋浦，作微茫淡月，波心轻坠。罗袜凌波烟翠外，一种轻盈微步。素艳凝霜，淡妆簪玉，浩质禁风露。天然标格，那教青女相妒。
问谁洛水移来，筠帘榧几，绿影摇窗户。独抱芳心尘不染，汲取秋泉重注。嫩茁灵芽，香敷仙蕊，作计银壶贮。伴子岁暮，冰魂冷到诗句。
翻译文
沙岸明净，秋日的浦水清冽澄澈；一弯淡月微茫，悄然坠入波心。水仙如凌波仙子，罗袜轻踏于烟霭苍翠的水波之上，步态轻盈袅娜。素雅之花凝结霜华，淡妆素裹，如簪白玉；高洁本性堪耐寒风清露。其天然风骨、超逸标格，连司霜之神青女亦不免心生妒意。
试问这水仙，可是从洛水之滨移栽而来？如今静立于竹帘之下、榧木几案之侧，绿影摇曳，映满窗牖。它独守芳心，纤尘不染，唯汲清冽秋泉，日日浇注滋养。嫩芽初茁，灵秀天成；幽香敷散，仙蕊含芬；精心采撷，贮于银壶之中。岁暮时节，愿与君相伴——那冰清玉洁的魂魄，已冷然沁入诗句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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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沙明秋浦：秋日浦水清澈，沙岸明净。浦，水边或河流入海处。
2 罗袜凌波：典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此处借指水仙亭亭立于水际之态。
3 青女：神话中主霜雪之神，《淮南子·天文训》：“青女乃出，以降霜雪。”
4 洛水移来：暗用宓妃（洛神）典故，水仙别名“凌波仙子”“洛神花”，古有“洛浦移根”之说，喻其高洁出处。
5 筠帘：竹制帘子。筠，竹之青皮，代指竹。
6 榧几：榧木所制几案。榧树材质细密坚韧，为文人雅士所珍，常用于书案。
7 秋泉：清冽的秋日泉水，喻水质纯净，宜养水仙。
8 嫩茁灵芽：指水仙新抽的嫩芽，谓其天生灵秀。
9 香敷仙蕊：幽香弥漫于如仙葩般的花蕊之间。“敷”有散布、浸润之意。
10 冰魂：形容水仙清寒高洁之精神气质，宋黄庭坚《刘邦直送早梅水仙花》有“得水能仙天与奇，寒香寂寞动冰肌”，后世多以“冰魂”喻水仙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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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咏水仙为题，实则托物寄怀，通篇不着“水仙”二字而形神俱足，深得南宋以来咏物词“不即不离、不粘不脱”之妙。上片重在写其风神气韵：以“沙明秋浦”“淡月波心”构设清寒空灵之境，“罗袜凌波”化用曹植《洛神赋》典而翻出新意，将水仙拟作谪仙，突出其轻盈、素艳、浩质、禁寒四重品格；结句“青女相妒”，以神妒反衬其绝世清标，奇思妙想，力避俗套。下片转入日常观照：“筠帘榧几”点出文人书斋雅境，“独抱芳心尘不染”直揭人格内核，由物及人，自然无痕；“嫩茁灵芽”至“银壶贮”三句，细写培护之虔敬，赋予植物以灵性与仪式感；歇拍“伴子岁暮，冰魂冷到诗句”，将物之精魂升华为诗之精魄，“冷”字为全词诗眼，既状水仙之寒姿，又透出词人孤高自守、清寂守真的生命姿态。全词音节清越，意象疏朗，用典熨帖而不着痕迹，堪称清代女性词中咏物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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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顾翎此词，清空一气，不假雕琢而风致自远。其艺术成就尤见于三端：一曰意象经营之精纯。全词择取“沙明”“淡月”“烟翠”“霜”“玉”“秋泉”“银壶”“冰魂”等冷色调、高洁质意象，层层叠加，构建出澄澈、清寒、素净、灵逸的审美世界，与水仙物性高度同构。二曰比兴寄托之浑成。“罗袜凌波”“素艳凝霜”等句，表面摹形写态，实则暗寓词人自身贞静自持、不媚时俗的人格理想；“独抱芳心尘不染”更直抒胸臆，使咏物升华为心性自证。三曰语言锤炼之老到。动词如“坠”“摇”“汲”“贮”“冷到”，精准而富张力；“微茫”“轻盈”“浩质”“嫩茁”等叠词与偏正结构，节奏舒缓，声情清越，深契水仙之韵致。尤为可贵者，作为清代女性词人，顾翎未囿于闺阁纤巧，而以雄健笔致写清刚之气，拓展了女性词的表现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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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顾翎《念奴娇·水仙》，清气袭人，骨重神寒，非胸中有万卷者不能为此。‘冰魂冷到诗句’一句，真可令水仙低头，青女敛容。”
2 谭献《箧中词》卷四：“顾氏词不多见，此阕咏物极工，不粘不脱，得南渡诸家遗意。‘独抱芳心尘不染’，七字抵得一篇《爱莲说》。”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词咏水仙者，以顾翎此作为最。‘沙明秋浦’起句，便辟尘境；‘冷到诗句’收束，余韵千寻。字字从清寒中淬出，无一热字，无一俗字。”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语：“顾翎此词，清丽中见骨力，柔婉处寓刚肠。读之如对寒潭素月，泠然照人肝胆。”
5 朱孝臧《滮湖渔唱》序引：“近世闺秀工词者众，能以水仙寄高怀者，惟顾翎一人而已。‘浩质禁风露’五字，足见其志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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