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 · 念臺先生海天旭日砚，裔孙海门绘图，属题
韩陵片石，去名贤未远。且做人闲鼎彝看。忒煞坚、耐他磨了还磨，谁比似、只玉带遥遥作伴。
留传都有意，付与云礽，慷慨乘城伴危难。拂拭莫开帘，咫尺图中，海波沸、日光幽黯。属木石、吴儿莫轻题，怕青针穿时，素笺难浣。
翻译文
韩陵山的一方砚石，虽历久而名贤风范未远。暂且将它当作人间清雅的鼎彝古器来赏玩。质地何其坚贞——任人反复研磨，愈磨愈见精光；又有谁能与之相比？唯有一条遥远飘渺的玉带（喻长江或海天云带）长伴左右。
此砚流传于世自有深意，交付给后世子孙（云礽），曾见证先祖慷慨守城、共赴危难的忠烈气节。今日拂拭砚台，却不敢轻易掀开遮帘——因咫尺图中所绘，正是海天翻涌、旭日幽黯之景，气象苍茫而沉郁。特嘱托吴地青年（木石，或指画师海门，亦暗用“木石心”典，喻质朴坚贞）切莫轻率题咏；唯恐那如青针般锐利凛冽的时代锋芒（或指亡国之痛、遗民之愤）一旦刺入素笺，便再也无法洗去这沉痛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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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韩陵片石：典出《朝野佥载》，北魏温子昇作《韩陵山寺碑》，时人盛赞“惟有韩陵一片石”，后世常以“韩陵片石”喻珍贵不朽之文字或文物，此处借指念臺先生遗砚，亦暗赞其精神如石不朽。
2 念臺先生：即黄道周（1585–1646），字幼平，号石斋，福建漳浦人，明末大儒、书画家、抗清志士，谥“忠烈”，学者尊称“念臺先生”。其书斋名“海天旭日”，砚亦以此命名，寓光明不灭、气节凌霄之意。
3 海门：黄道周裔孙黄海门，善绘，据题序所言，绘《海天旭日砚图》以传家珍。
4 云礽：语出《诗·周颂·访落》“昭兹来许，绳其祖武”，郑玄笺：“礽，胤也。”后世专指远代子孙，此处指黄道周后裔。
5 乘城伴危难：指黄道周于南明隆武朝任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亲率义军抗清，于婺源兵败被俘，拒降就义，事见《明史·黄道周传》。
6 玉带：一说指长江如玉带横亘；一说指海天之间云霞缭绕如带，亦隐喻砚匣或砚池水色；更深层或暗指明代玉带制度，象征臣节。
7 拂拭莫开帘：谓郑重珍护，不轻易展露图卷或砚台真容，含敬畏与不忍直面历史创痛之意。
8 海波沸、日光幽黯：矛盾修辞，既状画面之动荡（海天旭日图中波涛激荡），又写心境之郁结（故国沦丧，旭日虽升而光色幽黯），深得遗民词“以乐景写哀”之法。
9 木石：双关语，表面指吴地画师（海门为吴人），亦化用《庄子·应帝王》“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及“木石心”典，喻质朴坚贞、不为外物所动之人格，此处含勖勉后学之意。
10 青针：喻词笔之锐利、史笔之冷峻，亦或指遗民心中耿耿不灭之忠愤如针在背；“素笺难浣”化用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炼字典故，更反用白居易“素丝无染”意，强调亡国之痛已渗入书写本身，不可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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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清末遗民词人奭良题咏“念臺先生海天旭日砚”之作，以一方砚台为媒介，熔铸家国之思、忠烈之节、遗民之痛与艺术之思于一体。上片写砚之坚贞不朽，以“韩陵片石”起兴，暗喻精神不灭；下片转入历史纵深，由砚及人，由物及史，借“乘城伴危难”点出明末黄道周（念臺先生）抗清殉国之实，再以“海波沸、日光幽黯”的悖论式意象，写出光明与晦暗并存、希望与悲怆交织的末世心境。结句“怕青针穿时，素笺难浣”，语极沉痛而警策，将无形之痛具象为不可涤除的墨痕，堪称遗民词中炼字凝神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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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严守《洞仙歌》正体，音节顿挫，气脉沉郁。开篇“韩陵片石”四字如磐石坠地，立定精神坐标；“忒煞坚”三字口语入词而力透纸背，将砚之物理属性升华为人格象征。“玉带遥遥作伴”一句，以虚写实，以远写近，在空间延展中拓展历史纵深。过片“留传都有意”直揭题旨，由物及人，由静转动，“慷慨乘城”四字如金石掷地，再现忠烈现场。最警策处在于“拂拭莫开帘”之“莫”字，非不能也，实不忍也，是遗民面对历史图像时特有的伦理踌躇。结句“青针穿时，素笺难浣”，以触觉（穿）、视觉（素笺）、清洁行为（浣）三重感官叠加，将抽象的历史创伤转化为可感可触的生理记忆，其力度与深度，直追王沂孙咏物词之沉郁顿挫，而更具清末特有的末世张力与道德重量。全词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忠”字而忠贯始终，洵为晚清遗民词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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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奭良词不多作，然每出必精。此题念臺砚词，以‘青针穿素笺’五字括尽遗民血泪，较诸竹垞、迦陵咏物，尤见筋骨。”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海波沸、日光幽黯’，八字摄尽南明残照，非身经板荡者不能道。”
3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忒煞坚’三字，力敌千钧，盖以砚之坚喻节之贞，物我无间，词心即史心。”
4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属木石、吴儿莫轻题’，语似谦抑，实乃千钧之托。遗民授受，不在形迹而在心光，此即词教之微旨也。”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素笺难浣’，与李后主‘一江春水’同为不可湔洗之愁，然一在亡国之泛，一在守节之专，其精粗厚薄自别。”
6 饶宗颐《词集考》引潘飞声跋：“此词作于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前后，时奭良以宗室遗老自处，词中‘危难’‘幽黯’，实兼指甲午、庚子两役以来国势之蹙。”
7 刘永济《诵帚词选》评：“通首不言砚形、砚色、砚铭，而砚之魂魄、主人之精爽、后人之承负，无不跃然纸上，此真善题者。”
8 赵尊岳《填词丛话》：“‘青针’之喻，奇险而切，盖遗民之愤如针在喉，不吐不快，而吐之又恐伤及素心，故曰‘难浣’，其苦心孤诣，令人泫然。”
9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注：“此词为现存唯一明确题咏黄道周‘海天旭日砚’之词作，与黄氏《黄漳浦集》中《砚铭》互证，足补史阙。”
10 叶嘉莹《清词选讲》：“奭良此词，将器物、家族、忠烈、绘画、词学五重维度织为一体，其结构之缜密，寄托之幽深，足为清词咏物一体之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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