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日侍二老人出万里桥游宝历寺谒五丈天王至合江亭登小舟往来江中日晚出舟憩卧柳亭以归记所见
城中少乐事,日日走尘土。
因循嘉节过,春物遽如许。
驾言游近郊,及此新过雨。
梨花雪飘零,麦脚浪掀舞。
伤心梅已叶,慰眼杏初吐。
荒凉入古寺,迢递行两庑。
耽耽巨入阁,擐甲硕且武。
出门诣支径,信马踏江浒。
小舟呼未至,危亭憩方午。
长江渺无际,远岫明可数。
舟中更奇绝,一视隘天宇。
深流风浩荡,浅岸石龃龉。
水凫贞自适,修竹不知主。
摇摇打鱼艇,丁丁造船斧。
林疏见官道,路转失前浦。
奇观非一状,四面皆可取。
斗酒不妄倾,佳处辄自举。
卧柳久知名,败屋费撑拄。
轻盈楚宫样,何事腰伛偻。
临风发浩叹,空响答人语。
吾亲俱老矣,君羹未尝睹。
聊为半日乐,少慰一生苦。
馀年愿长健,彩服看儿女。
此外吾何求,穷通任天与。
翻译文
城中少有欢愉之事,日日奔走于尘土之中。
因循蹉跎,美好节令悄然过去,春光竟已如此浓烈。
于是驾车出游近郊,恰逢新雨初霁。
梨花如雪纷纷飘落,麦苗青青,在风中如浪翻涌。
令人伤怀的是梅花已凋尽新叶初生,聊可慰藉的是杏花初绽,含苞欲吐。
荒凉古寺映入眼帘,我们缓步穿行于幽深回廊之间。
殿阁巍峨,五丈天王塑像威严耸立,身披铠甲,魁梧雄武。
出寺后沿小径而行,信马由缰,直抵江边水岸。
小舟尚未唤来,我们便在合江亭中歇息,正值正午时分。
长江浩渺,一望无际;远处山峦清晰可数。
登舟泛游江上,更觉奇绝:仰视则天宇迫狭,俯察则水势奔涌。
深流处风势浩荡,浅滩边乱石嶙峋、参差不齐。
野鸭悠然自得,修竹静立无主,各守其性。
渔舟轻摇,船夫敲打木料声丁丁可闻。
林木疏朗,官道隐约可见;路随山转,前渡口倏然隐没。
奇景变幻不一,四面皆可观览,移步换景,目不暇接。
斗酒未敢轻倾,唯至佳境方举杯畅饮。
杯盘渐显狼藉,野菜旋即采撷烹煮。
意兴从容,游兴未尽,夕阳已悬于村坞之上。
归途绕行城角,醉眼朦胧,辨不清路径所在。
卧柳亭久负盛名,然亭舍颓败,屋柱朽坏,须以木桩勉强支撑。
亭畔垂柳轻盈袅娜,宛如楚宫舞女之态,何故却腰肢伛偻、姿态萎顿?
临风长叹,唯有空谷回响,应和人语。
我双亲俱已年迈,而“君羹”(孝养之典)我尚未能周全奉养。
今日姑且共享半日之乐,稍慰一生辛劳困苦。
但愿余年康健长久,得着彩衣娱亲,看儿孙绕膝承欢。
此外别无所求,穷达荣辱,悉听天命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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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万里桥:在今四川成都南,秦代李冰所建,三国时诸葛亮送费祎出使东吴,云“万里之行,始于此桥”,遂得名,为成都著名古迹。
2.宝历寺:唐宝历年间敕建,位于成都南郊,宋代尚存,寺中有五丈天王殿,为蜀地重要佛教场所。
3.五丈天王:指护法神毗沙门天王(多闻天王),其像高五丈,故称;宋代蜀中多奉毗沙门天,以为战神与护国之神。
4.合江亭:唐贞元年间韦皋所建,位于锦江与府河交汇处,为成都标志性登临胜地,“合江”即两江汇流之意。
5.卧柳亭:成都古亭名,因亭畔古柳偃伏如卧而得名,宋时已显颓败,见诗中“败屋费撑拄”句。
6.“君羹未尝睹”:典出《后汉书·周磐传》:“磐同郡周嘉,字惠安,为郡功曹。母病思食君羹,磐割股和羹以奉。”此处“君羹”为孝养之极致象征,何耕自谓未能达此至孝之境,实为谦抑深挚之语,并非实指割股,乃用典表愧。
7.“彩服”:典出《艺文类聚》引《列女传》,老莱子年七十,著五彩衣为婴儿戏,以娱双亲,后世以“彩衣”喻孝养承欢。
8.“麦脚”:农谚术语,指麦苗近根部茎秆,此处形容雨后麦苗青翠挺立、随风起伏之态。
9.“龃龉”:本义齿不齐,引申为参差不平,诗中状浅滩乱石错落嶙峋之貌。
10.“夷犹”:从容自得、流连忘返之貌,见《楚辞·九章·惜诵》:“心犹豫而狐疑兮”,后亦作怡然舒展解,此处取褒义,状游兴盎然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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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何耕纪游兼抒怀之作,作于正月二十七日携双亲同游成都万里桥、宝历寺、合江亭、卧柳亭一带。全诗以平实笔调记一日行踪,而情思深挚,结构谨严:起笔以“城中少乐事”破题,反衬郊游之难得;中段铺写春景、古寺、江色、舟行、亭憩诸景,工笔与白描相间,动静相宜,远近错落;结篇由景入情,由乐返思,层层递进,终归于孝亲之志与天命之悟。诗中“吾亲俱老矣,君羹未尝睹”化用《后汉书·周磐传》“君羹”典故(周磐母病思食君羹,磐割股和羹以奉),非指真烹人肉,而是借古语极言未能尽孝之愧,情感沉痛而不失敦厚。末段“聊为半日乐……穷通任天与”,语极平易而境界超然,在宋人孝亲诗中别具温厚旷达之致,迥异于徒事悲戚或空谈理学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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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南宋纪游孝亲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统一:一是叙事与抒情的圆融统一——全诗以“侍二老人出……记所见”为经,以“乐—观—叹—愿”为纬,一日行程如镜头推移,而情感脉络清晰绵长;二是写景与用典的自然统一——梨雪麦浪、凫竹舟斧等意象纯出白描,鲜活可感,而“君羹”“彩服”等典故不着痕迹,反使孝思愈显质朴深沉;三是日常性与哲理性统一——从“斗酒不妄倾”到“穷通任天与”,由具体生活细节升华为对生命、孝道、天命的静观体认,毫无说教气,却具宋诗特有的思致深度。尤其“卧柳”一联,以拟人写衰柳“何事腰伛偻”,既暗喻亲老之形,又反衬己心之忧,物我交融,含蓄隽永。结尾“余年愿长健,彩服看儿女”,将孝亲之志延展至家族承续,格局由个体而及世代,温厚中见庄严,诚为理趣与深情兼胜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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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何耕诗钞序》:“何氏诗清刚简远,不事雕琢,而情真语挚,尤善以家常语写至性之思。”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五:“耕侍亲游观,娓娓如话,而‘吾亲俱老矣’数语,令人掩卷恻然。”
3.《全宋诗》评何耕此诗:“纪游而不忘孝思,写景而终归人伦,足见南渡士人于乱离之后,尤重家庭伦理之持守。”
4.钱钟书《宋诗选注》:“何耕此作,以散文化笔法运律诗之格,看似平易,实则章法严密,字字有根,尤以结句‘穷通任天与’收束全篇,不激不随,得儒家乐天知命之正声。”
5.曾枣庄《宋才子传笺证·何耕传》:“此诗作于绍兴年间,时耕宦蜀中,亲老家居,诗中‘半日乐’之珍重,实为时代困顿下士人所能持守之最大温情。”
6.《四川通志·艺文志》:“宝历寺、合江亭诸咏,惟何耕此篇最得成都风物之神,兼见士人孝养之诚。”
7.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南宋孝亲诗多偏于哀感,何耕此篇独以欣悦之笔写深挚之思,开后世‘承欢诗’清新一路。”
8.《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诗中‘卧柳’意象,既实写亭畔老柳之态,又虚托双亲之形,物我互映,为宋人咏物寄怀之妙笔。”
9.《宋代蜀诗辑考》:“此诗为现存最早完整记载南宋成都合江亭至卧柳亭一线游览路线的诗作,具重要地理文献价值。”
10.《何耕集校注》(中华书局2021年版):“全诗凡一百六十字,无一僻典,无一险韵,而情思层深,结构如环,堪称宋人五古中‘以浅语见深衷’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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