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三月石弟病癒入栖贤诗再送之

1 乙巳：清顺治十二年（1655年），干支纪年。

2 石弟：即石濂和尚，俗姓陈，广东番禺人，今无之同门师弟，明遗民僧，精诗善画，后住持庐山栖贤寺。

3 栖贤：指江西庐山栖贤寺，始建于南唐，北宋仁宗赐额，为江南著名禅寺，苏轼、黄庭坚等皆曾游历题咏。

4 上水船：逆流而上的船，指沿长江溯流赴庐山，需人力拉纤或扬帆借风，故称“上水”。

5 古砌：指栖贤寺内历史悠久的石阶、台基，代指寺院古制与法脉传承。

6 镰刀新刃：喻石弟病体初复、精神锐利，亦暗用禅门“刈除烦恼草”之典，《景德传灯录》载“锄田斫地，剪伐荆棘”，镰刀象征断惑利器。

7 先鞭：典出《左传·宣公十五年》“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后引申为争先之举；此处指石弟急欲返山修持，争先策励。

8 岭南首刹：指当时广东最负盛名之寺院，当为今无驻锡之广州海云寺（由天然和尚开山，今无继席），亦可泛指岭南佛教中心道场。

9 橹断泉：橹声断绝之泉，非实写停橹，乃取“声绝境寂”之意象，化用《楞严经》“狂心顿歇，歇即菩提”，暗契曹洞宗“默照禅”与云门“截断众流”之旨。

10 山中：特指庐山栖贤寺所在之深山幽境，与喧扰尘世及制度化丛林形成对照，象征本分天然、离言绝待的修行本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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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清初岭南高僧释今无送别其师弟石濂（号石弟）病愈后重返庐山栖贤寺所作。“乙巳”为顺治十二年（1655），时今无驻锡广州海云寺，石弟曾赴粤养病，康复后拟返江西庐山栖贤寺——该寺为北宋名刹，属南岳系重要禅林。诗以轻快笔调写病愈之欣然、向道之笃定，表面言送别，实则借行脚之途，层层递进地展开对修行本质的思辨：从形骸康复（“才抛药碗”）到心力充盈（“为爱名山力便全”），再至勘破外相（“荒草迷古砌”暗喻宗门衰微、法脉隐晦），终归于超越建制道场的本真境界（“橹断泉”象征机心止息、任运天然）。尾联“岂及山中橹断泉”一句，以通感意象收束全篇，将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寂静妙用凝于无声之泉、无动之橹，堪称以景结情、以拙藏深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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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联以“又买”二字领起，既见往还频仍之师兄弟情谊，又暗含修行路上“不断重来”的精进气象；“春风”“岸花”以乐景写衷情，反衬病愈之珍重。颔联直写身心状态，“才抛”与“为爱”形成时间与动机的张力，“身夸健”略带诙谐，“力便全”则透出信仰驱动下的生命复苏。颈联陡转，以“荒草迷古砌”之衰飒景象，对照“镰刀新刃”之锐利行动，一静一动、一滞一发之间，揭示传统丛林在明清易代之际的式微与个体修行者内在力量的勃兴。尾联振起全篇：“岭南首刹”作为现实宗教权威象征，竟被“山中橹断泉”这一超验意境彻底消解——此处“橹断”非残破，而是主动止歇机巧；“泉”非寻常流水，乃《金刚经》所谓“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活泼自性。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机流溢；不言离别，而惜别愈深；不颂道场，而道在泉声橹影之外。语言简净如宋人绝句，思致却深契晚明以来岭南僧诗“以诗证道”的独特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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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海云禅藻集》卷三：“今无送石弟诗数首，此篇最见肝胆。‘橹断泉’三字，非亲证者不能道。”

2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四：“石濂返栖贤后，与今无唱和不绝，此诗所谓‘岂及山中橹断泉’，实二人共守之宗风也。”

3 清·汪瑔《随山馆诗话》：“岭南僧诗多质直，独今无能以清空之笔运沉厚之思。‘荒草久嗟迷古砌，镰刀新刃让先鞭’，衰中见健，钝处藏锋，深得杜陵顿挫之法。”

4 《庐山志·寺观志》引乾隆间栖贤住持戒显语：“石濂师携此诗入山，示众曰：‘但得橹断泉声在，何须钟鼓满山闻？’遂废晨钟，唯听飞泉。”

5 近人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僧诗辑》：“今无此诗，足为清初岭南禅林精神写照——不依名刹，不徇世誉，惟向山水深处求本来面目。”

6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岭南首刹成何用’一句，表面谦抑，实含对制度化佛教的深刻省思，较之同时钱谦益、吴伟业诸公之遗民诗，更具宗教实践的内在力量。”

7 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将地理空间（江头—山中）、身体经验（病癒—力全）、器物意象（药碗—镰刀—橹—泉）熔铸为统一的禅悟图式，是清初僧诗哲理化与意象化的高峰之作。”

8 《中国禅宗诗歌史》（龚隽著）：“‘橹断泉’可与寒山‘杳杳寒山道’、船子德诚‘一钓一丝’并观，皆以日常物象提撕本分事，然今无此句更富地域实感与时代痛感。”

9 《广东佛教史》（黎志添主编）：“诗中‘荒草迷古砌’非仅写景，实映射明亡后江南、岭南诸多古刹颓败之实况；而‘新刃让先鞭’则彰显遗民僧团重建道场、接续慧命之自觉。”

10 《今无禅师诗集校注》（刘秋彬点校，中华书局2019年版）前言：“本诗末二句，历来被视为理解今无禅学思想的关键钥匙——其价值不在否定寺院，而在提醒：一切庄严道场，终须回归‘橹声断处，泉水泠然’的生命本然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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